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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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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禁忌

“呼——”

“呼——”

祝岸清晰地聽見了自己沈重的呼吸聲。

好黑, 什麽也看不見。

祝岸的意識逐漸回籠,他捏了捏拳頭,發現自己還有點力氣。

祝岸摸瞎尋找光源,總算在飛雲駕駛艙內摸到還能使用的燈光按鈕。

燈光是暗暗的白色, 並不刺眼, 但它亮起來的那一刻, 祝岸還是感覺眼睛被刺疼了。

祝岸適應了一會兒,總算習慣了光源。

祝岸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跟沒體重似的。他調整狀態,隨後思考自己在哪兒。

“什麽玩意兒……”祝岸盯著屏幕。

屏幕之中, 未曾見過的物質懸浮在空中,祝岸很難描述它的外形,除了顏色是五彩斑斕的, 他找不出更多的形容詞。

非要用一個詞來描述,那就是抽象。

他能感知它的存在, 但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存在。

祝岸撓頭。

等會,先別關註這個,他怎麽會來到這個地方……

祝岸開始回憶。

他記得他打算利用A級異變植物替隊友打破僵局。

他記得他跟魔鬼藤樹打架,可惜資源短缺能力有限, 很快被吊打。

他記得魔鬼藤樹將他拖走,他離那塊兒未被植物覆蓋的禁忌空間越來越近。

他記得他連氧氣面罩都沒來得及帶上, 就暈了過去……

然後,就是現在。

記憶在他暈過去後就斷層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兒。

飛雲的能源僅剩20%,希望能堅持到救援時刻。

祝岸滑動屏幕, 查看附近的情況。

到處都是抽象的不知名物質,它們像果凍一樣包裹著飛雲。祝岸不敢出去, 他怕自己一出去就被陌生環境弄死。

咦,那是……

祝岸註意到一個角落的動靜,放大畫面。

機甲?

這個地方還有其他人?

“餵,”對方也發現了他,開啟喇叭,大喊,“那邊的,剛來?還活著嗎?”

這個聲音聽起來非常沙啞,說話人的年紀應該很大了。

在陌生的環境遇到人類,祝岸又驚又喜,連忙回應:“還活著!”

對方駕駛機甲來到祝岸的面前。

這是輕型機甲永恒,最近新上的,祝岸原本打算攢錢買,沒想到在這兒看到了實物。

“看你的機甲,你是聯盟的人吧?”老年人說,“我叫許門,菲利亞第二分隊飛鷹小隊的隊長,請問你是哪一小隊的?”

哈?

祝岸懵,什麽意思?

菲利亞小隊?沒聽說聯盟有這個隊伍啊。

祝岸撓頭:“前輩,我叫祝岸。我還只是個學生,不過我打算畢業後加入聯盟軍隊。”

許門楞了一下:“你是學生?”他想到什麽,問,“參加提爾聯賽的學生?”

“對。”

“糟了,”許門大驚,急得猛咳嗽,好半天才緩過來,“你,你怎麽會墜入禁忌空間?聯盟應該禁止閑雜人等靠近才對。”

祝岸原本還在擔心老爺子一口氣咳死過去,一聽他問這個問題,頓時縮腦袋:“不,不小心的。”

確實算不小心,魔鬼藤樹在比賽範圍內,他只是被藤蔓拽進來的。

許門頭疼:“算了,沒時間說那麽多了。希望你還有救。”

祝岸:“啊?”

