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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青城山上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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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青城山上13

“謝拂……”

“或者, 我該叫你一聲……佛子?”

扶蘭覺得可笑,眼前這人口口聲聲自己並非佛子,所作所為卻無一不是佛子行徑。

為了天下蒼生, 願意犧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以為這人會跟原來那人不一樣,可事實證明, 不一樣的不過是方法, 他們的目的,從始至終, 從未變過。

“為了達到目的, 不惜紆尊降貴與我一個妖魔為伍,真是委屈你了。”扶蘭淺淺一笑道。

“只可惜,現在我想明白了,你要想達成目的, 就得時時刻刻看著我,否則我若是死了, 你便會功虧一簣。”

扶蘭湊近謝拂, 他伸出手,撫上謝拂的面龐,那手上染上的鮮血便也汙了謝拂的臉。

悲天憫人的氣質,瞬間帶上了邪氣。

“師父,怎麽辦呢, 你這輩子,直到死,都要跟我一個妖魔綁在一起了, 真可憐啊。”

扶蘭輕嘲一笑, 聲音幽幽吐出, 本是勾人心魄的聲音,卻說著刺痛人心的話。

他都明白了。

眼前的謝拂對他的黑化半點不驚訝,多半是與他一樣,擁有多世記憶,又或者……知道這個世界一直在重覆輪回的真相。

從前的佛子不知道,否則對方不會每次都只是殺了他,想殺他。

謝拂什麽都知道,自然也知道,不僅不能殺他,還要好生護著他,護著他,直到浮生界的大妖死去,護著他,直到入口的結界穩固,護著他……直到他沒有了利用價值。

這就是佛子,為了天下蒼生,無論是別人,還是自己……

都不重要。

謝拂趁著他松手的時候,將匕首從扶蘭胸前拿來,他的視線落在那匕首尖緩緩滴落的鮮血上,眸色幽深,聲音也不由低沈了幾分。

“沒有紆尊降貴,沒有虛與委蛇。”

“扶蘭,我認真將你當成徒弟。”

又豈止是徒弟。

他雙唇微抿,對扶蘭的質問嘲諷的目光不閃不避。

他有些理解扶蘭的想法,一年的師徒情顯然不能與許多世的仇人關系相比,面對占據這個身體,頂著這張臉的謝拂,他不會想這人是來救他的,是帶他走出輪回,徹底解脫。

即便事實真的能達到這樣的目的……

他只會想,謝拂是為了這個世界正常又安全,天下太平,才會想方設法安撫他,穩住他,讓他乖乖成為挽救蒼生的一環。

而他,不過是謝拂用來拯救蒼生的工具。

或許,在謝拂心裏,能夠在拯救蒼生的同時,讓他脫離反覆輪回,已經是一種恩賜……或者施舍。

否則又怎會在以師父的身份偏得他的信任和偏心後,又狠心一個人奔赴死亡,讓他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裏?

如果換作別人,如果謝拂與扶蘭沒有從前許多世的感情,或許扶蘭想的便是真相。

可這些扶蘭都不知道,他所想的方向便理所應當的,與真相南轅北轍。

謝拂無法解釋,他唯一能說的,便是對方不怎麽相信的事實。

大雨重重擊打著竹骨傘,傘面被雨珠重重沖擊著,謝拂轉了一下傘面,一道光芒在傘上一閃而過,這傘便像是被徹底加固一般,如鋼似鐵,堅硬異常。

“回去,看看你的傷。”

*

扶蘭衣衫半解,露出心口處的傷口,謝拂口中默念法訣,手掌在傷口處輕拂過,傷口便肉眼可見地愈合。

不過,這只是表面覆原,裏面傷口的長好還需要一點時間。

並不需要太久。

謝拂將扶蘭那身染血的衣服拿在手裏,打算待會兒燒掉。

扶蘭披散著頭發,被謝拂強行按躺在床上,卻背過身,不願見謝拂。

他似乎被謝拂的所作所為傷了心,竟是連轉身看他一眼都不。

謝拂發現自己來了這個世界後,忍耐力成倍增長。

既能壓制自己心中的欲念,還能壓制心中對扶蘭的不滿。

就像他這會兒既想不管不顧,告訴扶蘭,一個世界分別而已,他們還能在下一個世界見面。

同樣想將扶蘭從床上提起來,行使一下師父的權利,將對方屁股揍開花。

愛人與師父兩個身份,兩種想法,卻一點也不沖突。

謝拂既想疼他,又想揍他。

可偏偏,兩樣都不行。

最後,為了扶蘭的安全起見,他決定暫時出去,看不見他,總不會那麽想了。

然而腳步剛踏出房門,他又覺得自己想錯了。

因為還沒真的離開,他便已經有了別的想法。

那個想法叫想念。

還未離去,便已想他念他。

*

“事情,可能有些變化。”謝拂找到老和尚,想與他重新商議一下自己走後的安排。

“他無法接受我會離開的事實,或許會做出一些偏激的行為。”

老和尚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看著謝拂,等著他繼續說。

“我希望您能在保護他的前提下,也限制他,看管他。”謝拂神色認真。

老和尚卻雙手合十,對著謝拂行了一禮,“阿彌陀佛。”

“施主這要求……只怕只有關著那位施主最適合。”

管和關,音相近,意思卻全然不同。

前者算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愛護,後者則是看守與囚徒。

其中有著天差地別,地位自然也天差地別。

謝拂沈默良久。

最終仍是道:“若是有必要……也未嘗不可。”

終究是脫離這個世界更重要。

但其實,在他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時,便意味著扶蘭再也沒有改變歷史的機會。

可凡事總有例外,他不希望對方千方百計弄一些類似於覆活這類的辦法。

老老實實在這個世界過完餘生,有機會去看看其他風景,這才是謝拂希望扶蘭做的。

但似乎,一切都不可能。

一陣風拂過,謝拂似乎感覺到了什麽,雙眸微瞇,匆匆起身,便要離開。

“家中有些事,這就要先走了,大師告辭,下回再來拜訪……”

老和尚還沒回應,便聽見遠處傳來一道匆匆的腳步聲,還有著急的喊聲。

“師父!”

