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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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還是那樣的五官,劍眉壓眼,鼻梁高挺,但是眼神變得沈穩銳利,嘴唇真的變薄了,抿著,臉上浮著一層很淺的笑意,也不是那種虛偽矯飾的笑,因為在青梅竹馬的妻子面前,他沒必要敷衍。大概這就是他所能展現的快樂的樣子。

熟悉的張狂感漸漸散去,他的眉宇間有了收斂的壓迫感。

從前,周文菲並不覺得喻文卿像喻校長,他漂亮的五官顯然是來自魏凱芳的遺傳。但媽媽和南姨的判斷沒有錯,他真是越長越像喻校長。

和姚婧的變化相比,喻文卿的這種改變,更讓周文菲不安。

一個成熟英俊的男人該有的模樣,年輕女孩的想象最後總是會停留在夢幻籠統的層面,缺乏具體的細節和可觸摸的真實。更不要說,在周文菲離開前,喻文卿已經是個成年男人,雖然創業艱辛,但他無所畏懼、敢於擔當。

她以為自己從孩童變成了少女,這遙不可及的距離該縮短一點。沒有。她以為的那個很有擔當的喻文卿,和照片中的這個人一比較,仍算個毛頭小夥子。

是啊,如果姚婧都跟不上他的步伐,她又如何跟得上。

回S大一個星期了,她沒有見到喻文卿,也沒有接到過他打來的電話。真是令人沮喪。

照片裏還有另一個文件夾,周文菲打開看,是微信截屏,全是喻文卿和姚婧的吵架信息,導/火/索永遠都是陽少君。

周文菲一張照片都沒刪。

軍訓前除了幾節軍事理論課,大家都很閑。室友們約著一起去外面的“墮落街”吃夜宵,周文菲也沒心思去。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覺,然後到真正睡覺的時間來臨,反而睡不著了。

失眠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高考前她一個星期沒睡,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天黑等到天亮,起床後意識還無比清醒。她想自己大概是天生就不要睡很多的人吧。

躺到夜裏三點,手機震動。周文菲爬起來看,微信裏姚婧發來通過驗證信息,再發一條:“那些照片都刪了?”

怕手機屏幕的光吵到室友,周文菲鉆進被窩裏。“沒有。”

“你真乖。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

“剛住宿舍,會有點不習慣,慢慢就好了。明天拷貝到電腦裏,發給我吧。”

“我還沒有買電腦。”

“那你微信傳給我?”

“照片有點多。我們宿舍還沒有裝WIFI,我把手機還給你吧。你什麽時候回南姨家。”S大的宿舍條件已經很好,人人都是上鋪下桌,有空調、獨立洗手間和24小時熱水,但是仍不為學生配置WIFI。502室的四個人已經商量好,等軍訓回來找人來裝光纖,費用平分。

“我這兩天不回去。”姚婧發來一個聯系方式,“你明天聯系喻文卿的司機,讓他去拿。”

第二天早上,周文菲聯系那位叫胡偉的司機,和人約好下午三點在S大校門口見面。三點很曬,但是司機說他要去機場接人回公司,只有這個點有時間。周文菲便答應了。還因為胡偉說他時間很趕,幾分鐘而已,千萬不能遲到讓他等,周文菲不僅提早十分鐘到了,還把sim卡預先拿出來,以便縮短“交貨時間”。

結果等到三點半,她也沒有等到人。沒有帶那根開槽的小針,sim卡放不進去,只能幹等。她的焦急也不全是對人遲到的不耐煩,而是擔心,胡偉來了,沒看到她又沒聯系到她,走了。

她還太缺乏社交經驗,太容易相信成年人言辭懇切的話了。

此刻的胡偉開著車,在距離她五百米的路口。他拐向最左邊的車道,和後座的人說:“喻總,去趟S大,太太讓我去取個手機。”

“嗯。”喻文卿的眼神沒有離開手上那份報告,“她很忙嗎?為什麽不自己來?”他想起剛剛瀏覽過的微博,姚婧轉發一條周傑倫演唱會的消息,好像就是今天開。作為十幾年的鐵桿粉絲,想必就在現場了。

開到大學門口,胡偉緩緩把車停下來。他打周文菲電話,打不通,搖下副駕駛位的車窗,看到校門口穿白衣紅褲的女孩子,沖她喊一聲:“是周小姐嗎?”

