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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 恨多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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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恨多艱(二)

◎小娘子送給心上人的?◎

一覺醒來,窗外還是黑沈沈的。

喬歡揉揉眼,尋思著莫非是心中有事才醒得早了些,就聽外頭有小廝隔得老遠就開嚷:“玉奴姐,玉奴姐!你快去看看家主,家主不好了!”

緊接著就是“當啷當啷”一陣響,像是有人摔了盥手的銅盆。

“家主怎麽了?!”玉奴的聲音傳入屋內,聽著有些急躁。

“奴才見家主遲遲不起身,就進屋去瞧,結果就瞧見家主臉上起了紅疹,人也叫不醒,身上還燙的很。靳忠說他去請大夫,叫奴才來找姐姐過去守著……”

喬歡不論如何也躺不住了,她甚至沒有洗漱,扯過衣裳迅速穿好,拽過一根紅綢帶,邊紮著頭發邊往外走。一出門,剛好碰上同樣著急的玉奴。

“玉姐姐,我都聽到了。今日周先生給我們放了假,我與你同去守著家主,看能不能幫上些忙。”

女人看女人,一看一個準。從第一次見喬歡,玉奴就瞧出喬歡的小心思了。她握住喬歡的手,十分善解人意。

“歡娘子,那就多謝了。”

*

秦世卿躺在床上,寢被褪至腰間,寢衣半敞。面部、頸部、胸膛分布著片片紅斑,間或有幾顆紅疹晶瑩圓潤,好似縮小的石榴籽。

請來的大夫是秦家的常客,在這一帶素有“妙手回春”的美名,人稱“妙手仙人”。鄰裏街坊裏,誰有個頭疼腦熱都找他。

這位妙手仙人長的很是勻稱,通俗點講,就是平平無奇,單憑長相,扔進人群瞬間淹沒那種。

年紀也不算大,再過幾年才知天命,但下巴上的黑胡子已經留了一指長。據說是早些年沒成名的時候,有人嫌他“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為此特意蓄的胡子。

他坐在榻邊,兩指挑開秦世卿的衣領,仔細看過紅斑,順帶掃了眼紅疹。

微蹙的眉頭瞬間舒展,例行公事把完脈,背起藥箱,不慌不忙走到屏風相隔的外間。

眨眼的功夫,喬歡、玉奴、靳忠團團將他圍住。

他捋著胡子笑了笑,“諸位不必擔心,日曬瘡而已,陽熱毒邪侵體所致。這幾日避著些日光,幾副清熱解毒的藥吃下去,排出體內熱毒,也就無礙了。”

這種名望極高之人說的話素有定心丸的作用。諸人聽後俱是松了口氣,靳忠問小廝:“老太爺和老夫人可起身了?”

小廝:“剛問過一遍,尚未。”

靳忠:“那你再去說一聲家主無礙,叫他們不必擔心。”

小廝應下,小聲嘀咕:“老太爺什麽時候關心過咱們家主……”

“說什麽呢!”靳忠壓著聲道,“再亂嚼舌根,自己去領板子!”

小廝閉上嘴,忙不疊跑去傳話。

其實時辰也不早了,但天陰的厲害,瞧著還像在晚上,一絲光也無。

屋內點著蠟燭,發出微弱的光,遠比不上日光的熾熱。

喬歡不禁想起前日裏那要把人曬化了的日光。

那日秦世卿也起了紅疹,那日的日光也遠比昨日來得毒辣。可為何,秦世卿昨夜才起了日曬瘡?

“大夫,敢問這種瘡一般在日曬後多久發病?”喬歡問。

沒稱他為“仙人”,而是與那些凡夫俗子並稱“大夫”,妙手仙人有些不悅,撩起一只眼皮瞅了喬歡一眼,見是位小娘子,又緩緩落下眼皮。

“這個……”仙人沈吟片刻,“因人而異,但就老夫所知,最長不過六個時辰。”

喬歡:“也就是說,家主這瘡,是因昨日暴曬所致,與前日無關?”

仙人抿了口茶,“倒也不能說得這麽絕對。須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可是……”喬歡還想再問,就聽妙手仙人重重放下茶盞,砸得木桌“哐”得一聲響,“小娘子這是信不過老夫的醫術?那不如另請高明!”

靳忠連忙稱不是,玉奴向喬歡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說。

妙手仙人開好藥方,靳忠親自跑去抓藥。玉奴包好診金,囑咐下人好生送仙人出門,又見喬歡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屏風上,神情糾結,像是想近身瞧瞧家主,卻又不知此舉是否妥當。

玉奴上前安慰道:“歡娘子,你且放心,仙人都說無事,家主自會平安。”

“仙人?”喬歡一臉嫌棄,“什麽仙人,多問幾句就翻臉。”

玉奴笑著與喬歡走到門邊,“有些真本事的人,脾氣總會傲些,你別放在心上。”

喬歡小聲道:“我就是怕他誤事。”

人都站在門邊兒了,玉奴的意思不言而喻。大魏風俗與西遲截然不同,規矩多如牛毛,喬歡不知她留在這兒究竟有何不妥,便問:“玉姐姐,我可以看看家主再走嗎?”

玉奴瞧她天真得可愛,噗嗤笑了一聲,湊近了些,兩人像在說什麽悄悄話:“歡娘子,這兩日奴婢去看陳武,他總捂著被子不叫奴婢看他的臉,你可知為何?”

