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喻文卿出去後, 周文菲不再開口。她坐在椅上,眼光低垂,摸了摸指甲上的花紋,然後從包裏拿出太陽傘,一條條褶皺弄得平順,一塊塊傘面鋪得齊整。十幾分鐘過去,太陽傘被她收得和新買的差不多。終於把時間磨蹭到只剩最後五分鐘,她面上有隱隱的微笑, 沖林醫生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

外面明明是三十八度的高溫。

林醫生點點頭:“是挺不錯的。”

周文菲誰都不信任,她本身並沒有任何的溝通欲望, 只是被逼著坐在這裏。

第二次來, 周文菲的城墻築得更高一些。“醫生, 我現在感覺很好,不會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謝謝你堅持要我服藥。果然副作用一減輕, 平穩情緒的效果就出來了。”

“那很好。”

“我回去看《老公得了抑郁癥》這部電影,還是很受啟發的,覺得抑郁癥也沒那麽恐怖,平常心看待就好。”

她來看心理門診,就像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

林醫生不再放任她的沈默,開始提問。心理治療要有療效, 必然建立在患者對醫生的信任感上。信任感如何來?和患者感知到的醫生對他的共情有關。如何共情?患者的過往經歷知道得越多, 情緒體察得越豐富,自然能加深這種理解。

周文菲回答得很好。林醫生絲毫不懷疑來之前她一定熟讀了《心理咨詢一百問》這樣的參考書。

當問道除了腳傷, 最近還有沒有發生其他讓她情緒起伏的事情?她回答說,期末考試應該考得很差。再追問,她承認和同學關系也不是很好。緊接著就是轉折,她說每個人都不一樣,我也不會強求他人一定要喜歡我。

當問道怎麽看待她和喻文卿的感情,她說很好。想過以後嗎?我還年輕,為什麽要想以後?

和電影影評一樣,拒絕深入談論一切。而且她的話術很有特點,“好在一切都過去了”,“平常心看待就好”,“我也不強求他人”,閉環式的總結。她十分抗拒有人在她的話裏找到攻擊點 。

林醫生說,他有許多患者的家屬都參與到心理治療中來,她是否也讓喻先生……

“不需要。”周文菲直接打斷,“他工作很忙,沒有時間這樣遷就我。”

“上次來他說他在休假,配合治療的家屬不用每次都來,開頭來幾次……”

“也不用。他休假就讓他好好休息。”話總是說得很體貼。

雖然林醫生也遇見過不少拒絕溝通所以不管如何治療都不見成效的患者,但像周文菲這麽年輕,柔弱的外表下有著強烈的抵抗意識,還是少見。

他看她的臉龐,極為動人的少女的純貞,再看她的基本資料,人世間的至辛至酸,心中已有了揣測。

兩次咨詢後,喻文卿急著問林醫生,周文菲的心理狀況有沒有好轉?林醫生坦白,沒有進展,慢慢來。

等第三次,周文菲態度稍微緩和一點,在談及她和喻文卿的感情時不再避而不談。還拿了好幾張鉛筆畫給他看。與一般的抑郁患者和家人戀人之間沖突重重不一樣,她對喻文卿,可謂是言聽計從。

林醫生依稀有點印象:“夢幻花園酒店?”好幾年前他帶孩子去過。

“醫生你也去過?”周文菲指著黑白群山中閃亮的城堡,臉上漾起最明媚的笑容,“我生日在那兒過的。”

林醫生翻看到其中一張,十幾根柱子撐起的宮殿中央,一個筆挺的男子攬著一個穿華服的女孩翩翩起舞。他問:“和喻先生?”

周文菲點頭:“醫生你會跳華爾茲嗎?”

林醫生搖頭。

周文菲說:“我小時候偷偷學的。我不喜歡民族舞,我想去跳摩登舞。我媽不讓,她比較保守。”她靠向椅背,望向窗戶,那邊的櫃子上有一臺黑膠唱機,“那天放的是——南國玫瑰。”

林醫生說:“音樂是很好的解壓方式,古典音樂能讓人平靜。”

這是個好開頭,他終於問道:“能聊聊你的媽媽?”

周文菲臉上的笑意斂去,再一次無聊地翻看自己的指甲。

“你和她最近還有聯系嗎?”

“沒有。”

“你印象中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很軟弱,很無能,但我知道她……盡力了,她一直想給我最好的東西。”

“你爸爸的去世給她的打擊很大?”

“她完全變了一個人。”

“那個時候沒有人來幫你們?你外公外婆和你媽的關系怎樣?”

