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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青城山上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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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青城山上14

封印破損, 魔氣入侵。

此時並非是說話的好時機。

謝拂先給扶蘭止血,又將他拉到身後,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等解決了眼前事,再與你算賬。”

說罷, 他便提劍至封印破損處, 將第一個剛剛踏過裂縫,進入人間的妖魔一劍斬殺!

迎著裂縫導致的狂風, 那雙冰冷的雙眸似未有任何任何情緒, 站在裂縫前, 宛如一個沒有感情的劊子手, 將試圖出來的所有妖魔都清理幹凈。

天地大變,天光暗沈,在隱隱的雷光下,扶蘭望著謝拂的身影, 恍惚間,差點以為站在自己眼前的並非是個人,而是……無情的天道。

任何罪孽的存在,都在他眼前被一一斬殺。

一個……

兩個……

三個……

無論出來多少個,站在裂縫口的人都宛如一座永遠越不過去的巍峨大山, 天神般的存在, 令那些原本無所畏懼的妖魔, 在面對謝拂時,都忍不住產生了本能的畏懼。

謝拂……

扶蘭出神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這是謝拂嗎?

當初察覺謝拂與佛子的不同時, 他還曾心存疑慮, 猜測謝拂真的不是佛子。

事到如今, 他想, 如果他一開始便見過眼前的謝拂, 絕對不會產生像上面那樣的疑惑。

這個劍下冰冷無情,砍妖魔如切菜的謝拂,絕不會是佛子。

佛子哪怕死一千次,重來一萬次,也不可能變成眼前這個對殺滅生靈毫無障礙,對殺人毫無抗拒之心的人。

所以,他是特地為自己而來的嗎?

扶蘭忍不住想。

他其實也怕,怕謝拂不會跟著他一起輪回。

怕謝拂會自此世後便不再出現,或者……像佛子換成謝拂一樣,換成另一個人。

可無論如何,那都要比謝拂徹底消失要好。

於是他費盡心機,想盡辦法,都要讓歷史維持它的軌跡,他要謝拂繼續存在,一直存在。

當謝拂站出來阻止這一切,他自然也理所應當地前去破壞。

可他站在這裏,卻邁不動半步。

他看著遠處,像個衛道者一樣守護著人間的人,心中湧上濃濃的無力。

他邁不動腳步,並非因為失血過多,也非因為做不到,而是因為眼前的謝拂讓他徹底明白,深刻明白,謝拂不想被救,不想活下來,不想……選他。

任憑扶蘭做的再多,面對謝拂本人的意願,他都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恍惚間,他似乎看見謝拂越過裂縫,進了浮生界……

*

浮生界一片黑暗,濃郁的魔氣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黑暗中。

謝拂進來時,手中的劍同時發出光芒,以便於能看清每一個死在他劍下的妖魔。

他的進入讓浮生界企圖得到自由的妖魔都被嚇得四散逃竄。

“大王!”

“大王救命!”

“饒命!”

謝拂方才在出口外便將外面那些妖魔給殺怕了,以至於出去的妖魔越來越少。

眼見這人在外面殺還不過癮,竟然還進來殺,他是想把浮生界的所有妖魔都殺幹凈嗎?!

有小嘍啰畏懼不已,趕緊逃走,奔去告知了魔王。

樣貌年輕的魔王正感受到封印破損,即將帶領小弟突破封印,出去為禍人間時,竟聽到手下慌忙逃竄回來說外面有個殺神,每個想要出去的妖魔都被他給殺了。

魔王冷笑:“為了封印眾妖魔,人間界的修煉者早就死得差不多了,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號人物,又有多厲害。”

他自信滿滿。

人間界修煉者元氣大傷,可他身在這遍地魔氣的浮生界,不僅很快就養好了傷,修為更是蹭蹭上漲,若非為了報仇,為了重新占領人間,他倒是想一直在這兒修煉。

可既然要報仇其他事便先放在一邊。

“大王,他真的太厲害了,那把劍有點邪性,被它盯上的無論是誰,都無力反抗,逃脫不掉!”小嘍啰回憶自己看到的畫面,只覺得那些同伴站在謝拂面前,就跟被什麽禁錮住一般。

魔王皺眉,不悅他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廢話少說!帶路!”

