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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第三章 無間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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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第三章 無間棺(修)

又是一千步,一條路再次被拆分成兩條,一條以金線為引,另一條以墨線為引,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

三岔路口,豎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寫:人生有四苦,生老病死。人會老,物會老,一切皆會老,老是苦,唯有不老,方可脫離苦海。

“是這個道理。”

石碑有些高興:罪人聞歌,汝乃聰明人,遂知老之苦。人生之苦,本非必然,譬如老,若心可皈依,自可解脫。現有兩條路,一左一右,請做出正確的選擇。左路?右路?(允許進入兩條路觀察,時長限定為一分鐘。)

聞歌將石碑上的字跡,來回讀了三遍。問罪堂裏,因為說話的是人聲,所以聞歌很自覺的會去判斷對方的情緒,但進入這裏以後,除一開始,這個世界非常安靜,所有出現的文字,都是通過冷硬的石碑來傳達,以至於聞歌覺得,這些文字是極為客觀的文字。

但是,這塊石碑上的第一句“汝乃聰明人”。這是一句判斷句,是對他這個人的肯定,甚至還帶了一點誘導的成分在。

換句話說,這個空間,和之前的問罪堂沒有兩樣,也是經由某種意志來操控的,石碑的存在,看似是在說明規則,但其實是在引導他前行。

想明白這一點,聞歌自然而然有了判斷。至少,對於這個空間,他不至於茫然無知了。他甚至在心裏得意一笑,因為背後的人,錯估了他。

他這個人,表面與世無爭,那是因為懶得爭,也沒有非爭不可的理由。但之前,他被問罪堂強硬的定下自殺的罪名,甚至剝奪了辯解的機會,他心裏哪裏會高興。難道說,他是個一遇詭譎環境就腿軟的沒用男人?

怎麽可能?

他的身上,也是長著一顆反骨的。

“不用觀察了,我選右路。”

石碑上迅速出現一行字:罪人聞歌,不冷靜將至人於不利境地,請慎重選擇。

聞歌懶得爭辯,擡步,便往右路去,全不管金光閃閃的左路。

比南極冰風還要冷的風,呼嘯而來,卻慫的突然停在聞歌身前一寸處。風聲裏,依舊能聽見人的哀嚎聲,慘烈到聲嘶力竭。聞歌向前走去,聽見了哀嚎背後那一聲聲虛弱的喘息,那是人在彌留之際會發出的聲音,因為他曾經聽過。

“阿歌,我要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的。”

“好。”

“不要總是一個人,多出去走走。”

“好。”

“別人說的不好聽的,你別聽,你是個好孩子,能有好日子。”

“好。”

“好好活下去。”

“好。”

風消隱了,聲音退去了,聞歌再一次站在無盡的長路上,前路的金線越發的暗淡,墨線越發明亮,至於後路,已經不見蹤跡。

奶奶重病時,聞歌最常思考的一個問題是,人為什麽要老?如果奶奶不會老,她就能一直陪著他,也省的他一個人活在人世,了無牽掛,了無期待。

沒多久,聞歌又到了岔路口,路分兩條,一條以金線為引,一條以墨線為引。岔路上有一石碑,石碑上寫著寥寥數語,聞歌看也沒看,就走上右路。

越漸猛烈的冰風,卻堪堪停在他身前。越漸慘烈的哀嚎,聞歌聽的幾乎免疫了。之後,便是他病了住進醫院的舊事。

那時奶奶已經故去,他病的扛不住,一個人住進醫院。非常寂寞的一段時光,雖然他習慣了一個人,但一個人在家裏,和一個人在醫院,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那時候,他特別希望自己能快點康覆,能夠回到家裏,盡管家裏,沒有人在等他。

長路上,金線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光亮,而與之相對的墨線,卻像是被塗抹了一層流光,越發的生動活潑起來。聞歌甚至能夠感覺到墨線中暗藏的雀躍。

這條路,聞歌已經見識過生、老、病。人生四苦,就只剩下死。

然而,他並沒有走到死。

長路到了盡頭,路邊的刻度石上標記著614。除此,石刻上還有幾個模糊不清的字,聞歌仔細辨認後,只認出兩個字,一個是商,一個是子。

路的盡頭,有一面石碑,石碑上寫著:此為終點。

“終點?”聞歌回望身後,一路引他過來的長路,已經不見了。此時此地,只有面前的石碑,以及石碑背後的巨大石門。

既然有門,就代表了門後有出路。聞歌不管什麽終點不終點的,他繞過石碑,就要去推門,誰知撞上一層屏障,被彈回了石碑前。

石碑上突然出現一行字:罪人聞歌,此去無路,請折返。

“我倒是想折返,你倒是給條路,讓我折返啊!”

石碑無言。

聞歌氣的去踢石碑,結果一腳踢下石碑的半個角,急的石碑上立刻出現一行求饒文字:別踢,疼。

“知道疼啊?那敢情好,我再踢兩腳,你多感受感受?”

罪人聞歌,你這是在遷怒。

“對啊,我就是在遷怒,而且是在遷怒你,有本事,你來打我啊。”

……

“我呢,或許是要被困死在這裏了,不過沒關系,在被困死之前,我可以先踢碎你,把你碾成渣渣。”

別——

“不想被碾成渣渣?”

不想。

“那就告訴我,怎麽才能出去。”

你為什麽非要走到這裏呢?只要你不走到這裏,你早就出去了。

“什麽意思?”

陰曹路上,應該有很多次選擇的機會,你為什麽每次都選錯呢?

“……咳咳。”所以,是他想多了?這陰曹對他,就不存在惡意?“能後悔嗎?”

