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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他跟他的他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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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他跟他的他重逢了。

瞎子的世界也會有大晴天嗎?

何樂為不知道,但他堅信,努力等,就會有。

於是他等來了一段熱烈又浪漫的天晴,還有太陽過後漫長再漫長的雨季,下滿了他往後的所有春天。

“楓”是在雨季發生後的第三年不見的,丟得毫無預兆。

憑借著僅能感受到的一點光源,何樂為對著虛空喊了一遍又一遍:“楓?楓?”

沒有熱情回應的犬吠和舔舐。

導盲犬是何樂為前任送的,名字也是前任起的,之所以叫“楓”,是因為何樂為總說想摸一摸楓葉。

不過楓葉沒摸成,他們就分手了。

“楓”是不會擅自跑出去的,況且門上掛了防盜鏈,笨重的狗爪子打不開。

何樂為跪坐在地上,拿著盲杖四處掃動,像排雷那樣,但不管掃去哪,都沒有碰到“楓”。

他有點擔心,“楓”可能生病了。

因為放在平時,只要他喊,“楓”無論在幹什麽,都一定會奔過來。

如果猜測是事實,那麽他必須盡快帶它去醫院。

何樂為掏出手機,指尖猶豫片刻,撥通了第一個電話。

對面是他配音工作室裏的同事,然而“嘟嘟”聲響了很久,最後機械女聲告訴他:“無法接通”。

或許在忙吧,何樂為想。

但其實他跟他們並不熟絡。

考慮到他殘疾人的身份,同事們的工作量從來都是他的好幾倍。

何樂為到點就可以下班,而其他人總是要加班到晚上九點,甚至像今天這樣的周末,他們也在忙碌。

大概大家都對他有些不滿,可除了這群人,他已經找不出其他任何可以的求助對象。

那些曾經要好的、相互牽掛的真心朋友,是他親手斷了聯系。

於是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個名為“Be your eyes”的軟件,還有那把聲音……

重新下載的話,還能聽到嗎?

不會聽見的,何樂為在心裏自問自答,因為求助人和志願者的綁定早在三年前就解除了。

他甚至清楚記得解除綁定時的幹脆利落和不留情面。

不過何樂為還是把軟件重新下載回來了。

app發出熟悉的提示音,他不敢再拖延,下令隨機撥打志願者的電話,然後將手機舉起來,盡量對準正臉。

連線途中,每間隔一會兒便聽見“嘟”一聲,對面沒有要接的跡象。

這種情況並不罕見,至少在何樂為第一次使用“Be your eyes”就遇上了。

他沒想到歷史會驚人的相似,三年前是為了找證件,三年後是找狗。

由於沒能接通,志願者通話被自動掛斷,何樂為只能垂下舉累了的手臂,再次撥通電話。

這回系統匹配了半晌,“嘟嘟”聲再度響起,時間被拉得漫長。他一面靜靜等待著,一面又有些心急。

終於,揚聲器傳來一陣沙沙聲,何樂為剛想舉起手機,就聽見對面那人低沈地說了句:“餵。”

他指間猛然顫了一下,手機直接落在地毯上,而對面那人在手機掉落後,就不說話了。

何樂為也沒有開口,就這樣僵持著,直到他心跳平覆,記起“楓”還沒找到。

他摸著身邊的桌椅,慢慢跪下來,手指在地毯上摸索好一會兒。

“何樂為。”那個人突然說,何樂為又是呼吸一滯,抓住冰涼手機的時候,他才確認,他沒有在做夢。

“嗯。”何樂為舉起手機,熟練將鏡頭設置成後置,那個人又沒有說話了。

何樂為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去描述現在的情況,一個分手時狠狠說永遠不要再聯系的人,在三年後匹配到了前任的電話。

許久,他避輕就重地說了幾個字:“楓不見了。”

沒有解釋為什麽會再次使用“Be your eyes”,明明當初卸載得那麽決絕。

“在哪兒不見的?”陳政年問。

“家裏。”何樂為回答。

對面很明顯頓了一下,接著又問:“沙發底下,桌底下,找過了嗎?”

“用盲杖掃了幾下。”何樂為很誠實地說。

他感覺陳政年有些變了,聲音還是和三年前一樣,但又有點不同。

他說不上來,或許是因為陳政年說話更溫柔了,沒有那股生人勿近的冰渣子氣。

“你趴下去,小心一點,手機對著沙發底。”

何樂為依言照做,鏡頭對著下面掃了一圈,陳政年什麽也沒看到。

何樂為更著急了,腦瓜子飛速轉動,自言自語:“會不會在床底下?”