“不必了。”一道平靜至極,也無情至極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身染鮮血,卻仍舊表情平淡地仿佛剛吃了頓飯一般的謝拂。

吃飽飯的人尚且會感到滿足,謝拂臉上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站在魔王面前,不似之前那樣無視眾妖魔,只顧殺戮,反而淡淡看了魔王一眼。

“是你在他身上下的禁術?”

魔王警惕地看著他,原本的淡定在他看見謝拂手中一塵不染,半分鮮血也沒有的長劍時徹底消失,渾身緊繃,整個妖魔進入了備戰狀態。

強大如他,比其他妖魔都更明顯地感受到了謝拂手中劍的壓迫感和禁錮感。

那是什麽東西!

他故作冷靜,笑了一聲,激怒謝拂:“你說那個幫了我的小孩兒?”

“你可別汙蔑,本王被關在浮生界數十年,可從沒有出去給他下什麽禁術。”

他看了謝拂一眼,悠悠道:“不過,本王進浮生界之前,確實給我的一個不孝女下了禁術,本想寄希望於她,誰知她生了孩子,那禁術便轉移到了她孩子身上,這可與本王無關。”

謝拂哪能聽不出來,這魔王分明是知道成年的妖可能被嚴加防範,能夠活下來就算不錯,若是露出馬腳,必然會被捉妖師解決,說不定還會發現他留下的後手。

可若是新生的小半妖,卻不會太引人註目,甚至對方都想到了在過去幾十年後,半妖在人間的地位,更令人不會防範。

而倍受欺淩的半妖死去,是再正常不過,又簡單至極的事。

扶蘭說得沒錯,妖魔確實也只當他是個工具。

想問的已經問過,謝拂便不打算留手,他提起劍,這劍也不知由何制成,通體雪白,泛著瑩瑩白光,處處彰顯著純潔無害,殺起人來卻毫不留情。

魔王眸光一厲,飛身上前,想要先用魔氣困住這把劍。

然而不知為何,他剛剛飛到謝拂面前,想要對那把劍下手時,卻感覺自己全身力量被禁錮,無論怎麽調動魔氣也沒用,他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沒有絲毫力量反抗。

他震驚又慌亂,“你做了什麽?!”

謝拂未發一言,揮劍刺去——

一劍。

只一劍。

那魔王的魂魄便也如其他小妖魔一樣,破碎散開得一幹二凈。

此劍名天罰,凡罪孽深重者,在它面前皆不得反抗。

看著這樣的宿主,013恍惚間想起,以前似乎從同事那裏聽說過一個傳說。

很久以前,在做扮演任務之前,這位剛入職時,還做過一段時間的審判者,不少肆意妄為,還無法處置的任務者和叛亂者都喪命於他手中,令人聞風喪膽。

而那時,謝拂年僅兩位數。

原來都是真的。

*

扶蘭醒過來的第一眼,便看見謝拂坐在一旁,竹樓一如從前的模樣,謝拂也看不出與之前有什麽區別。

他依然是他,除了頭發已經迅速徹底變白外,沒有任何區別。

魔王已死,浮生界正在內亂,即便浮生界開啟,沒有一個絕對領頭的人,他們出來也很難掀起什麽風浪。

扶蘭也再不能起到決定歷史的作用。

他成了一個普通的半妖。

入魔的半妖。

同樣意味著,歷史已經徹底拐彎,而謝拂……也註定了結局。

“醒了?”

謝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什麽也沒再說。

扶蘭也一直看著他,眼中滿是貪戀與不舍,似乎少看一眼都是損失。

他站起身,緩緩跪在謝拂面前。

“師父。”

香爐中升起青煙裊裊,安神香的味道縈繞整間屋子。

聞到熟悉的味道,恍惚間,扶蘭感覺似乎回到了當初,自己剛做噩夢時。

那時的謝拂也曾為他點安神香,憂心他的身體,陪他入睡,而那時的他也極為依賴謝拂。

之前他一直不承認那是自己。

可無論是白扶蘭還是黑扶蘭,終究都是扶蘭,也只是扶蘭。

從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人。

“違抗師命,解開封印,協助妖魔,差點讓妖魔逃出,為禍人間。”謝拂的聲音不疾不徐,細數扶蘭的行為。

“這些,你可認罪?”

扶蘭沒有絲毫反抗,“弟子認罪。”

他擡起頭,眼睛不閃不避對著謝拂,“師父,你要殺了我嗎?”

