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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恨多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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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恨多艱(一)

◎“情誼深厚,兩小無猜”。◎

日頭尚且高著,黃昏還早。秦世卿帶著喬歡回到了出發時的那片小樹林。

約莫有二十來名女徒圍坐在氈毯上,身旁堆著綠竹,上頭刻著各自的名,她們正吃茶閑聊著,等其他同窗歸來。

喬歡翻身下馬,兩腳剛沾地,就被人從旁一扯。阿福拉著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打量個遍,目光最終定格在她裙擺。那裏,有大塊幹成深褐色的血團。

“受傷了?疼不疼?大夫還在那兒,俺去喊——”

阿福拔腿就要走,被喬歡一把扯住。

“我沒事,這是狼血。”

阿福松氣松到一半卡了殼,“你你你,你碰到狼了?!”

“歡姐姐……”阿綿拖著崴了的腳,一瘸一拐蹭過來,“都怪我嗚——”

說哭就哭,喬歡連忙給她擦淚,“人要進山狼要吃人,我倒黴撞上,關你何事?你別亂想啦,我這不是也沒事嗎?”

阿綿哭得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要、要不是我、我看到那片竹林,你就不會去後山,也不會遇到危險……”

阿福撫著背給她順氣,“這能怪你嗎?要怪就怪那塊木板!”

“你們看到標著止步二字的木板了?”喬歡突然想起這一茬。

要不是沒看見木板,她能誤闖後山?也不知道是誰放的木板,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的心都有了。

“看到了。”阿福道,“你走了以後,領路的兄弟也去叫人了。阿綿突然想小解,俺就扶她去了處隱蔽地兒。也不遠吧,走了五六步?結果就瞧見那塊木板倒扣在草裏。要不是阿綿好奇翻過來看,俺們根本就不知道,再往後就是後山的地界兒!”

木板藏在隱蔽處,還是倒扣。若非人為,總不可能是風吹的,或者是林間小獸閑得沒事當蹴鞠玩吧?

莫非是秦世琛?

喬歡立刻否認了這個念頭。

他沒必要這麽做。而且這塊木板的失蹤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她掉坑的悲劇,算是壞了秦世琛的好事。他又不是傻子,怎麽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但若不是秦世琛,那會是誰?

有誰看她這麽不順眼?

阿福繼續說:“俺倆知道你進了後山,嚇得站都站不住,就怕你被蛇給吞了!好不容易等那領路的兄弟找來周先生,俺倆才把情況說了。周先生立馬派人去找,結果你就不見了影兒!哎呦餵,嚇得俺飯都沒吃,凈在這兒擔心!”

樹下,秦世卿看著不遠處喬歡的身影,眉頭深折。

入後山者,不論何故,下場只有一個:逐出秦家。

後山有好竹。以往曾有女徒為取高分,貿入後山,不幸殞命。

也有命大的,砍了竹子,平安歸來。但竹子出自哪兒,秦世卿一看便知。畢竟這座山,他可太熟悉了。從小到大不知來過多少回,哪怕閉著眼,他都能尋到最好的竹子在哪兒。

無規矩不成方圓。那些進入後山的女徒,無一例外,皆被逐出秦家。

喬歡也不會是這個例外。

他說不上來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他不希望喬歡繼續留在身邊。

可是,也不希望她走。

這種猶豫不決的煩亂使他蜷起五指,掌心的疼痛換來一瞬的清醒。

他想再求一次簽,看看十年來,他的命數可曾有所改變。

萬一呢?

萬一他的姻緣簽結果有所改變呢?

但靈安寺的道長雲游在外,尚未歸來。所以他不能讓喬歡在這個時候離開。

他安慰著自己,忽而怔住。

他恍然發覺,自己竟然在為留下喬歡找著借口。

“表哥。”鄧洛書不知何時站在了身邊,捧著一只水囊,遞給了他,“喝口水吧,幹凈的。”

秦世卿確實有些渴。但親手去接,動作太過親昵,容易引起誤會,不妥。

“多謝。”

靳忠見秦世卿道了謝卻遲遲不接,心領神會,替他接過,擰開,恭敬地遞了過去。

秦世卿頷首,忽然想起喬歡擔驚受怕了小半日,想來也沒顧得上喝水,便讓靳忠去取了只水囊給她,擡頭卻沒瞧見喬歡的人影,一問才知,她拉著阿福,進山砍竹去了。

真執著。

秦世卿派了些人悄悄跟上去,暗中保護她。

落日吻過山崗,所有女徒一個不落全部到齊,各自上車,返程!

喬歡在車後捆好竹子,剛轉過身,就見秦世卿正要上車。

秦世卿的右腳踩上馬凳,不知為何又放了下來,換了左腳。喬歡瞧著,秦世卿的右腿,像是不敢吃力。

剛巧靳忠從旁走過,喬歡一把拉住他,“家主的腿怎麽了?”

