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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人空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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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人空瘦(四)

◎不作就不會死。◎

明朝酒樓是宣州最負盛名的酒樓,憑借一道炙羊肉,多少年打遍天下無敵手,引得先帝西巡親自來嘗,從此火得更是一塌糊塗,多少人明朝酒樓逛一圈,就敢揚言說自己也是吃過禦膳的人了。

酒樓的菜金自然也水漲船高。

自樓梯上到二樓,右手邊是兩間單獨的雅間。

隔著一道樓梯口,樓下還有絲竹管弦嘈雜繁覆,只怕這兩間房中的人酣暢淋漓打一架,其他屋的人也未必聽得見半點聲響。

正是因為這點好處,不少有頭有臉的富貴子弟,都喜訂這兩間吃酒——圖個清靜。

“鄧小姐,喬歡真的會來?”

樓層盡頭的雅間裏,精心畫就的紅唇牽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阿福在她心裏,可比你的份量重。”

阿綿面色一僵,“我是怕她不信。”

“她不得不信。”鄧洛書放下茶盞,杯底磕上鋪著綢緞的桌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從收信到赴約,就半個時辰功夫,她來不及去趟尹家村求證。”

阿綿的心怦怦直跳,眼珠一斜,目光掃到身側的墻,又飛速收回,她有些膽怯,仿佛一墻之隔的另一間屋內藏著什麽洪水猛獸。

“能行嗎?”

鄧洛書輕蔑一笑,“沒這個膽子,就別享那潑天的富貴。你要是怕,就滾回牢裏去,叫那些腌臜潑皮糟踐去吧。”

明朝酒樓裝潢豪奢,墻面刷了金粉,燭火一照,金燦燦的。

阿綿垂下眼,手掌撫過臀下的坐墊,水滑水滑,平日裏舍不得上身的好料子,竟就做成墊子叫人糟蹋。

“客官,您點的炙羊肉。這道菜得趁熱吃,涼了可就膻氣得難吃嘍!”樓裏的夥計麻利地上菜,兩只眼珠子滴溜溜轉,朝著鄧洛書微一頷首。

鄧洛書塞給他一錠銀,“有勞了。”

夥計咧著嘴退了下去,無聲地關上門。

大圓盤中,切成大塊的肉丁掛著汁水壘成高山,周圈圍了綠花椒點綴。

肉香勾人,阿綿吞了口涎水,這香氣,與她先前躲在街角,耗子似的貪婪吸取的香氣一模一樣。

在此之前,別說坐在這裏被人伺候著用飯,單憑一身破爛衣裳,她就連明朝酒樓的大門都沒資格進。

而只要能成為秦家的侍妾,這一切,就唾手可得了。

她側耳留意著走廊的動靜,只聽隔壁的房門“咚”得響了一聲,似乎還有男人喃喃說著什麽,聽不真切。

鄧洛書微笑道:“聽,來了。”

阿綿斂下眼睫。

喬歡,誰叫你入了秦世卿的眼。

就憑這一點,你就必須死!

她逐漸冷靜下來,橫貫右臉的傷疤隨著肌肉的牽動,彎成一道微笑的形態,像是布偶娃娃上,針腳粗糙的笑臉,詭異又可怕。

吱嘎吱嘎吱嘎——

隔壁傳來怪異的聲響。

窗前擺著一張美人榻,大抵是供客人小憩聽曲用的,用料都是上等,尋常躺上去,根本不可能發出老掉牙的朽木搖搖欲墜的聲音。

不過兩息的功夫,阿綿的臉,眼見地紅了。

鄧洛書勾起一側唇角,“她害你在牢中受辱,我不過是點了些催情的香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她夾了塊炙羊肉放入阿綿盤中,“幫你出氣。”

吱嘎吱嘎吱嘎吱——

響個沒完。

阿綿紅著臉笑道:“馮公子真是不會憐香惜玉啊。”

隔壁,不會憐香惜玉的馮六郎被按在美人榻上,臉靠著硬木,擠得變了形,連掙紮求饒的完整句子都說不成,只能發出一連串怪音:“啊嗯嗯啊啊啊呃嗯啊嗯呃——”

花窗大敞,一盞冷茶澆透香爐,散去空氣中那股子令人心神蕩漾的靡香。

牟遲單腿抵上馮六郎的背,扭住他的胳膊,一拉,讓他的臉與木板分離,“剛剛手往哪兒摸呢?”