謝拂看著他,不語一言。

扶蘭笑了一下,眼中看上去一片平靜,平靜到有些可怕,“我現在沒用了,你可以想怎麽殺,就怎麽殺,不過,你要想好我的死法,只有這一次機會,以後,恐怕就不能重來了。”

謝拂沈默許久,才道:“我不殺你。”

“你既認錯,那便此生留在這裏反省,不得離開。”

說罷,轉身便要離開。

扶蘭卻激動地站起來,拉住謝拂,不許他走,“師父,為什麽這回又不殺我?已經不會影響到未來,為什麽你還不殺?”

他眼中的倔強和固執從未削減,甚至比從前更甚。

他抓著謝拂的手剛受過傷,根本用不上力,謝拂卻因為他耳朵傷,而不得不。

他看著謝拂的側顏,想看,卻又不敢看謝拂的正面。

扶蘭害怕,怕看見謝拂的無情,對他的無情。

“您犧牲自我,拯救蒼生,卻從未想過將你當成此生唯一信仰和牽掛的我在失去你後會如何。”

“天下多少人,我扶蘭如何能與他們相比?”扶蘭自嘲一笑。

他可憐兮兮地看著謝拂,眼裏心裏,都只有眼前這個人。

“可為什麽,你連殺了我,讓我與你一起去死這個願望也不願意滿足?”

他別的都不求了,只求能跟謝拂一起死。

這人難道連同意他與之同死的感情也沒有嗎?

魔王已死,禁術自動解除,他不會再失去理智,也意味著,他還有許多許多年,多到他自己都厭惡又害怕的時間。

他不想要。

“你不殺我,我也可以自殺,除非你永遠看著我,守著我。”扶蘭燦爛一笑。

“謝拂,你阻止不了的。”

謝拂轉身回望,某種盡是以前暗沈深淵,似要將扶蘭整個人吞盡,半晌,淡聲道:“我不殺你。”

“也不允許你自殺。”

定身咒甩在扶蘭身上,謝拂伸手將他攔腰抱起,將人放上床。

謝拂看了扶蘭許久,伸手理了理扶蘭的長發。

扶蘭受傷流血,此時無力掙脫反抗。

眼見一切即將結束,一些壓抑太久的感情終究忍不住洩露了一點。

他低下頭,在扶蘭唇上輕輕地、輕輕地……落下一吻。

“……好好活著。”

*

“浮生界已經再次被封印,我已將趁亂出逃的妖魔盡數殺盡,數百年內安全無虞。”謝拂站在老和尚面前,罕見地穿了一身他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僧袍。

老和尚恭敬地對他行了一禮。

“施主大德,上蒼庇佑,貧僧帶蒼生感激不盡!”

“此次扶蘭雖犯錯,卻並未釀成大禍,其罪可減,就讓他此生留在青城山,永遠不得離開吧。”

老和尚有些猶豫,歉聲道:“施主,貧僧直言,若施主將來不在,怕是無人能管住扶蘭施主。”

若是那時扶蘭再為了覆活謝拂做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他們又當如何?

不止扶蘭自己想死,其他人為了解決安全隱患,其實也更願意讓扶蘭跟著謝拂離開。

謝拂看了老和尚一眼,似乎知道他們的想法。

“這便是我想找大師幫的第二個忙。”

“我要活。”

老和尚看向他。

是我要,不是我想。

這意味著謝拂心中已有了想法。

謝拂走出庭院,微微仰頭望天,“此間世界,不該存在的,是穿越時空,改變歷史的謝拂。”

“容不下的,也是這個謝拂。”

“卻未必容不下一個看守罪妖的佛子。”

老和尚笑著搖頭,正想說什麽,卻又聽謝拂繼續。

“其人存於世上的意義,是存在於世人的腦海定義中,若我能讓世上所有人都認為我是隱士不出的佛子,而從未有人知曉曾有一人來自未來,自然可以蒙蔽天機。”

“這便是我拜托大師,並不希望大師拒絕的第二件事。”

“……忘了謝拂。”

老和尚看著謝拂,良久,終究是嘆了口氣。

他雖不知情為何物,卻也為謝拂的情所動容。

看守罪妖?