周文菲小跑過來,隔著車門說:“你是胡偉……先生?”她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司機?先生?師傅?大哥?這一猶疑,語氣就特別的怯生。

聽到這話的喻文卿擡頭,看到周文菲的臉,當下就楞住。

周文菲把手機從車窗遞進去,根本沒留意後座還有人。冷不丁聽到一個低沈有力的聲音:“妙——妙。”手機還沒遞過去,就掉到車座上。

熱辣的空氣和車內的冷空氣交匯,讓周文菲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在睡不著的晚上,她無數次地想,他會怎麽叫她,有時候他叫他“妙”,有時候叫她“喵”,只是天亮後都不是真的。

這次是真的,是“妙妙”最正宗的叫法。別人叫妙妙,總是叫得很高亢歡快,把第二個妙字拖長,聲調上揚。喻文卿從來不高聲叫她,他的重音落在第一個妙上,還帶點轉折,第二個妙字變輕,尾音在空氣中蕩過,像羽毛掃過皮膚。

後廂車門的玻璃搖下,一張全都熟悉也全都陌生的臉,出現在周文菲眼前。她好開心,又好緊張。雙手懷抱書包,手心裏冒出的汗,像是怎樣也擦不完。她小聲地喚:“喻哥哥。”

胡偉撲哧一笑:“喻哥哥?”

像是在擺過家家,稱呼確實和現在的喻文卿不太稱。可周文菲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和大人打交道。

喻文卿也覺得好笑。

太陽有點大,他瞇眼望向周文菲,姣好的外貌確是六年前那個許妙的傳承發展,但他好像沒有辦法把眼前這個青春靚麗的女孩,當成跟在他和姚婧屁股後面的小妹妹。

大概分別太久,他對許妙的印象穩固在偷偷拿錢給他的十二歲小女孩身上。他未曾期望過她會長大,還會考進S大。他總想著有時間,要去C市找許妙和周玉霞,但總是忙、總是忘。他還沒去,她們就回來了,真好。

他偏偏頭:“先上車吧。”

“不用了,我就回去了。”

“住哪兒?”

“紫薇樓。”

“那也夠遠的。大偉,我們先送妙妙回去。”話語雖輕,卻不是商量的語氣。

“好吧。”周文菲要去開前面的車門。

“不是。”喻文卿把後排中央扶手收起。周文菲老老實實把前門關上,開後座的門。車內空調開得太冷,她一進來就打了個哆嗦。

“冷嗎?”喻文卿讓前排的胡偉遞毯子過來,要給她蓋上。

“不冷,不冷。”喻文卿湊過來時,周文菲聞到他身上的古龍香水,心中更亂。

雖然以前的喻文卿也用香水,她還偷拿他的香水把自己的房間裏噴得到處都是。但是一個十歲女孩子能體會到的香,和一個快十八歲的女孩子體驗到的香,是完全不一樣的。

更何況今天的喻文卿好像是有公務,穿了很正式的黑色商務西裝,短發二八偏分,打理得一絲不亂。比她見過的任何男生,都要富有成熟英俊的魅力。

喻文卿看她回避的身體語言,便把薄毯放在兩人中間。他心道,小女孩真長大了,會認生會害羞了。他最好也收攏一下這份見到她的喜悅,免得被人當成中年男人的意圖不軌。不,他明明很年輕,所有人介紹他,前綴都是“青年企業家”。

他坐正,問周文菲,姚婧找她要手機幹嘛。

周文菲說後,他冷哼一聲:“給你就給了,為什麽還要拿回去。”頭一偏,敲前面的座椅兩下,“大偉,拿過來給我看。”

手機拿到手,要輸密碼,眼神再瞥向周文菲。

“你生日。”

喻文卿有點驚訝地望著她,臉上是那種好玩的笑意,小姑娘拿他生日當手機密碼?

周文菲臉紅了,趕緊解釋:“婧姐設的。”

“801120?”喻文卿輸入密碼後,點進相冊,看到那幾張微信截圖,直接刪了。周文菲餘光瞟見,心中嘆道:你老公就這個樣子,婧姐我也沒辦法。

喻文卿問道:“你看了?”他指的是微信截屏的內容。

周文菲點點頭。

“看來我以後不能和女人發文字,都一個個地截屏,是等著做呈堂證供?”喻文卿把手機扔在車門的槽內,聲響還挺大。他生氣了。但過一會兒,他又拿出自個手機:“妙妙,你手機號碼。”

周文菲報了,喻文卿撥過去,提示已關機,她說我忘帶了。

怎麽可能。喻文卿一想就明白:“姚婧把這個要回去,就沒說給你再買新的?”

“婧姐給我買了好多衣服,我自己買就行。”

“你下午有事嗎?”