“你個大塊頭從哪兒冒出來啊啊啊——”

牟遲的膝蓋壓得他脊柱咯吱響。

喬歡抱臂俯視著馮六郎,“你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傍晚收到信後,她便喊了牟遲同來明朝酒樓。

一進門,話還沒說,就有眼尖的夥計引她上樓。

牟遲跟的遠,夥計沒想到他們是一夥的,待到站在雅間門前,隔著琉璃門扇,裏頭只有幾點模糊的光,不似其他雅間明亮。牟遲擔心喬歡安危,才上前率先推開了門。

然後——

馮六郎抱住了他。

“什麽從哪兒冒出來的!這裏是本公子訂的雅間!本公子的!是你們突然闖了進來,壞了本公子的好事!”馮六郎兩眼含淚,“春宵一刻值千金,值千金啊!賠錢,你們賠錢!”

喬歡捂了捂被他吵到的耳朵,“馮公子,敢問,和你私會的是哪家小娘子?”

“哪家小娘子?”馮六瞪大了眼睛,“你敢拷問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縣令,我是縣令之子,你敢拷問我唔!”

喬歡給牟遲使了個眼色,後者自腰間掏出個小瓷瓶,捏著馮六的下巴餵了顆藥進去。

那是西遲藥師煉制而成的秘毒,專門用以馴服不服管的刺頭,解藥只有西遲王室之人知曉。

“咳咳!你給本公子吃了什麽東西?咳咳咳咳——”他抱著嗓子猛咳起來,“你你你,你信不信本公子殺了……嗚嗚嗚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牟遲咯吱咯吱捏了捏拳頭。

喬歡坐下來,單臂搭著桌沿,“祖傳配方,獨門秘制,就連妙手仙人也解不了的天下劇毒。你要是不說實話,解藥免談。”

馮六嘴硬道:“少在這兒唬人!本公子才不信你有什麽勞什子天下劇毒!”

“你不信,我也沒辦法。”喬歡攤攤手,招呼牟遲道,“走吧,咱們過幾日再去縣令府吊唁。”

說著便作勢要走。

嘴硬是一回事,性命又是另一回事,沒想到漂漂亮亮的小娘子竟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毒心腸,馮六郎霎時慘白了臉,抱住牟遲的胳膊嗷嗷叫道:“說!我說還不行嗎!”

以性命相逼,雖有些不擇手段,但這一招,對馮六郎這種膽小又惜命的人來說簡直屢試不爽。

喬歡重新坐下,“我問你答,若有半句虛言——”

馮六點頭連連:“懂懂懂!若有半句虛言,我不得好死。快問,問完給解藥!”

喬歡:“今夜你為何在此?”

馮六:“會佳人啊!前頭不是說了嗎?怎麽,耳朵聾啦?哎呦!”

牟遲一掌把他拍到了榻上,咯吱一聲響。

喬歡露出個一言難盡的表情,“是你自己要來,還是有人相邀?”

馮六揉著半張臉道:“我,我有個相好,前兩天她說她有個姐妹,長得絕美,聽聞本公子英名,自薦前來侍奉枕席……”

喬歡:“她叫什麽?”

馮六兩眼翻天:“美人兒的芳名豈能隨意告訴別人?我不知道。”

“我問你你那相好的名字。”喬歡扶額。

“哦……”馮六呆道,“叫雲兒。”

“雲兒?”喬歡蹙眉,“是燈盞商秦家的雲兒?”

馮六吊著眼看她:“你知道的還挺多……”

牟遲又是一掌,把他拍正了眼。

喬歡起身道:“雲兒半月前便已身故,如何與你廝混?”