還是保護罪妖。

只存在當事人心中。

得到允許並成功修改老和尚記憶的謝拂離開了浮生寺。

013憂心問:“宿主,你要讓所有人都忘了你,那豈不是小七也要……”

謝拂笑了一下,“他不用。”

能夠脫離世界天道掌控,每一世都會想起從前幾世的記憶,就代表扶蘭的記憶並不受天道的因果邏輯控制,自然也不受制約,天道運行,不會將他的記憶算在其中。

自然,為了保險起見,謝拂也可以封印扶蘭的記憶。

可他有私心,不想讓扶蘭忘記他。

每個世界的小七都會忘了他,只有他獨自記得,謝拂不想在一個世界裏,他還要忘了自己。

與他們有關的,無論好的壞的快樂的痛苦的記憶,他都希望扶蘭記住。

說他霸道也好,說他自私也罷,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你睡一覺吧。”謝拂對013說。

013有些緊張,“宿主……”

“我說要所有人都忘了謝拂,自然也包括你,你睡一覺,睡著了,就不會去想了。”

013結結巴巴道:“那好……好吧。”

“那……宿主你呢?”

“我……?”謝拂聲音悠悠。

“我啊……”

要讓世上所有人都忘了謝拂,最應該忘的,首先當然是他自己。

世上再無謝拂。

只有佛子。

這個來到這個世界不被他承認的身份,終究還是落在了他身上。

*

竹樓中,扶蘭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但與從前不同,這回他是懷著希望的心等的。

他相信,謝拂並非不負責任之人,一定會回來跟他解釋那個吻的意思,不會悄悄去死。

他等啊等,卻沒等來謝拂,而先等來了老和尚。

“老和尚,謝拂呢?”扶蘭著急問。

謝拂走之前不讓他離開,這回他聽了對方的話,不曾離開。

老和尚心中疑惑,謝拂是誰?

“扶蘭施主擅闖禁地,破壞封印,好在並未釀成大錯,從今往後,施主便在這竹樓反省,沒有允許,不得離開。”

扶蘭才不管他說的,他想走誰能阻止?

“我問你謝拂人呢!”

他有些急了。

老和尚見狀,只好認真想了想回道:“阿彌陀佛,貧僧不曾聽過謝拂是誰。”

扶蘭呆住。

“怎麽可能……明明你們認識!他人呢!你們把他弄哪兒去了!”

老和尚:“貧僧並未說謊,施主莫要胡攪蠻纏。”

扶蘭滿心憤怒,剛想將老和尚抓過來,卻在聽到對方下一句話時楞在原地。

“貧僧已拜托佛子前來看管施主,還望施主盡量配合,莫要生事。”

佛子?

哪個佛子?

難道這個世界又出了什麽變故?謝拂消失,原來的佛子回來了?

扶蘭又急又怕,想知道真相,卻又害怕知道,整個人緊張不安。

他怕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從來沒有什麽謝拂,只有那個他討厭的虛偽佛子。

他想出去,卻在走到門口時被彈了回去。

扶蘭坐在地上,渾身冰涼。

是謝拂,只有謝拂,才能困住他!

扶蘭不顧受傷的身體,想要強行破陣,卻在動手前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熟悉的腳步聲緩緩走來,扶蘭不動了。

他停在原地,聽著門外的腳步聲。

光頭謝拂是聽到上面想破門的動靜上來的,也是他想對這位即將看守多年的半妖打個招呼。

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一個罪妖打招呼。

他將之歸結於要讓罪妖知道是誰在看守他,好讓他徹底打消逃走這種不切實際的心思。

這個理由勉強說服了他自己。

於是他上來了。

他走到門口,隔著門,他能感覺到裏面是只虎妖。

奇怪,明明知道對方闖了什麽禍,幹了什麽壞事,他竟然不覺得厭惡。

這應當與他的感情淡漠無關,因為在不覺得厭惡的同時,他竟還有一絲淺淺的,莫名其妙的憐惜。

他擡手敲了敲門,表示禮貌。

“施主。”

清越又冷漠的聲音響起。

扶蘭心中一震,臉色蒼白,雙拳握緊……

謝拂還未來得及說下一句,心緒便微漾。

他耳力極好,輕易便聽見屋中傳來水滴落在竹子上的聲音。

一滴……

兩滴……

從聲音和氣味來分析,應當不是血液。

謝拂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他孤陋寡聞。

妖……也會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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