“沒什麽事。”

“那好,大偉,去最近的順電。”喻文卿的口氣好像永遠都不許人反駁,“我現在就帶你去買。”

周文菲垂頭,無奈地摸摸後腦勺。這些天她接連不斷地接受別人的贈與,已經很難為情了,她不想要喻文卿的。“喻校長說我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都由他來出,我手上有錢,不用你們給我買。”

喻文卿臉色一僵:“哦。”突然就問別的,“霞姨還在C市?”

“不,她和我一起回來了。南姨讓她幫著帶青琰。”

“她留下來……帶青琰?”

“不可以嗎?”周文菲有點緊張,怕喻文卿嫌她媽水平不夠,畢竟之前請的育兒嫂都是有資歷的。她其實也不喜歡媽媽做青琰的保姆,但是周玉霞的話沒錯,她有偏頭疼,很難找到更好的事做。黃惠南也是知道她們母女目前的境況,想幫一把。

“沒有,怕委屈霞姨了。”喻文卿笑道,“你見過我爸我媽了。”

周文菲點頭。他又說:“他給他的,我給我的。”

車子剛轉彎,喻文卿便接了電話:“他們已經到了?”那邊語速飛快說兩句,他便點頭:“你們先開會,我馬上回來。”

他朝周文菲微笑:“不好意思,妙妙,今天不能陪你去挑手機,改天請你吃飯。”

“我沒事。”

“大偉,先送我回公司,然後你帶妙妙去買手機。”

公司離S大只有十分鐘路程,很快就到樓下。下車時,喻文卿無意識往後面一瞥,周文菲的嘴唇不自覺地嘟起來。他突然便覺得開心,那個小妙妙回來了,每次他要走,她都是這個表情。她還是很黏他的。

等喻文卿一走,胡偉就頻頻回頭來看周文菲。

“怎麽啦?胡……先生?”

“叫我大偉哥。”胡偉滿是好奇,“周小姐,問你個事,喻總為啥叫你妙妙?”

乍一聽那聲“妙妙”,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要不是天天跟在喻文卿身邊,知道他愛工作超過美女,肯定會以為這位是憑空而出的小情人。

“我以前就叫妙妙。”

“哦。你跟喻太太什麽關系?”

“我是她……表妹。”周文菲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周玉霞和黃惠南之間的“表”是什麽關系,怎麽搞得清她和姚婧之間的關系。

喻文卿走進那棟有著冷峻外立面的甲級寫字樓。

電梯停在38層,他走出來,穿過長長的辦公走廊,迎面碰見的員工,都停下來和他打招呼:“喻總好”。

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喻文卿嘴角都帶點淺笑,點頭示意。

一位曹姓高級經理匆忙過來匯報事情,是跟了兩個多月的某銀行語音服務的單。兩人邊走邊說。曹經理說上午已經和客戶詳細介紹雲聲在語音方面的技術和平臺優勢,但是客戶沒有當場簽協議,似乎也在和競爭對手洽談,所以晚上想組織個飯局。

喻文卿點了點頭,然後問:“還有誰去?”

曹經理說:“我,鄭經理、雲平臺那邊還有兩位同事,”他想了想,自言自語,“我再帶上小汪。”

“小汪?”喻文卿也就隨口一問。他想,公司裏什麽時候有個外號像只小狗的IT工程師或渠道經理。

“汪欣怡,七月入職的應屆畢業生。”

“哦,”他一說,喻文卿就有印象,“那個眼睛很大,皮膚很白的,紮了很高馬尾的女生?”

“對,對,”曹經理說,“喻總日理萬機,沒想基層員工也這麽了解。”

喻文卿白他一眼。他在新員工的入職培訓上露過一面,講了幾句“歡迎加入雲聲”的客套話。今年總部入職的應屆生有三十來個,汪欣怡確實因為出眾的外表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問:“她學什麽的?”

“新聞專業。”

“新聞專業,不分去品牌公關部寫稿子,和媒體打交道,拉到你部門算怎麽回事?”

曹經理臉上堆笑:“我們部門,也缺能上臺面的人啊。”

“哦,”喻文卿漫不經心翻著手上的文件:“那她這兩個月搞懂你們在幹嘛了嗎?”

“懂個大概就行,又不指望她做開發。”曹經理說,“可酒桌上總要有個漂亮點的女孩,活絡下氣氛才行,不然一堆男人幹喝酒,太沒意思。”

喻文卿頭一偏,正好看到那位汪欣怡坐在辦公卡座裏打電話。他只看到後腦勺,翹著的馬尾往下一點一點的,讓他想起“剛認識”的許妙來。於是掏出手機給胡偉發信息:“再幫她買一臺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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