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已經到順電的胡偉收到信息,擡頭看一眼周文菲,心想,喻總平日工作眼裏哪有女人啊。他很少幫喻文卿辦這種事,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選,因此找商場的顧問,一個勁地問高配置的筆記本。比對了一堆,選出兩臺萬元左右的機子,讓周文菲過去挑。

周文菲看都不看,就指著根本不在選項範圍內的索尼筆記本。才七千塊,胡偉第一反應就是:“配置不行。”

“我又不玩游戲,這個夠了。”

胡偉走過去一看,就知道周文菲為什麽喜歡。超薄小巧的機身,粉紅色的外殼。他撇嘴,覺得這女孩對喻文卿來說嫩了點,親戚關系也覆雜了點。

不過,人家喜歡就好啰。他不再多說,買單後再幫她挑一臺新的iPhone4。

雲聲的辦公間裏,喻文卿指了指那個馬尾,再往前走:“她去陪酒,你就能搞定這個客戶?”

“以我對黃行長的了解來看,起碼增加三成的勝算。”曹經理右手擺了個“OK”的姿勢。

“好啊,她要願意去陪,這個項目三成的績效獎金都給她。”喻文卿目光冷冷,看向這位跟著自己創業的老員工,“她要能占三成,那我應該再多招幾個她那樣的美女。”

覺察到上司的反感,曹經理急忙辯解:“現在市場就這樣,喻總,我們不幹,別人也會幹。喝酒唱歌按摩,一條龍服務,伺候得舒坦了,這單來得快,……”

喻文卿把文件往他胸口一拍:“也是,你要真覺得必須有人犧牲色相才能拿到這個單,我不介意你上。畢竟我們男人的羞恥度低一點。”

曹經理楞在原地。喻文卿不理他,接著往前走,三米遠外的秘書陳思宇領著他去會議室。

“誰在?”喻文卿還是邊走邊問。

陳思宇說:“李總,薛總都在。”

喻文卿推門進去,坐在會議桌左首的人想起身把座位讓出來。喻文卿示意他接著講,拉開最末一張椅子坐下。其餘七位參會者也只是轉過頭看一眼,隨著主講人的聲音再響起,目光又凝聚在幻燈片上。

秘書把會議相關的文件遞過來,喻文卿邊看邊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大口。再擡頭看對面坐著的三位。正在開會,大家都用目光打招呼。

這三位是國內高校最頂尖的語音識別技術項目的領軍人物。

今天喻文卿把他們請到公司總部來,是因為,雖然“雲聲”在中文語音近場識別領域,已是行業內的第一把交椅;但是遠場識別,受制於噪音、混響等問題,準確率一直未能提升到理想水平。如果無法解決這個問題,“雲聲”就難以在消費終端打開局面。

是以,喻文卿希望未來五年內和他們合作,攻克遠場語音識別技術中的難點。他還希望這幾位導師能在“雲聲”成立聯合實驗室,源源不斷地為雲聲輸送這方面的頂級人才。

所以說,哪怕今天的會議還只是和三位教授的初次洽談,喻文卿也相當重視。鑒於三位教授都來自於北方,先向他們介紹雲聲這些年在語音市場上的成就,尤其是創業十年來,他們所擁有的基礎用戶數據庫。

說到底,語音識別,最終的落腳點在算法。想要超過別人,首先必須擁有海量的數據庫。這也是喻文卿堅持開放低端應用語音服務平臺的初衷。

果然三位教授都對這個平臺產生興趣,更訝異僅憑語音這個技術,雲聲能獲得超過九位數的利潤。而語音技術商業化之後的前景之廣闊,也讓人不由得精神一振。介紹完畢後,中科大一位安教授說:“真是聞名不如一見。各位老總年紀輕輕,讓人刮目相看啊。S市果然是一片創業熱土。”

沒有人當下拍板。與高校合作,牽扯到的方方面面太多。三位教授都要回去和學校領導商量。但從其中兩位不停追問更多細節的態度來看,問題應該不大。

會後,雲聲的幾位主要負責人兼創始人,都呆在會議室裏沒走。

“浩峰什麽時候回來?”喻文卿問。

“張總今天晚上到香港。”陳思宇回答。張浩峰是雲聲的人事總裁。

“那就等明天。阿輝,找浩峰要人,趕緊組建聽寫APP的隊伍。”喻文卿朝薛輝說,後者現在是雲聲的副總裁,主管通訊增值和教育產品兩條事業線,這兩條線為雲聲貢獻一半以上的利潤。

“別在現在的架構裏,把人拉出來,這個團隊直接向你、正龍、還有我匯報,”沒等人問更具體的布置,喻文卿的思路一下又跳到,“我們應該組建移動互聯的事業部了,10月份iPhone要出4S的新款。”