為什麽有一種腦子不夠用的錯覺。

“聽著,小家夥,”許門道,“菲利亞小隊是聯盟保密級別最高的隊伍之一,我們主要負責探索科林科星禁忌空間中的希水,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犧牲九十七個人了,我很快將成為第九十八個,希望你運氣足夠好,不要成為第九十九個。”

一聽這話,祝岸感覺大事不妙,他開啟錄音,防止自己忘記重要內容。

許門:“自從希水被發現後,聯盟沒少在其他星球探查希水的存在,科林科星是其中之一,此外還有颶海星等五十六顆星球,菲利亞第二分隊負責科林科星的希水尋找工作。

“科林科星是雙星,外面一層裏面一層,兩層之間有個過渡層。我們現在在裏面一層,即禁忌空間。

“禁忌空間的引力是表層空間的億分之一,時間過得極快。我進來的時候,距離科林科賽場開始還有半個小時。現在外面什麽情況?”

祝岸回憶時間:“比賽大概進行了十分鐘。”

許門:“好。我繼續說。我現在的年齡是八十七歲,但我進來的時候,是二十七歲。”

也就是說,表層空間才過四十分鐘,禁忌空間卻過了六十年?

祝岸:“……”

完了,他回去之後不會都變成白發蒼蒼的老頭兒了吧。

而且回不回得去還另說。

難怪許門祝他好運。

“和我一起進來的隊友共三人,他們都死了。”許門的生命在不斷流逝,他沒時間調節祝岸的心情,只管說自己的。

許門的隊友並非全部自然死亡,他記得每一位隊友是如何死的。

朱迪·約翰遜,因害怕而自殺。

邊裘衾,因忍受不了孤獨而變瘋,最後在神志不清時不小心咬舌自盡。

林香,擔心物資不夠撐到支援小隊的到來,將物資全部留給隊長許門,爾後活活餓死。

許門接著道:“我們在禁忌空間中發現了前一批隊伍成員的屍體,從他們的機甲中取走了他們找到的希水。”

許門還記得,那時他們剛進禁忌空間,一行四人,正是二十多歲意氣風發的時候,他們信誓旦旦要找到前一批隊友,並帶回希水。

前一批隊伍成員他們都認識,一個小時前,他們還聊過天。

再見時,對方成了屍骨。

四人都很震驚,震驚之餘,他們互相鼓勵,支撐對方,也支撐自己活下去。

現在,只有許門還活著。

許門:“研究人員發現,不同地方的希水有不同的組成成分,找到足夠多的樣本,他們也許能找到蟲族本源。你知道蟲族本源嗎,聽說找到它,殺死它,我們就能徹底消滅蟲族。”

祝岸還處在走神的階段。

什麽啊,什麽表層空間和禁忌空間,什麽時間快慢,什麽希水,什麽蟲族本源……

信息量太大,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要是老大在就好了,她一定可以想出最好的解決辦法。

都怪他,早知道不亂跑了,隊友現在肯定很擔心自己,他們的比賽進程如何了?他回去之後還能比賽嗎?他……還能回去嗎?

想到這些,祝岸有點聽不進去許門的話了。

“現在,我想把希水交給你。”許門最後道。

祝岸逐漸回過神來。

許門操控永恒,永恒的胸部向兩側打開,推送出一塊兒大冰塊。

祝岸不解:“希水是固體?”

他還以為是液體。

許門:“希水和水很像,但熔點比水高,是二十五攝氏度,禁忌空間的溫度在二十攝氏度左右,所以希水呈固態。”

這題祝岸會,他沒再多問。

“這個,這麽重要的東西,真的要交給我嗎?”祝岸猶豫,“萬一我搞砸了呢?”

就像他搞砸了這次比賽一樣。

他本來自信滿滿,想著利用A級異變植物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結果自己被魔鬼藤樹拉到這裏,生死難料。

許門的聲音越來越疲憊,他似乎要睡著了:“請相信自己。”

祝岸不語。

“這個地方有蟲族,經過我們的調查,咳咳,它處在一個未被激活的狀態,但它散發的味道可以感染禁忌空間以外的蟲族,咳,利用表層空間的蟲群感染植物和人類。”許門說幾個字就要咳幾聲。

祝岸皺眉。

最初抵達科林科賽場的時候,束夕影就懷疑過蟲族感染植物,沒想到是真的。

祝岸看著屏幕中的大冰塊,沈默許久,最終操控飛雲,接過它。

“謝謝你。”許門松了口氣。

祝岸明顯感覺他的氣息越來越弱。

許門在這裏莫名其妙的環境待了六十年啊……

祝岸對這位前輩肅然起敬。

祝岸擡起手,在許門看不見的地方敬禮:“我會守著希水的。”他放下手,又問,“可是,萬一我也回不去了呢?”