“我沒見過他們,她也很少提他們。南姨告訴我的,她媽在她很小時就死了,後來她爸再娶老婆,他們不想養她,也不是徹底趕出來,就是老罵她打她,讓她沒法呆下去。她就這個姨家住兩天,那個伯伯家住兩天,也不敢住久了,怕人嫌棄她。後來長大了,她爸想讓她嫁人,她就跑出來,所有親戚都讓她回去,只有南姨偷偷把她留在宿舍裏,後來給她找了幼兒園裏的工作。她再也沒有回去過。”

說不下去了,周文菲趴在桌上,趴了許久。林醫生也不再問了。

後來他也問周文菲的青少年時期過得怎樣。禮貌而尷尬的笑意後,女孩子的臉上有了厭煩之色。“沒什麽好聊的,中學念書多辛苦。整天都在學校裏,就一個字,悶。”

“你繼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周文菲眼睛眨兩下,望向別處:“我住校,和他打交道不多,我很討厭他,他打我媽。”

“打過你嗎?”

“沒有。”周文菲突然轉過臉來,“哦,有一兩次打我一巴掌,然後我就老躲著他,後來上大學,他因為別的事犯了法被關進去,我媽和他離婚了。他和我們沒關系了。”

林醫生看見,她說話時右手手指摸著桌子的邊沿往返。這是典型的撒謊。為什麽要撒謊繼父有打她呢?

在還未獲得患者完全的信任前,強行突破她的安全區域,是一種很冒險的做法。林醫生不打算對周文菲這麽用。還是只能拿喻文卿或是周玉霞做突破口。他問周文菲最信任的人是誰,回答是喻文卿。

“但是你第一次來咨詢的表現,並不像……很信任他。”

周文菲笑笑:“不是不信任,有些事情我不想讓他知道。”

“這個你大可放心。我們心理醫生的職業道德和素養要求我們對患者信息進行保密。你不用擔心我會告訴喻先生……我們的交談內容。”

周文菲再笑笑,她那個年紀少有的透徹清醒的笑容:“我不清楚你們的保密協議有多嚴格,但我知道喻文卿是怎樣的人。如果他想從你這兒知道什麽,他一定會知道。”

等她走後,林醫生委婉地向喻文卿傳達了“你是良好醫患關系裏最大的那塊絆腳石”的意思。

喻文卿付出雙倍的咨詢費,條件只有一個,他可以不了解那些交談的細枝末節,但是他需要知道每次咨詢後醫生的意見。

他很霸道地說,他是周文菲的男朋友,是這世上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也是對她影響很大的人,他要是什麽都不知道,然後也沒辦法配合,僅憑醫生你一個人,可以嗎?

他說的,也是有道理的。

一聽這消息,喻文卿沒有辦法再聽從建議慢慢來,直接在電話裏和林醫生說:“妙妙的病情,如果她一直不肯溝通,我有話要和你談。”

“我今天下午的預約都已經滿了,要不你和小朱約其他的日子。”

喻文卿已經受夠了這些心理醫生無論幹什麽都要預約,幹什麽都要慢慢來的作風。“我馬上就到醫院,你就當我也是你的病人,特殊病人,再不談談就要去自殺的那種。就半個小時而已,你把下一位的時間推後半個小時就可以了!而且,你都已經坐在特診門診了,一個小時收好幾百,為什麽要把時間排得那麽滿。少掙點錢,對病人多點責任心不好麽?”

林醫生被他說得心口一梗,很想不甘示弱地回一句:“你一個做公司在股市裏掙大錢的人,好意思說我掙得多?”算了。反正離下一個病人來,還有一個小時。

喻文卿到時,他指了指墻上的鐘:“就半個小時。”

“妙妙還是什麽都不跟你說?”

“說了一些。”林醫生道,“她確認安全無虞的東西,她會說。”

“她有沒有和你談到她的繼父?”

林醫生攤開手不做回答。

喻文卿沈思幾秒:“她被她的繼父……那個禽獸性侵過。”

林醫生意外,他有猜測周文菲要瞞著喻文卿的便是這件事。可喻文卿怎麽知道的?他們在相互隱瞞?

喻文卿說了周文菲很怕黑的事情,還有去年吳觀榮來S大找周文菲一事,談到她當時眼神放空的樣子。

“她嚇得夠嗆。後來我去找那個禽獸,知道他做過什麽後,便以為她的驚慌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我覺得保護好她就好。然後在今年三月份,發生了第二次,她媽在雨中打她,等我過去時,她已經……魂不守舍了。不是我危言聳聽,就是我的感覺,她看向我時,眼神是沒有聚焦的,好像也聽不到我叫她。整個人一直在哆嗦,身子很冷,但其實那會已經沒那麽冷了。”

“為什麽那個時候沒有帶她來看醫生?”