不需要他解釋iPhone所引領的智能手機浪潮和移動互聯之間的關系了。薛輝點點頭,說:“就以雲聲聽寫為起點,成立這個事業部吧。”

“OK。”喻文卿說,“年底這款APP必須上線。”

“會不會太急了點。”CTO李正龍發言,“雲聲聽寫”最初的設計中是要能識別近十種方言,以及語音備份功能。到年底只剩三個來月,團隊都還沒組建。

“不能再等了。過去我們的思路有問題,總以為要做一個多牛的產品出來,引爆市場。但是市場不會給我們這麽多時間。要用最快速度打造基本功能,馬上推向市面,不要怕初期反響不好,而是要根據用戶體驗,迅速地做出調整,不停地改進產品功能。今年先上聽寫這一個,明年上半年我們的語音平臺,英語口語、翻譯、有聲讀物,都必須有APP進入移動終端市場。”

八年前他們創立雲聲,本就是想直接賣中文語音軟件給消費者。可那會的語音識別技術,說到底沒那麽成熟,不管他們花多大力氣做渠道做市場,消費者對產品的接受度一直都很低。經營最差勁時,他們必須幫同一樓層的其他軟件公司分銷殺毒軟件還有承接電腦安裝業務,才能把房租給支付了。

靠著喻校長的名聲和地位,喻文卿是雲聲賣殺毒軟件賣得最好的那個業務員。

2006年,拿到一筆800萬的投資後,喻文卿不再和市場死磕,轉戰2B領域,他們先和銀行、通信公司的技術服務商合作,提供語音技術服務。在苦海中煎熬多年,一旦爆發,勢不可擋,不出兩年,他們憑借核心技術的壁壘,成為2B市場智能語音服務的佼佼者。

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要到處拉人投資,全球頂級的麥格基金都找上門來,前後兩次投資。有了資金做後盾,喻文卿又鐵了心。2011年年初,雲聲發展戰略再做調整,喻文卿寧可損失他在2B市場(面向企業)的部分得利,也要在2C市場(面向消費者)攻下他未曾拿下的高地。

眼見大家都沈默不語,喻文卿敲敲筆桿:“各位,剛才的會議,發表下意見。”

沒有聲音。喻文卿攤手:“沒有意見?”

意見永遠都是有的,但是說了也白說。獨/裁分子最喜歡讓別人覺得他民主。

薛輝想想還是說了。錢總是不夠用的,投給新的研發項目,勢必就會減少對傳統盈利事業部的投入。而且喻文卿總是搞他的部門,把精英都抽走,今年的利潤不增反降了。

“遠場識別連國外頂尖的實驗室都沒有完全攻克下來,誰能保證,五年內我們就有所突破?上億的研發費用砸下去,就砸個水花出來怎麽辦?我認為步子邁得太早了。現階段我們完全可以在熟悉的領域裏深耕細作。”

財務總裁米揚也同意:“雖然研發費用是能資本化的,但是太早期的項目研究,還是會對利潤造成影響,也會對現金流造成壓力。公司目前正在上市的通道中,還是應該更關註業績和利潤。”

喻文卿望向李正龍,他是雲聲研究院的負責人。後者聳了聳肩:“我才不管你們要不要上市,我只要錢搞我的研發。”

喻文卿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各位用微信之後,還用QQ嗎?”(2011年1月21日,微信上線,到9月份好像還沒有朋友圈和紅包、轉賬功能。)

“用,但是很少了。”米揚說道。大家都差不多。

喻文卿望了望窗外那棟聳入斜暉的寫字樓。年初發布的互聯網報告第一次提出“互聯網三大巨頭”的稱號,那棟樓就是其中之一。這也是他把雲聲總部搬來這裏的目的之一。總有一天,他也要改寫互聯網格局。

“同樣是即時通訊,騰訊為什麽要推出一個QQ的競爭產品?因為去年的3Q大戰?還是因為微博的運營完全敗給竟爭對手?”喻文卿望向各位,“我們和騰訊比,差多少?他們都知道不能躺著掙錢,我們現在就要躺嗎?語音技術的門檻很低,不斷拔高技術壁壘才是我們的立身根本。”

“既然技術是根本,為什麽還要開放平臺。”薛輝問道。平臺上不少功能都是免費的。

“因為我們要數據,要用戶,排他性的用戶。”喻文卿說。

導致喻文卿做出完全轉向這個決定的還有一件事。

年初,國內某家搜索巨頭也試水語音識別,搶走雲聲一筆八千萬的單。這家搜索公司曾是雲聲的客戶,如今變成對手。它未必有能和雲聲匹敵的語音技術,但是合作四年的手機商,為何在與雲聲磨合更好的基礎上仍然選擇它?

