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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五畝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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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五畝良田

白菜葉子覆上半指厚的松雪, 輕輕一抖簌簌落在地裏,臂長的蘿蔔水靈靈冒出大半截,葉子腐在土裏, 拔出來連帶著泥。

連下了幾日鋪天蓋地的大雪,房頂、田埂地裏都染上一層白,走起路來濕潤打滑。白菜蘿蔔再不摘,就得爛在地裏了。

江雲和張翠蘭拿鐮刀忙活, 往白菜幫子上一割,輕輕松松摘下一顆。江雲每摘一個都用手拍拍, 葉子上的雪落下,白菜長的有松有緊,吃起來口感都不一樣。

背簍裏堆了滿滿的,顧承武拎起筐子拿到竈房,摘下的白菜蘿蔔必須放在地窖裏,才能保存一個冬。

“留幾顆, 洗了拿來腌泡菜,曬幹了也吃得。”張翠蘭直起身道, 彎腰幹活就是累, 上了年紀力氣更不如年輕時,她捶捶腰停下來休息。

顧承武倒出一筐子菜,把背簍拿回去, 道:“您回去歇息, 剩下的我和雲哥兒來,也不多了。”

摘了大半,還剩一些厚皮菜、大頭菜,顧承武一身力氣,收菜也來的快。張翠蘭有些吃不消, 說了聲回竈房,坐在凳子上剝爛菜葉子。

江雲蹲在地上,一邊收一邊玩雪,把手裏的雪團子搓成一只兔子,又搓成一只四不像的東西,玩的樂此不疲,瑩潤的鼻尖凍地發紅,時不時吸溜一下。

旁邊大黑有樣學樣,也跟著用嘴去拱雪,奈何沒有一雙人手,狗鼻子也供出個四不像。一人一狗看著彼此的“傑作”頓了一下,都樂的不行,互相笑著捧場似的。

顧承武眉心一皺,走過去把人拉起來,從兔毛領子裏扒出夫郎的臉,頗不讚同:“不許再玩,跟著幹娘回屋裏去,這裏我來。”

原想著和夫郎單獨相處,一回頭卻看見夫郎跟大黑在玩雪,就差沒往雪地裏打滾了,臉都凍的發白。

顧承武手掌裹住江雲冰冷的指尖,用掌心的溫度給他驅寒,毫不留情把人“趕”回去。

江雲手有些發癢,自己也不好意思搓了搓,被顧承武握著才覺得好了許多。以前在江家時,手腳年年都要長凍瘡,流了血只能忍著。

雖然日子好起來,江雲還是一陣後怕,不敢再碰雪了,轉而問道:“中午,你、你想吃什麽,我去做飯,煎蛋湯菜怎麽樣。”

顧承武略微停頓,道:“不是有香腸,煮了拿來吃,摘的大頭菜也炒一盆。”都是農家冬日常吃的菜,不稀奇,但夫郎炒的,就是比別人炒的好吃些。

炒菜煮香腸都簡單,江雲從蛋筐子裏拿出三個雞蛋,猶豫片刻又放了一個回去。冬天雞沒蟲子吃,連蛋都下不出來,一天能收兩三個已經不錯了。

省著吃,等過了冬,再買些雞苗鴨苗,又有吃不完的蛋了。

冬至前後一家人都吃的豐盛富足,見天兒都是肉。眼下張翠蘭見著肉都發膩,就想吃些清爽清淡的。中午是一道厚皮菜煎蛋湯,一盤豬油炒大頭菜,燜飯上臥了一根臘香腸。

天寒沒事情做,吃完都各自回房困午覺。江雲點了一盆炭火擱在床邊,脫了外衣趴在顧承武身上,瞇著眼要睡不睡,被顧承武有一搭沒一搭摸頭。

顧承武喜歡摸夫郎的頭,摸上去總是毛絨絨的,像他逮過的灰兔子。一低頭,就能看見夫郎白皙的脖子,借著日光還能瞧見皮膚上微微青色的血管,細軟幾乎不可見的汗毛。

顧承武喉間一動,神色逐漸深邃起來,手落在江雲身上,俯身湊到江雲耳垂邊,楞是把人瞌睡整沒了。

江雲乍然睜開眼,雙手擋在顧承武胸前,把人推開,紅臉小聲道:“不、不成,還是白天。”

還是第一次被拒絕,顧承武自然不依,嘗了甜頭哪能輕易罷手。正要進一步發展時,兩人都聽到河對面傳來的哭聲。

聽哭聲的方向,像是吳家的兒媳婦和小孫女。江雲撐著手坐在床上,和顧承武仔細聽了半晌,哭的很是淒厲,讓他想起曾經被江順德和劉桂花打的時候,也是一邊求饒一邊哭。

他有些不安,可也從沒聽說過吳家有打媳婦女兒的惡行?頂多只是罵過,何至於哭的如此悲傷。

見夫郎有些被嚇著,顧承武攬住他,手在江雲背後安撫,道:“別怕,我出去看看。”