靳忠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妥協道:“家主在靈安寺得知了娘子進後山的消息,上馬車時踩空了腳,腿磕在了車轅上。後來又在後山的溪邊看見娘子丟棄的香囊,著急下馬查看,一個沒踩穩,又跌了一跤。奴才瞧著,家主應是傷了腿,可當著小娘子們的面,也不好請大夫診治。奴才正琢磨著回去後,再找個大夫給家主瞧瞧。”

喬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直到靳忠走遠了她才反應過來:秦世卿這是在擔心她嗎?

不對不對,她搖搖頭。秦世卿身為家主,心腸又好,今日之事換作其他小娘子,他定然也會擔心。

他對誰都一個樣。體貼周到,挑不出一絲錯處。他對她一點都不特別,一點都不。

眼睛會說話,反正她瞧著,秦世卿看她和看其他小娘子沒什麽區別。

可是……半天內跌了兩次腿,這是不是有些過於擔心了???

所以秦世卿對她,到底有沒有半點別的意思?

這個問題,喬歡翻來覆去地想,直想到月掛梢頭也沒想出個一二三四,反倒把自己弄得腦殼疼。

罷了。

直接去問不就好了?

把話挑明了說,要是沒那意思,誰也別耽誤誰的功夫。天下好男兒多如牛毛,她沒必要吊死在一棵不屬於她的樹上。

她又不是個冤大頭。

說問就問。喬歡穿好衣裳,推門,徑直往清瀾齋的書房走去。

不出意外的話,秦世卿這個時辰不是在讀書就是在制燈。

但有句話說的好,不出意外往往就是意外頻出。喬歡鼓足勇氣去了,結果,迎接她的是緊鎖的房門。

一陣風吹過,眼前咕嚕咕嚕滾過一只草團。

或許在寢屋?

男子的寢屋,她去似乎不太合適。但這個時辰,秦世卿也未必就寢,叫他出來說話,應無不妥。

滿當當的勇氣漏了一點,喬歡的步子,邁得比來時慢了許多。

秦世卿確實未睡。

燭光在窗紗上描出模糊的人影,秦世卿坐在床上,正與人說著話。

看來來得不是時候。

算了,有什麽話不能明天再問?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喬歡耷拉了腦袋,重重嘆口氣。

剛轉過半個身子,就聽屋內有人在說話,應該是靳忠:“家主,南宮家主來信,問您可有想要的東西?您想好了,她好從京都幫您帶過來。”

南宮家主?

這幾個字,好像聽秦世琛說過,似乎是……秦世卿的小青梅?!

小青梅要來宣州了?

即便明知偷聽墻角的行為十分不可取,可喬歡就是走不動道了。

只聽秦世卿道:“還真有。倒是勞她還記掛著我。”

靳忠道:“家主與南宮家主同窗十餘載,情誼自然深厚。先前家主去京都,不也從咱們宣州帶了好些石雕過去?南宮家主記掛家主,也是情理之中。”

“那就勞她捎壇淩霄閣的清酒過來。多年不曾飲,倒是想念的很。”秦世卿的聲音溫潤依舊,喬歡沒想到,秦世卿竟然也貪酒。

“京都到宣州,走水路,半月也就到了。”秦世卿繼續吩咐,“你命人把汀蘭苑收拾出來,供他們姐弟二人小住。”

靳忠應“是”。

“南宮家主喜書畫,她的房間裏,記得多放些筆墨紙硯。待我得空,再挑些她愛看的書,你一並放進去……”

秦世卿囑咐了許多,喬歡第一次聽他一口氣說這麽多話。

喜好記得那麽清楚……

難道秦世琛說的是真的,南宮家主果真與秦世卿是青梅竹馬嗎?

喬歡看著窗紗上的影子,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溢出一絲失落。

不知為何,或許是隔得太遠,或許是她心緒不佳,秦世卿的聲音傳到耳中,聽起來有些虛弱。

屋內,秦世卿揉揉額角,“不知為何,今日格外乏累。”

靳忠接話:“家主奔波一日,又擔驚受怕,今晚不如早些歇息。”

滿室燭火驟熄,靳忠很快便會出來,喬歡才不想與他撞上,飛快溜了。

回到屋內,喬歡仰倒在床,扒拉過枕邊的鐵盒,熟練地開鎖,而後翻了個身趴著,不點燈,借漏入軒窗的月光欣賞著手中的玉佩。

這是秦世卿給他的玉佩。

手指摩挲著傲立的白鶴,清冷的月光下,莫名有些孤單淒涼。

喬歡重新平躺,玉佩放在心口處,她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待明日太陽升起,她就去找秦世卿,問個清楚。

若他無意,那麽,玉佩和彈弓,分別物歸原主。她呢,就收拾收拾東西,回西遲向父王認錯。

畢竟,她是私逃出宮的。父王估計氣的不輕。

離家這麽久,她也有點,想家了。

【作者有話說】

沒有白月光!也沒有朱砂痣!男主身心幹凈!他和南宮家主的事後面會解釋的!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出自《曹劌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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