“師父!”

“師父,不好了!有人擅闖禁地,已經進去了!還把師兄他們打傷。”

聞言,剛剛準備離開的謝拂又轉回了腳步,與老和尚對視一眼。

隨後微微彎腰低頭,對老和尚歉聲道:“驚擾到了貴寺,我這就去將人抓回來。”

“阿彌陀佛,那就麻煩施主了。”

謝拂速度很快,順著那小和尚指示的方向,不消片刻功夫,便到了禁地外。

然而他站在禁地門口,便察覺到此間有一處空間似有些不對。

那是……浮生界的結界封印要破了!

謝拂雙眸微瞇,迅速消失在原地。

*

扶蘭站在結界口,手心處劃的傷痕正在不停流血,血液湧向結界處,在結界最薄弱的一個點努力沖擊磨損,似乎要將那一處給打通。

而那一塊結界,肉眼可見的,只剩薄薄的一層,似乎下一刻便會破損。

身後忽然傳來另一道氣息,扶蘭似乎知道來人是誰,並未回頭。

“我出生前被下過禁術,但那禁術並非是解開封印的辦法。”扶蘭的聲音緩緩響起。

“那是一種血脈牽引術。”

“被下術之人與下術之人必是血親,這樣一來,被下術之人只要一死,對方便會感應到,並且依靠這個禁術,找到對方的方向和屍骨。”

“我與魔王有血親,我死後,他通過找到變成妖魔的我,便能找到方向,利用我,裏外雙雙努力,沖破結界封印。”

而這,才是扶蘭的死能解開封印真相。

“我是自願的。”扶蘭勾唇笑道,“過去那麽多次,我都是自願幫妖魔打開封印,而非受他們控制和蠱惑。”

“而今天,我同樣自願放血,來達到我死亡的同樣效果,幫妖魔解開封印。”

謝拂臉色微沈。

他看著扶蘭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色,看著他不斷流血的手心,看著他似乎搖搖欲墜,卻始終還要堅持站在原地的倔強身姿……

臉色前所未有的差。

扶蘭卻笑了,笑得十分開心,也十分純粹,像個孩子,也像……白扶蘭與謝拂相處時的模樣。

“師父。”

“你不想我死,那我就不死。”

“但……誰說只有我死,才能讓你活呢?”

他的笑容格外燦爛,似乎自恢覆記憶後,謝拂便從未見過他像此時這麽燦爛地笑過。

扶蘭說得對,謝拂會存在的原因,根本還是浮生界封印解開,妖魔被放出。

而非扶蘭的死。

扶蘭用沒有流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卻又堅定無比地拉住謝拂的衣袖。

“師父,你一直教我做人的道理,要我做一個正直善良偉大的好人。”

“可我不是啊。”

扶蘭依舊在笑,此時卻笑得有些可憐。

謝拂目光沈沈看著他,眼中滿是不讚同,還有幾分認真的……失望。

“你不該這麽做。”

他看著扶蘭,眸光卻深淵,似乎想到了某些久遠到許久沒想起的記憶。

這份失望深深刺痛了扶蘭。

他像是被針紮一般,激烈反應了起來。

扶蘭疾言厲色,“你也反對我……阻止我。”

“可是憑什麽!”

“人族棄我欺我,妖魔也只當我是有用的工具,天下之大卻容不下我!”

“從前到現在,從我有意識以來,在那漫長的重覆的歲月裏,唯一給予我關懷的……只有你。”

“只有你……”

“我想抓著你,我想要你,我想留住你,我有什麽錯!”

“謝拂……”

“你告訴我。”

“……我有什麽錯?”

他言語時,血液並未停止流逝,那薄薄的封印,已經岌岌可危。

“你想讓我當人,可我不是人。”

“……我是妖啊。”

蒼生棄他,他棄蒼生。

他沒錯。

話音剛落,封印破損,魔氣自對面滲透而來。

扶蘭笑了,他拉住謝拂的手,指著封印處道:“師父,你聽,它們來了。”

浮生界中,妖魔歡慶之聲,即將自由,即將大開殺戒的激動氛圍似乎也通過魔氣傳遞給了謝拂。

魑魅魍魎,妖魔橫行。

扶蘭看向謝拂頭上逐漸變回青絲的白發,笑得極為開心。

“你也得救了。”

謝拂未看他,也未曾關註自己的變化,而是目光從始至終都緊緊盯著那道封印破口,手中不知何時已握著一把長劍。

扶蘭無視謝拂的嚴陣以待,他握著謝拂的手,緊緊的,不肯放開。

“師父,別離開我。”

我不在乎人類,亦不與妖魔為伍。

我只想要你。

哪怕是以蒼生為祭,永受輪回之苦。

扶蘭傾身附在謝拂耳邊,近乎溫柔低語。

“……我要你活著。”

哪怕是與我一同被落在這無限輪回中。

永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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