這麽大的動靜,別說顧家,就是村裏其他人家也都聽的見。都是鄰居鄉親,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要真有什麽事,幫幫忙也是應該的。

張翠蘭本想跟著去瞧瞧,但她一走家裏就只剩下江雲一個人,那邊哭喊的瘆人,還是留在家裏兩人做個伴好。

往吳家走的時候,顧承武碰上村長家的小兒子王山,大約是替自家爹來看看情況。周芝芝和江雲走的近,王山也能和顧承武多說上幾句話,兩人見面打了招呼一起往吳家去。

到了吳家,院裏院外都是人,連許郎中都被大老遠的拉了過來,牛車還沒來得及卸,連車帶牛隨意放在一邊,根本沒考慮會不會丟。

王山代表了他爹,他看眼顧承武,吃了定心丸,道:“我去問問,瞧著怕是出事了。”

圍著的人讓出一條路,徐大娘家的男人也在,看了眼王山,道:“吳大牛出事了,許郎中來了也沒轍,如今只有你去安撫安撫吳家人了。”

吳家臥房一片狼藉,亂的不成樣子,吳老太太哭的兩眼渾濁暈了過去,吳老太爺也捶胸頓足:“都怪我啊,不該讓他大雪天還往山上跑啊,要索命就索我這條老命吧……放過我兒子。”

年近花甲的人,沒想到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一天。吳家生活不富足,吳老太爺就想讓兒子上山去抓些兔子賣了。

可吳大牛根本不是打獵的料,又不敢違背父親的話,只能硬著頭皮上山,大雪天獵物沒找到一個,腳下沒踩穩,從山上滾下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剛暈過去就被路過的村民發現。

吳大牛的妻女抱在一起,眼睛都腫著,險些沒吊上氣來。

王山和顧承武走進看了,吳大牛一身的雪水加泥水,臟兮兮躺在床上,腦袋後面被血糊了,臉色蒼白的不像活人,已經是有氣出沒氣進了。

許郎中往他身上紮了十幾針,仍然不見效果,沈默搖頭嘆氣,道:“眼下只有用好藥把氣吊著,我雖行醫多年,到底只是一個山野草藥郎中,你們還是趕緊去鎮山回春堂請大夫。”

人命關天的事情,許郎中誠心給他們出主意。

用藥吊著,那得多貴啊,吳家人都沈默了,只一個勁哭。不是他們不想救,可是去哪拿那麽多錢出來啊?今年地裏收成不好,繳了稅那就只夠一天吃兩頓的。

吳老太太躺在椅子上,暈厥時模糊聽到吊命的字眼,也不知哪來的氣掙紮醒了,有些神志不清道:“家裏的地……賣了,拿去賣了,地契在…箱子裏…求你們救救大牛吧。”

吳老爺子聽到賣地,蹭地一下坐起來,呼吸急促手顫抖著,卻沒說什麽,認了命一樣頹喪坐回去。

吳家在村裏名聲不差,都是本分人,平時從不主動和誰家結仇。但買賣田地是大事,一畝良田五兩銀,那是一家人半年的收成了。

一時間沒人說話,小孩兒哭大人哭,就等著閻王爺什麽時候來拿命了。

直到沈默被打破,吳家兒媳婦孫梅拉著女兒跪下,泣不成聲就要磕頭:“求你們救救人命吧,我家地都是好地,三兩銀子賣給你們,實在是不能看著人死啊。”

家裏就一個獨苗,不敢想要是吳大牛走了,一對老人帶著寡婦孤兒,該怎麽活的下去。

“不然,我家出錢買半畝吧,也正好趕上來年春耕,”一婦人站出來道,她實在看不下去。再說家裏的錢也買的起半畝,吳家只賣三兩,怎麽說都不虧。

有出於好心的,也有趁火打劫的,但都不敢多買,畢竟也買不起。東湊西湊也湊不夠看病的錢。

顧承武在旁觀看,看著吳家眾人,沈吟片刻道:“你家的地,我買了,銀子先付給你家,手續再辦也不遲。”

吳家幾口人看向顧承武,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家人都倉皇著要下跪,給顧承武攔住了。

王山很愧疚,他是代爹來的,最後什麽忙都沒幫上,還得靠顧承武才救了吳家。

五畝上好的良田一賤賣,吳家賴以求生的根基沒了,好在有了錢,王山匆匆趕著牛車幫吳家去回春堂請大夫。

……

江雲聽著撕心裂肺的哭聲心裏慌然,相公不在身邊,他睡不著,索性穿衣起來和張翠蘭腌蘿蔔幹。

白蘿蔔切成手指粗的條狀,架在麻繩上風幹,能存放半年,煮臘肉剩下的湯汁放些幹蘿蔔,跟吃肉一樣好吃。或者拌上辣椒粉辣椒油,裝在罐子裏封存起來,也是農家最下飯的一道菜。