“我沒有時間考慮這個,他們千方百計想送她出國,……”

林醫生打斷他:“那不是正常人的驚慌,也不是一般的PTSD。我告訴你,那是驚恐發作,患者會有非常強烈的恐懼感,伴隨有一系列的身體反應,心悸、呼吸困難或是窒息,嚴重的還有瀕死感。”

喻文卿胸腔發悶:“我覺得當時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全的是……和我在一起。”

他想周文菲幼年喪父,母親是她唯一依靠,母女關系決裂後必然導致安全感的全面喪失。由他頂上就好了。

他怎可以自負到這個地步。他的無知導致了周文菲病情的加速和加重。

林醫生抓住一個小細節:“你找人打周小姐繼父一頓,他說有……性侵,你怎麽確認他不是瞎說的?你向周小姐,還是向其他人求證過?”

就算和喻文卿發生關系時不是處女,也證明不了一定有性侵。

“我沒有求證過,我也不會向妙妙去求證。她小時候來我家,最喜歡跟在我媽後面,拿冰格做冰凍的玫瑰花,特別有興致地在花園裏一朵朵花地看,花瓣上有點缺損或是黑邊,她都不要,一定要摘那朵最好的下來。現在呢,臉上長了一顆痘,都還沒冒出來,她就不吃任何一點辣味和海鮮。”

喻文卿一直在忍著,聲音還是哽咽了:“你覺得她能接受?還能和人談談?她永遠都不會接受。”控制好情緒後方才想起林醫生的提問沒有答完,“不需要求證,我的女人在向我隱瞞什麽,我知道。”

“她身上有沒有自殘過的痕跡?”

“沒有。”喻文卿問,“她有這方面的傾向?”

“你要關註,隨時隨地都要有人看著她,不可以讓她一個人呆著。”

兩人都沈默片刻。

林醫生再開口:“很多重度抑郁的患者,都有非常嚴重的原生家庭問題,和親人的關系普遍很糟糕。這會導致他們和伴侶相處時,很容易出現兩種在正常人看來比較極端的情況,一種是不管對方怎麽付出,都無法接納無法親近,另一種是他們會十分依賴伴侶,把對方當成活下去的支柱。不管哪一種,對伴侶而言都是一件很有壓力,甚至會感到崩潰的事情。我有許多的病人,在初診的時候,他們的愛人有些都還能做到陪伴和安慰,但是時間久了,慢慢熬不住,會選擇離開。”他願意收回之前對這個男人的一些偏見,但是也想給他一些忠告。

“我不會。”喻文卿說,“就算今天妙妙沒有抑郁癥焦慮癥,我也知道我對她意味著什麽。”

林醫生說道:“她很愛你。”

“我知道。”喻文卿猶豫兩秒,還是說出來,“她現在有點抗拒我的親熱,是否是過往經歷造成的PSTD?”

他打死也沒想過,有一天他也找心理醫生,來探討這方面的問題。倒不是因為他在這方面的需求很旺盛,而是他覺得身體上的無限貼近,能排解她的孤獨和憂郁。如果沒什麽能讓她開心,每天一次高/潮也可以。

林醫生問:“她之前也這樣嗎?”

“不,剛在一起時,很好。”喻文卿說,“我知道自己是個比較霸道的人,但自從知道她的事後,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很在意。如果我對自己的判斷唯一有懷疑的地方,就是她並不排斥我。我看一般性/侵後的PSTD,都會有這方面的障礙。”

“大都是,但也不全是。現實裏有很多經歷這種創傷的女孩,她對親密感的渴望可能會比同齡人更早來臨,從而進入一段……不那麽合適的男女關系裏。”林醫生緩緩說道,“當然具體就你和周小姐而言,你並非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在她離開前,你已經就是這個樣子了。如果六年的分離並沒讓你們的關系疏遠,她對你的抗拒,應該更多的是抗抑郁藥物帶來的副作用。

喻文卿驚愕:“還有這方面的副作用?”

“影響還挺大的,有些人停藥很久後都沒法恢覆過來,當然女性比男性要好一點。加強運動能改善性功能的紊亂。”

看喻文卿有點吃癟的神情,林醫生有些想笑,頭低下來問道:“你還有別的要問嗎?”

喻文卿打開他帶來的文件夾,取出幾張紙來:“這是她畫的畫。如果她不肯說的話,看畫是不是也能從中窺探出一些心理問題來。”

畫都是他從周文菲的畫畫本上一張張拍下來,打印出來的。

林醫生瞥他一眼。喻文卿回答:“我看電影裏有這麽演的。”

醫生一張張看,看到城堡時,手稍有停頓,喻文卿問道:“怎麽啦?”

“沒事,這城堡像是夢幻花園酒店。”

“嗯。她十八歲生日在那裏過的。她想把它們畫下來,當個紀念吧。但畫畫嘛,總有虛構的東西,更何況一個喜歡幻想的小女孩。”

“虛構?”

喻文卿手指著狹長的大廳裏跳舞的兩個人:“這個。”

林醫生脫口而出:“你們沒有跳舞?”

喻文卿反問:“你看我像是有心思學跳舞的人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