“死了?”馮六瞪大了眼,像是沒聽懂喬歡在說什麽,半晌才反應過來,手一拍榻,“不可能!她下午還給我寫信來著!”

他跳下榻,理了理亂七八糟的衣裳,“等著,本公子這就回府取信,你拿去比比字跡,就知道本公子有沒有撒謊!”

聞言,只覺有什麽靈光自腦海一閃,思緒飄渺,抓也抓不住,亂成毛線團。喬歡使了個眼色,牟遲伸臂,攔腰截住了馮六。

兩封信,一封送到秦家,一封送到縣令府。

約她來的是阿綿,約馮六的人,卻是早已亡故的“雲兒”。

而雲兒確乎與馮六有著不可告人的關系,玉奴自她房中搜到的一封封情意悱惻的信便是證據。

樁樁件件,阿綿與雲兒,似乎有什麽關聯……喬歡忽地眼眸一亮,“馮公子,你且等等再走。”

*

“秦少主,您訂的雅間往這邊走。”

浸汗的巾子往肩上一搭,跑堂的夥計迎著秦世卿一行人上了樓。

南宮璃長裙微提,邊走邊道:“宣州雖然地僻,卻比我原想的熱鬧許多。”

“比之京都倒還差些。”她的胞弟南宮熾在旁道,“今日一趟走下來,秦家在宣州地界的名聲,倒是遠出乎我的意料,也難怪三弟結業後一門心思回宣州,秦家家主,確實風光無限啊。”

這人的眉骨極高,兩頰又內收的厲害。不論什麽神情,統統一副嚴肅模樣,雖是打一個娘胎裏生的,卻與南宮璃的溫柔和善完全不同,叫人覺得十分難以親近。

秦世卿早已習慣這人南宮熾的說話風格,知道他不過是好勝心強,心卻無惡意,即便這話聽起來極酸,秦世卿也是一笑了之。

三人在京都念書時便極熟,秦世卿是個好性子,與南宮熾又是拜把子的關系,南宮璃自然不會擔心因為弟弟的一句話而惹得秦世卿不快。

她笑了笑,“明朝酒樓,聽說炙羊肉不錯。要是再添一壺好酒,真叫人恍惚咱們還是在淩霄閣吃酒呢!”

說到酒,秦世卿剛好問了句南宮璃捎來的到底是什麽酒,為何喬歡飲了三杯半就醉的一塌糊塗。

南宮璃還沒說話,南宮熾搶先答了:“淩霄閣新出的清酒,阿姐故意不說,就是想看你小子嘗不嘗的出,沒想到舌頭還挺靈。”

南宮璃接話道:“這酒好喝是好喝,卻容易醉人。我上次不過喝了一盞,就醉的忘了家在哪兒,差點鬧了笑話。事後想起來,我都快沒臉見人了。”

秦世卿笑道:“能憶起來,還不算太醉。”

“什麽啊,”南宮璃佯嘆一聲,“第二日完全想不起來,要到第三日上,才能慢慢憶起醉後幹了什麽,還不如忘個徹底的好!”

秦世卿笑容一滯,突然停住腳步。

第三日……也就是說,昨晚發生的一切,那場錯誤的親吻,最遲明日,喬歡就能全部憶起。

想到昨夜最後的不歡而散,秦世卿一陣心慌,仿佛一捧清水在手,他努力收攏五指,卻依舊阻止不了指縫間的流逝。

“表哥。”突然,樓梯口傳來鄧洛書的聲音,“你也來用膳嗎?好巧啊。”

說罷,不待秦世卿回答,她忽而蹙眉,面露憂色,看向身後的琉璃門扇。

“表哥,你有瞧見歡娘子嗎?我方才,好似聽見了歡娘子的呼救聲。”

心內一下子揪緊,秦世卿快走兩步,剛想問鄧洛書是在何處聽見,便聽樓下傳來一聲怒吼。

“喬歡人在哪兒!”

由於他的聲音實在太大,霎時間,明朝酒樓鴉雀無聲。

只見秦世琛出現在眾人面前,怒氣沖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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