祝岸相信聯盟會來找他,但能不能找到他就不好說了。

許門嘆息一聲,說:“那就辛苦你熬一熬,等待下一批人的到來。對不起,我的話很殘忍,但我只能這麽說。”

接下來,許門將省下來的物資全部留給祝岸和飛雲。

分隊進入陌生環境的時候會攜帶專門儲存物資的小倉庫,許門就是靠那些物資撐了六十年。

許門帶祝岸找到小倉庫。

小倉庫是個10m的鋼鐵造物,裏面不僅有能源,還有食物和醫藥品等物,只可惜全部過期了。

許門一天吃一頓,原本強壯的他早已孱弱不堪,白頭發掉了駕駛艙一地。

“還剩一半,”許門小小地開了個玩笑,“還能用六十年。”

祝岸:“……”

前輩您真樂觀。

許門說:“祝你好運。”

祝岸癱在駕駛艙:“希望吧。”

許門不再說話。

“前輩,”祝岸閑不住,就想說話,“這好像接力賽啊,我打過類似的比賽唉,那個時候我才進入大學沒多久,學校組織期中考試,我和隊友一起拿了第一。”

前輩沒有回答他。

祝岸:“前輩?”

寂靜。

祝岸突然想哭,這個地方好像有魔力,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悲傷。

“前輩,”祝岸擦了把眼睛,繼續說,“我是第一棒,我跑得可快了,中途雖然有點小波折,但我還是成功將接力棒傳給我的隊友。”他回憶第二棒,又笑了,“第二棒是阿爾瑞克,很煩的一個人,除了比我高二十厘米,沒什麽優點……”

這次,祝岸又一次參加了接力賽。

一種名為“傳承”的接力賽。

傳承的薪火已經被許門遞出,現在,輪到祝岸接棒了。

祝岸前幾年特別喜歡講話,他仿佛有講不完的話,從記事起到參加提爾聯賽,什麽都說。

“隔壁孩子喊自家老爹‘老陳’,我覺得跟父親稱兄道弟好有意思,於是也喊我老爸‘老祝’,結果他一聽就拿皮鞭抽我。

“有次比完賽,我路過休息室聽到有人在哭,一看,好家夥,男子漢大丈夫居然哭,我沒忍住,笑了他,於是後來再見面,我們都在吵架。哦對,那人就是阿爾瑞克。

“我在打預賽的時候認識了老大,別看她長了張隨時會噶掉的臉,實際上反而是她有可能噶掉別人。

“老大超級厲害,能跟顏隊和馮街打得有來有回,前輩你應該知道顏隊和馮街吧,他倆都是他們那一屆的主攻手榜一!

“我的隊友都是很好的人,顏隊很負責任,老大特靠譜,小棲性格開朗很好說話,小孟喜歡默默無聞地幹活,阿爾瑞克也不錯,就是老喜歡懟我。

“還有啊……”

祝岸說,一直說。

餓了就吃飯,從最初一天三頓到後來三天一頓。他的體重從與身高匹配的52kg下降到32kg。

每當祝岸感覺自己要死了,就聽錄音。

他都會背許門前輩的那些話了。

祝岸算著時間,在飛雲駕駛艙中找出空位,胡亂地刻下“正”字的最後一個筆畫。他靠這樣的方式撐著,每天的任務是等待到點吃飯,以及記錄。

不能發瘋,今天的飯還沒吃。

不能死,那個“正”字還沒刻完。

祝岸記不清自己刻了多少個“正”,每次他說刻完這個就等死吧,結果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又刻下一個“正”。