他還是那麽喜歡把窗簾全部拉開,屋子裏亮堂堂的。

手機鏡頭沿著床邊慢慢移動,底下光景可以看得清楚,直到陳政年喊了聲“停”。

何樂為的手就定在那裏,眼前一片模糊,床底與他而言還是暗了些,感光系統一律罷工。

“怎麽了?楓在嗎?”他問。

“我看到他了,就在手機的正前方。”

何樂為伸手去摸,剛開始沒摸到,挪動身體往裏揮了一下,指尖終於觸上毛茸茸的皮毛。

他卻瞬間皺起眉頭,寒聲說:“它很冷。”

其實換做另一個人來摸都不會這麽覺得,但何樂為對的觸覺很敏感,而“楓”平常的體溫又比較高。

他只是稍微碰一下就能確定體溫不對勁。

“楓?”何樂為把手機放下,伸手去夠它,大型犬的體重不是可估量的,況且“楓”很有可能處於昏迷狀態,身體會更沈。

何樂為鉆進床底,把兩只手都用上了。

隱約聽見陳政年說等他一下,何樂為沒懂,把“楓”拖出床底的時候,腦袋還磕著了,“咚咚”響。

疼倒不算太疼,就是在前任面前多少有些尷尬。

何樂為還是那麽讓人不省心,陳政年邊跑邊想,幸好他上個月就搬到了他家附近,跑過去只需要5分鐘。

等爬上樓梯,還沒敲門,門就自動打開了,何樂為很吃力地抱著“楓”往外挪動。

他還是這麽瘦,胳膊又白又細,除了頭發長了些,什麽也沒變。

垂下的狗爪子撞到了陳政年,何樂為楞了一下,“是有人在嗎?”

“何樂為。”陳政年喊了他的名字,聲音像山間古寺裏低沈的鐘鳴,很遠又很近。

剎那間,何樂為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他抱不住“楓”了,好在快要松手的時候,陳政年及時接過去,途中掌心手背互相擦過,擦出了異樣的溫度。

“我送你們去寵物醫院。”陳政年說。

何樂為沒有拒絕,他覺得自己該去問一些什麽,但是他沒有,只是拿著盲杖沈默地跟在後面。

“楓”的情況更令人擔憂,他沒有精力去顧及其他。

陳政年的車子就停在小區樓下,二人一路無話。

等到了醫院,醫生只瞄了一眼,就馬上吩咐送入急診室手術室。

“快不行了。”

“持續心肺覆蘇,準備註射腎上腺素……”

醫院的聲音變得很雜很亂,何樂為聽見有人在吵,有人在喊,還有一些不屬於“楓”的高亢犬吠聲。

手術室門被用力關上,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仿佛跟世界脫了軌,而唯一與他相依為命的家人正躺在手術室裏。

“誒,借過一下,堵在這裏幹什麽?”

不知道誰推了何樂為一下,他重心不穩,往後退了半步,剛好撞進陳政年的胸膛。

“手續辦好了,我帶你先去坐著,別擔心。”話一說完,陳政年就熟練地站在何樂為身邊,右手手臂遞到對方擡手就可以抓住的位置。

而何樂為把手伸過去時,有種夢回三年前的錯覺。

曾經可以全心全意、毫無負擔依靠的臂彎,現在卻只敢虛虛地揪起一塊衣料,跟著人往前走。

椅子一下承載了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發出“咯吱”的聲音,在安靜的醫院裏顯得很突兀。

兩個人又沈默了,何樂為腦袋放空一會兒,才想起來還沒有說謝謝。

“那個、”

“何樂為。”

很巧,他們同時開口。

“你先說吧。”何樂為說。

聽見陳政年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嗯”地應聲,心裏不由自主地計算著今天被連名帶姓喊過幾次,還沒數清楚,就被打斷了。

“好久不見。”

何樂為怔了半秒,也說:“好久不見。”

“過得還好嗎?”

他沒有想到,有一天還能這樣坐著跟前任聊現狀。

這種事,只在夢裏出現過。

何樂為說:“嗯……還可以。”

說完,他不知覺地用指甲扣著盲杖,上面的矽膠手柄被按出一個一個月牙弧形。

“你變了一些。”他聽見陳政年說,對方應該是笑了下,“以前都是你在找話。”

其實陳政年也變了,何樂為聽見他穿的皮鞋,走路會發出清脆的聲音,開的車飄著淡淡香氣,座椅很軟,跑起路來又快又穩,比他坐過的所有車都要好。

他真的有在變好,而且越來越好。

何樂為現在也能買得起皮鞋了,或許省省也能買一輛小車。

“你也變了,”他對陳政年說,“以前都不愛說話的。”

這下陳政年是真的笑了,笑過之後,又是沈默。

“那個……今天謝謝你。”何樂為說。

陳政年沒有回話,何樂為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和夢裏的重逢大相徑庭,甚至連一個體面的微笑都不敢給。

有些事,一旦搬進現實,就會變得棘手和難堪。

“你就沒有什麽想問的嗎?”陳政年說,他語氣淡了些,好像剎那間又回到從前,那種涼涼的、像薄荷化在唇間的感覺。

“問什麽?”何樂為說。

“問我這幾年過得好不好,問我為什麽能在五分鐘內趕到你……”

“哢嚓。”手術室的門開了,何樂為立刻握住盲杖站起來。

陳政年也跟著,看見醫生搖搖頭,說“楓”年紀大了,突發心臟病,已經咽氣了。

噩耗如同風,猝不及防撲過來,陳政年第一時間望向何樂為。

何樂為表情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不出太多難過,又好像特別難過。

陳政年選擇了保持沈默,在把“楓”的後事安排好之後,終於沒忍住摸上何樂為的頭,輕輕地把人攏進懷裏。

“何樂為,別難過。”

何樂為靠在他肩頭,鼻子“哼”了一下,淚珠最後還是掉下來。

這天,他和他的狗道了別,卻跟送狗的人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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