削下來的蘿蔔皮洗了晾幹水分,放進泡菜壇子腌,壇口蓋上,往壇口邊緣倒半碗冷水,就算泡上了。幾天後就能吃,嚼著鹹辣脆爽。

大頭菜也能制成腌菜,江雲和張翠蘭把削好的大頭菜放在案板上切,沒一會兒就切了滿滿一大盆,屋子裏都是大頭菜的清香。

“難得今兒沒下雪,得趁著出太陽,趕緊曬了存起來,不然天一變都吃不得了,”張翠蘭給蘿蔔幹腌了鹽,去了水分和江雲一起曬。

江雲從竈房裏扒出一團麻繩,這還是他上次在山上采的野麻做的,把麻繩掛在屋檐下的柱子兩邊,蘿蔔幹整齊串上去,有切的太狠的,剛掛上就掉了。

掉了可惜,江雲還沒來得及撿,大黑就顛顛的跑過來湊上去聞,沒聞到肉的香味,搖著尾巴轉頭就走。

江雲氣的不行,掉了好多,都被大黑霍霍了,都吃不得了。這麽饞嘴的狗,也不知他當初為什麽怕大黑怕成這樣。

張翠蘭倒是手疾眼快,趁著大黑從面前跑過的時候擡手一打,罵道:“今兒掉的蘿蔔全給你吃,可別想吃饅頭了。”

娘倆串了一下午,日頭都下去了,顧承武還沒回來,河對面吳家的哭聲也漸漸消失。江雲坐在廊下借著日光納鞋底,時不時擡頭,不免有些擔心。

張翠蘭看出兒夫郎的心事,在一旁挑揀豆子,道:“放心好了,吳家那麽大動靜,肯定別家也去了,估計是大事,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說完,張翠蘭神色沈思,吳家哭的那樣慘,不用想也知道是出事了。

娘倆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太陽西山斜照時,顧承武才回來,臉上稱不上多松和。

江雲松口氣,道:“吳、吳家發生什麽事了?”

張翠蘭也擡起頭:“可別是夜裏遭了賊?冬日沒吃的,就有那偷偷摸摸的。”

顧承武搖搖頭,把事情始末說明白,連著花錢買地的事,道:“我回來拿了錢,交給吳家先用,手續明日由村長帶著往鎮上去辦。”

張翠蘭和江雲都楞住了,一是哀嘆吳家的遭遇,唯一的男丁出了事,可想以後的日子多難過。

二是驚訝於那良田就這麽買下來了,這不正趕上之前計劃的事情。

銀子是江雲保管,他拿了鑰匙打開櫃子,壓箱底還有一個小箱子,裏面放了整整齊齊的銀錠,取了十五塊出來,還剩四十五兩。

“夠嗎?”江雲問,吳家缺錢是必然的,只怕錢不夠還要繼續賣。

顧承武點點頭:“徐郎中說,需得用人參吊著命,他們買參加請大夫的錢,怎麽都夠了。”

那次江雲險些喪命,也是用了好參才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他知道人參的珍貴。若是再次一點的黨參,恐怕都不行。

回春堂的一把手劉大夫被馬不停蹄拉過來,醫者仁心,劉大夫一把老骨頭到了吳家也沒休息,緊跟著把脈查看病人傷口。

徐郎中和劉大夫是舊識,道:“來之前我給看過,血留了不少,讓他家人買了參吊著,剩下的就看你了。”

“你做的對,”劉大夫眉頭緊鎖,卻繼續道:“但那也只是吊著命,方才給紮了針穩住,又拖的久,能不能醒都不好說。我寫個方子,找人往回春堂拿藥,今夜我住這裏觀察一夜。”

大夫若遇重癥病人,留下觀察是常事,吳家老小都松了口氣,趕緊摸了眼淚給人收拾房間出來。

徐郎中道:“辛虧有顧家小子啊……這樣,我拿著方子去鎮上跑一趟,正好也去賣些藥。”

鄉野郎中開方子的藥都是山上采的,剩著用不完的才拿去賣,也是一筆進項。

吳家的事折騰一下午,王山和顧承武也沒必要一直呆著給人添亂,和其他人一起離開。

王山道:“田契手續的事,我回去告訴我爹,明日拿著東西找吳家的一起去辦了……吳家那邊,我看能不能想想辦法,能幫一些是一些。”

顧承武點頭,他不著急,就是辦了買賣手續,一時半會也種不了地,還得等開春。

幾張田契捏在手上,顧承武回去交給江雲,和那四十五兩銀子一起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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