陳武的臉不再裹著紗布,結痂的傷口裸.露在外,喬歡去看過一次,嚇人倒是談不上,莫名有些滑稽而已。

喬歡呆道:“是因為很醜嗎?”

“是呀,”玉奴拍拍喬歡的手,“都說女子愛惜容貌,奴婢瞧著,這男子扭捏起來,一點不輸女子。家主如今臉上起著紅疹,若叫他日後知道這幅鬼樣子被娘子瞧見了,娘子說,他還怎麽見你?”

喬歡怔怔地點點頭。

秦世卿不是秦世琛。秦世琛恨不得所有人圍他轉,從不考慮別人。秦世卿恰好相反,體貼周到得讓人無所適從。若她今日真瞧見了他的病容,估計日後見了面,他又要愧疚“有損娘子閨譽”。

想到這六個字,喬歡就頭疼。

好險好險,差點又讓秦世卿為損了她的閨譽而愧疚。

“玉姐姐說得有理。那麽等家主醒了,我再來看他。”

預想中喬歡興高采烈的反應沒出現,玉奴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睛,清淩淩的,一眼看到底,喜悅的色彩半點沒有,反而品出一點……逃過一劫的慶幸?

哎……她都拿自己和陳武做鋪墊了,這歡娘子怎麽就沒聽出來她話中有話呢?

玉奴回頭,隔著屏風看向秦世卿。

明明郎有情妾有意,偏偏一個沒嘴,一個單純。她夾在中間,也不好說太多,真是操碎了心也無用啊……

*

辰時剛過,天空飄起毛毛細雨。喬歡回屋取了把傘,去了西街的一家打鐵鋪子。

屋外細雨綿綿,屋內爐火炎炎。鐵匠坐在爐邊,錘頭掄得鐺鐺響。

“師傅,”喬歡展開一張紙,“能做嗎?”

鐵匠瞥了眼,“風鈴?”

喬歡伸出手,“手掌大小,能做嗎?”

“簡單。”鐵匠繼續錘鐵,“明日來取。”

“得嘞!”喬歡留下銀子,又指了指紙上的一個字,“勞煩您在鈴托上刻上這個字。”

鐵匠順口問:“小娘子送給心上人的?”

喬歡撐傘步入雨幕,回眸一笑,“不是的。送……算是朋友吧。”

在這樣的小雨天,吹著濕潤的風,沿長街漫步,感受雨霧敷在肌膚上的柔和,是一種十分愜意的體驗。

恍如置身於書中描寫的煙雨江南。

西遲與宣州皆深入內陸。都道江南風景好,乃人間天堂。日後若有機會,必然要去江南看看。

天是暗淡的,可喬歡的心,五彩斑斕。

“姐姐——”有人拽了拽喬歡的衣角,“買束花吧。”

女孩仰著頭,一只竹籃跨在肘窩,裏面有半筐的野山茶花,是灰敗天地間的一抹紅艷,應該是一早剛摘的,花瓣墜著細小的雨珠,很是新鮮。

這是喬歡最喜歡的花。

在宮中時,每日清晨,一睜眼,就能看到侍女修剪好的野山茶,靜靜盛放在華麗的瓷瓶裏,瞧著便讓人心生愉悅。

喬歡直接收了市,多付了銀錢,連竹籃一並買下,讓女孩趕緊回家。

她提著竹籃往回走,再有幾步就能看見秦家門前威風凜凜的石獅,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小娘子——小娘子——”

是先前那個落魄醫館的青年大夫。

他沒撐傘,身穿綠衫,朝著喬歡狂奔而來,好似一根行走的竹竿。

“沒認錯。”青年停住腳,瞇起眼睛,像是在仔細分辨喬歡的臉,“不好意思啊,小娘子別介意,我眼睛不太好,離得遠了,看東西總是模模糊糊的。”

這個問題,喬歡上次見他就發現了。

不過,話說回來,上次見的時候,這人在屋子裏捂的都快生黴了,應當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性子,今日怎麽跑出來了?特意挑個陰天出門,是怕見光嗎?

“小娘子,這個給你。”青年遞來一只錢袋,“上次給你配的藥……好像不能用了……”

喬歡心道:現在說有什麽用?她的臉都已經在秦世琛面前丟盡了。

想起山中引蛇引了個空的糗事就尷尬,但青年支撐著藥館也不容易,喬歡也不差這點錢,便擺擺手,“不必……”

“那怎麽行?”青年堅持要把之前的藥錢還給她。

一男一女,當街拉扯,像什麽話?

喬歡拗不過他,靈機一動,將早上問妙手仙人沒完的話問了出來。

“大夫,長了日曬瘡的病人,會嚴重到昏迷不醒嗎?你好好想想,這些錢,就當這次的診金了。”

青年想了想,“你且仔細說說癥狀。”

“高熱不退,紅斑,還有石榴籽一樣的紅疹。”這些描述,都是她從靳忠嘴裏聽到的。

“紅斑,石榴籽一樣的紅疹……”青年眉頭緊鎖,“聽上去,確實是日曬瘡的癥狀。嚴重到起紅疹的話,也確實有昏迷的可能。”

兩個大夫都這麽說,喬歡也就放了心,只當自己多慮了。

雨勢漸大,實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臨別,喬歡把傘送給了青年。她三兩步跳上秦宅的高臺,朝青年揮揮手,提著一籃紅花,步入深宅。

【作者有話說】

猜猜風鈴送給誰~

日曬瘡,也就是紫外線過敏。

作者不是學醫的,對於病癥的描述30%來自度娘+文獻,還有70%胡謅成分,切勿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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