“剛剛老曹說X行的黃行長還沒簽下協議,晚上要組個飯局,以前我們需要這麽做嗎?兩年了,我們在深度學習、在ddn算法上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突破。各位,大小通吃的局面一去不返了,我們會有越來越多的對手。最大的對手就在外面,時時刻刻盯著我們。雲聲好不容易才活下來,才有今天的局面,我不希望我們,死在這裏。”

大概每一個憑本事登頂的企業家,最後都會變成演講家。米揚最先被說動:“那我們馬上著手,做這個項目的預算。”

薛輝和李正龍也都點頭。好多年前,他們之間總是為了公司的戰略和方向爭吵不休。後來為了能使公司運營下去,定了一條規則:如果誰也無法說服誰,那就必須聽執行總裁喻文卿的安排。

回辦公室前,喻文卿和陳思宇說:“叫高明傑來我辦公室。”

連軸轉到現在,他也沒空休息,只能癱在那張老板椅上,再把腳擡在深褐色的楠木桌面。高明傑進來,看到總裁一副狂拽得要上天的姿勢,見怪不怪。

喻文卿問:“汪欣怡怎麽會在老曹的部門?”

高明傑一怔,心道,這小姑娘挺厲害,試用期都沒過,就入總裁的眼了。“老曹要過去的。”

“老曹要。”喻文卿拿過桌上最新的產品冊看,“還有誰要?”

“好多部門都要。我們公司,男女比例一直就不太平衡。挺好的一個小姑娘,S大畢業的,喻總您的師妹。好像是校藝術節的主持人,校報編輯,之前還在廣電集團實習過,……”

喻文卿的眼神從產品冊後挪出來,不做聲,只盯著高明傑看。

高明傑把話咽下去:“怎麽啦,喻總?”

“你看看我們的產品介紹,爛成什麽樣子。”喻文卿手一揚,薄薄的冊子,準確無誤地飛向五米遠的垃圾桶。“重做。”

高明傑吃了一驚,心想今天真倒黴,正撞刺頭上。品宣捅婁子,和他人事部有什麽關系。

“她要是真像你們說的那麽優秀,能不能把這優秀的勁兒,用在她擅長的地方,把這產品冊做得也和她本人一樣,勾人心弦啊。”

“品牌那邊不缺人。”

“既然不缺,為什麽要找新聞學院的人?”

“因為學計算機的女生少,所以……”

“少嗎?我家校長前幾天才和我說,S大新生的女生比例快到50%了。我當年入讀信工學院時,整個系就兩個女生。現在呢,女生好像也快20%了。想要男女平衡,去這些學院招啊。綜合性大學沒有,去理工科大學,校招多跑幾個地方,工資給得有吸引力點。我要的是專業人才,專業兩個字,懂嗎?招一堆漂亮的文科生來,擺著看?每個部門都塞一個,應酬客戶時陪酒用的,還是團建時唱歌跳舞用的?”

“當然不是。”高明傑已經很緊張了。

“如果沒有別的用途,他們就會這麽用,不然哪個部門願意養!”

高明傑點頭:“明白,喻總。”他要退出去。喻文卿叫住他:“不用辭汪欣怡,是你們招聘環節上的失誤,跟我對她的能力認定沒關系。先換部門。”

“好的,喻總。”

“明傑,我不希望以後這種小事,還要我來提醒。如果今天汪欣怡去了,拿到這張大訂單,對公司會造成什麽影響?沒影響?”喻文卿聳聳肩,“大家看在眼裏,有樣學樣,陪酒應酬能搞定的事,為什麽還要技術開發?”

高明傑說:“明白,我們招聘組等會全體開會,做出深刻反思。”

“等等。”喻文卿叫住他,“貼八個字在公司最顯眼的位置,”他想了想,“用戶體驗,技術為王。”好像不押韻,算了,高考八百字作文都憋不出來的人,管他押不押韻。他只想讓整個公司都能領會到他對於“用戶”和“技術”的渴求。

“好的。”高明傑退出去,心想,等張浩峰回來,這不倫不類的標語肯定會被撕下來。

終於沒人了。喻文卿撥電話上的“1”字,待那邊接起後,有氣無力地說出“咖啡”兩字。

為了得到國家政策的扶持補貼,今天早上他在科技部匯報一上午,在前往首都機場的路上,還開了一個電話會議,兩個半小時後回到S市,接著開會,處理公務。

到現在,他是真的一個字也不想多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