不能。

“那就勞煩石頭兄,幫我想個出去的辦法,要不然,我只能碾碎你。”

……你手裏有一顆黑色的珠子,打碎珠子。當然,你也可以不打碎。

聞歌手裏是有一顆珠子,他從兜裏掏出來,黑色的珠子,已經成了墨色,就像之前長路上的墨線,鍍上了一層流光。

啪——

“恭喜罪人聞歌得到神器,死神的鐮刀。傳聞此刀屬於酆都大帝,刀長三米三,可斬殺世間一切生靈。”

地上躺著一把小小的墨色鐮刀,和年輕女孩子掛在包上的精巧墜飾一般大小,或者更加迷你?

“酆都大帝的刀?長三米三?呵,他老人家真要拿這一把刀來殺人,只怕要笑死一眾小鬼!”

石碑默默無語。

“別裝死,接下來要怎麽辦?”

進門。

石門後,是個如同山腹的巨大溶洞,而溶洞的中央,鎖著一副棺槨,粗壯的鎖鏈,一層又一層的裹著棺槨,又扣在山壁上。聞歌試圖點一點,共有多少根鎖鏈?卻發現多的根本沒辦法數出來。

這是什麽?

“罪人聞歌,此地為陰曹路的終點,非考驗者該進入之地,請盡快折返,回歸正途。”

聞歌才不管他在說什麽,他只關心眼前的棺槨,以及棺槨裏被鎖住的人?很奇怪,他覺得棺槨裏是一個人,而不是其他什麽怪物。

“他是誰?”

“本尊再問一次,罪人聞歌,你是否願意折返?”

嘭——嘭——

是撞擊木板的聲音嗎?還是心臟跳動的聲音?在這個絕對安靜的地方,這個聲音越來越明晰,越來越讓人心悸。

“不願意。”

唉……

一聲淺嘆,似乎來自地下,又似乎來自山壁,悠長的,無奈的,憐憫的。

“既如此,罪人聞歌,請完成你的試煉。”

“試煉?”

“棺槨中鎖著一個人,現在,請你做出選擇,是釋放他,還是不釋放他?”

“啊?”

“試煉已開啟,不能回轉,請在一分鐘以內做出決定,釋放,或者不釋放。”

聞歌懵了。

能不懵嗎?這個決定,不是一個關乎他自己的決定,而是關乎棺槨裏的人的決定,一個聞歌並不認識的陌生人。聞歌不知道他被人鎖在這裏多少年,只是但凡一個人的心沒有死透,都沒辦法無視。這個被鎖住的人,不管他犯下過什麽樣的大罪,被人鎖在這樣寂靜無聲的深處,都是難以想象的殘忍。

況且,聞歌不以為這個人是個犯下大罪的人,因為犯下大罪的人,會被送去十八地獄,根本不會在這裏。

這是一個被放棄的人,被世界,被時間放棄的人。聞歌深知,被放棄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所以以己度人,他忽然覺得非常非常的難過,比揣測自己被放棄時更加的難過,就像是一顆心,被浸透在冰水中,冷的幾乎再也跳動不起來。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聞歌聽見了他的心跳聲。

“釋放。”

“本尊再問一次,罪人聞歌,你確定釋放鎖在棺木中的人?”

“是的,我確定。”

“那麽,請扔出死神的鐮刀,鐮刀將砍斷此間的鎖鏈,釋放棺木中的人。”

黑色流光,交織出夢幻的此起彼伏,千百鎖鏈被砍斷,棺槨滑落,重重落在地上,聞歌擔心的跑上前,見棺槨完整,重重的舒了一口氣。

“餵,就不能溫柔一點嗎?萬一摔碎了,關裏面的人,就算放出來,也死透了。”

“此乃無間棺,即便是神器,也砍不碎,你多慮了。”

“……”

“說起來,本尊應該謝謝你,身為看守人,本尊在此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如今,封印已破,本尊也可卸任了。”

“幹嘛和我說這些?”

“是啊,本尊為什麽要對你說這些?”虛空中,聞歌最後聽到的,是一串釋然的大笑。

棺槨周身通紅,是朱砂塗抹所致。

不是吧?朱砂可是辟邪的,這裏面該不會關著什麽怪物吧?

嘭——嘭——

聞歌自嘲,他這腦補,來的太不合時宜。“別急,馬上開棺。”棺槨之內,尚有棺木,聞歌用力,推開了棺槨蓋。

推開之後,卻是再無動靜。

“餵,還不出來?”

撲通——撲通——

可憐棺木裏的人撞不開棺木,聞歌無奈,只當棺木過於沈重,然而,他剛將手推上棺木邊緣,棺木蓋瞬間飛離。

棺木中躺著一個人,一個活人。聞歌確定他活著,並不是因為棺木的人睜開雙眼,張口告訴他活著,而是聞歌看見了棺木裏的人胸脯上下起伏,正在呼吸。

這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腰身被腰間的黑色緞腰帶束縛住,使得聞歌一眼便知道,這個人的腰身很細,說不定比許多女人都要細。更令人嫉妒的是,他生了一副好皮囊,膚色雪白,白的幾乎能看見皮下青色的血管。而與之構成對比的,是他的一頭灰黑色的長發。發色如霜,有一種秋意的蕭瑟感。

多年未見陽光,棺木裏的人看起來有些羸弱。聞歌癡癡的望著棺木中的人,卻不知自己眼神裏的癡意。

恍惚中,他覺得自己或許見過這個人,他曾在朝陽的黃霞中,身披星光而來,晨風吹起他的霜發,是一種遙遠又冰冷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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