那就再等五天吧。

那就再等五年吧……

祝岸渾渾噩噩地睡了一覺,夢裏什麽都沒有,他快把父母和朋友的模樣忘掉了,好不容易夢到他們,也只能看到一張張馬賽克似的臉。

“呼——”祝岸陡然清醒,看了看旁邊的時間。

又一天過去了。

祝岸讓自己的思緒逐漸回籠,爾後顫巍巍地拿起匕首,勉強找到一個空餘的地方,準備刻字。

“哐啷。”

匕首掉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祝岸已經習慣了,他現在沒什麽力氣,連痛苦咆哮都做不到。

祝岸緩很久,重新撿起匕首,斷斷續續刻下一橫。

再活四天?

祝岸靠在駕駛艙的鐵壁上。

算了,再活幾個小時吧,至少把今天的飯吃了。

祝岸張張幹裂的嘴唇,想說點什麽。

好孤獨啊……

他說不出話,只能在心裏表達。

祝岸吃完半塊壓縮餅幹,躺著等死。他發現自己還有點力氣,於是打算等力氣耗盡了再等。

祝岸摸著胡子,百般聊賴地按燈的開關。

亮。

暗。

亮。

暗……

祝岸打了個呵欠。

他現在很少說話了,只不過偶爾會淺淺地吼幾句,表示自己還活著。

突然一陣光亮,照徹整個禁忌空間。

祝岸瞇眼,等光亮結束後,拿開擋眼睛的手臂。

“祝岸,請問祝岸同學在嗎?!”有人大吼,“我們是聯盟支援隊,我們來帶你回家了!”

什麽動靜?

祝岸爬到駕駛位,根據以前的記憶找到監控按鈕,打開。

飛雲許久未被啟動,卡了一會兒才亮起眼睛,只可惜眼部和監控都是灰塵,看什麽都模模糊糊的。

祝岸的心像一灘死水,平靜地查看附近狀況。

什麽都沒有嘛。

幻覺?

聽說在沙漠中出現幻覺代表離死不遠,可能他真的快死了。

他忽然能理解許門前輩為何會說完話就死了,可能對於許門前輩來說,他就是那個幻覺,一種虛幻的寄托。

祝岸吐出一口濁氣。

他要對幻覺說點什麽呢?

算了,好累,說不出來話,就讓幻覺帶走飛雲中的錄音記錄吧。

祝岸倒不怕死,就是……父母朋友見不到他,會傷心吧;許門前輩知道他沒能完成任務,會失望吧。

祝岸關掉燈。

對不起啊,他真的扛不下去了。

深淵已經將他覆蓋,他無法出逃。

祝岸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來臨。

“祝岸,請問祝岸同學在嗎?!”又是那道聲音。

祝岸沒反應。

上天真過分,他都要死了,還要給他希望,就不怕他徹底絕望嗎?

“隊長!”一道聲音越來越近,“我找到一臺機甲!是飛雲,是祝岸!”

這聲音太近了,祝岸被吵得睜開眼睛。

要不再看一眼?幻覺也沒關系,說不定對方是他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他挺好奇自己這輩子最後一眼見到的是誰。

祝岸艱難地爬起來,重新啟動飛雲。

“飛雲亮了,祝岸還活著!”

祝岸調出監控畫面,看到三臺機甲圍住了自己。

祝岸閉眼又睜眼。

三臺機甲還在。

這……不是幻覺?

一個人連上祝岸的頻道,露出欣喜若狂的臉:“你還活著!”

祝岸咬了咬舌頭。

好痛。

這不是幻覺。

有人來救他了!

祝岸死寂二十六年的心突總算有了波瀾,他很難吱聲,只能拼盡力氣,按動大喇叭回應。

“滴,滴——”

飛雲代替主人發出撕心裂肺的低吼,表示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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