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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梅花林 我見猶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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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梅花林 我見猶憐

十二月二十七日,是日晴。

整個宋府陸陸續續停下了所有鋪子的生意,開始專註於籌備大夫人的生辰宴。

院內落梅已不見蹤影,新的花苞長於枝頭,泛著沁香。宋鸞枝一襲軟銀繡花棉袍,外披著素白繩絲鬥篷,耳側白玉簪子上墜著的玉珠隨著她清點貨物時的動作微微晃動著。

“阿姐,究竟何時才能清點完啊?不是說了和我去商討生辰禮嘛,怎麽還沒好...”

宋汝善百無聊懶般坐在石桌旁,一手撐著下巴,一手隨意拿起桌上的糕點塞進嘴裏,明顯等的有些不耐煩。

宋鸞枝無奈放下手中的冊子,將毛筆故意湊近她臉前,作勢要在她臉上畫著,可把宋汝善嚇得不輕,起身連連後退,嘴裏不停求饒:“姐姐,我的好姐姐,汝善錯了。”

宋鸞枝寵溺地笑著搖了搖頭,將冊子遞給了秋曳,回眸朝宋汝善招了招手,“剩下的交給秋曳就好,走吧?”

“阿姐最好了。”宋汝善用手胡亂擦著嘴角,小跑到她身側,環住宋鸞枝的胳膊,憋著笑地蹭了蹭。

宋汝善朝四周偷摸望了幾眼,隨後一臉鬼鬼祟祟地湊近宋鸞枝耳畔,低聲道:“阿姐,你偷偷和我說,昨日和你一同回來的,是哪家公子?”

宋鸞枝嘴角笑容一滯,抿了下唇,輕咳了聲,避開宋汝善好奇的眼神,淡淡開口:“順路罷了,宋汝善,賬本研究明白了嗎?就開始打探阿姐的事情了?”

宋汝善悻悻地撅了下嘴,“我哪有,只是好奇嘛...但我看那人身影,像極了容世子——”

“不許胡說!”

宋鸞枝連忙打斷了宋汝善的話,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激動,連忙故作冷靜自持,正了正身子:“汝善,禍從口出,以後不許亂說了,知道嗎?”

“哦...汝善知道了,可分明就是嘛...”

話越到後聲音越多,宋鸞枝側眸輕瞥了眼宋汝善,她便緊閉雙唇,不敢再多說。

出了府,二人上了馬車後,宋汝善掀起車簾,卻發現這並不是駛向城中心的方向,反倒是像郊外。

“阿姐,為何要來郊外?不是去鋪子裏買綢緞制衣嗎?”

宋鸞枝閉著眼小憩,並未睜眼:“你昨夜與我說,你想親手為大夫人制衣,可我總想著,雖說絲綢是宋家家業,但僅此一樣有些太過普通。”

車簾微微掀起,絲絲微風鉆進車內撩起耳邊碎發,宋鸞枝擡手理了理,緩緩睜開眼。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年的生辰宴,大夫人的娘家也會到來。我曾記得阿母與我說過,她之所以鐘愛梅花,是因為兒時的一個冬日。”

那時,阿母的娘家不過都是一介草民,以農耕為生。

但那年的大雪,斷了莊稼根,阿母全家只好硬挨著餓搬家。

在山林中,阿母卻因大雪迷了路,與家人分散。驚慌失措之際,阿母錯入一片梅花林。

多日的寒冷和饑餓讓阿母無法再支撐下去,意識漸漸昏沈,最終倒在了一棵梅花樹下。

後來,應是上天開眼,讓阿母被林中一位人家所救,而那戶人家,以梅花為料,給阿母只做了一份名為“紅梅報春”的糕點,讓阿母堅持到了家人的到來。

“在大夫人眼中,梅花不僅僅是堅韌不拔的代表,更是她能夠存活下去的一抹光亮。正如高掛枝頭的臘梅的紅,在黑夜裏,尤其亮眼。”

“所以我想,不如我做一份紅梅報春,正好配上你親手制作的紅梅綢裙。”

“阿姐這點子真是妙極了,不愧是我的阿姐。可是,我記得大夫人院內就有紅梅呀,為何非要來這空無一人的郊外?”

宋鸞枝無奈,擡起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的腦殼,柔聲道:“就你愛偷懶,那紅梅,一定是野生的才夠入味啊,大夫人院中的紅梅品類不適合,而我記得這城郊以東,便有一大片梅花林。”

宋汝善捂著自己的額頭,癡癡一笑。

這麽說著,馬車也漸漸停了下來,宋鸞枝側眸看去,只見那片梅花林,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簾中。

宋汝善不常出遠門,郊外更是不用提。在府內,她是人人嬌慣的二小姐,出事了都有宋鸞枝和姨娘護著,向來對這些地方不感興趣也不願來。

她拎著裙擺,小心踏出第一步,卻還是猝不及防地被半濕的泥巴沾到了繡花鞋上。

“阿姐,好多泥巴...”宋汝善嘟著嘴,一臉不滿意的抱怨著,臉都快皺成苦瓜樣了。

宋鸞枝早就料到這個結果,無聲笑了下,將準備已久的食盒遞了過去,眼裏盡是無奈又寵溺,“喏,知道你不愛來這兒,吃完這盒桂花糕,我就回來了。千萬別亂跑昂。”

宋汝善兩眼一亮,下一秒便將踏出的一只腳擡了回來,順便將食盒緊緊抱在了懷裏,像只倉鼠,嘴裏塞的滿滿的,含糊不清的開口答應著:“放心吧阿姐,我乖著呢,快去吧。”

宋鸞枝轉身踏入深林,山間的薄霧漸漸彌漫開來,帶著些水汽打在她白色的衣衫上,竟有些濕了。

梅花林中似空無一人,她將籃子放在樹下,默默挑選著幹凈的落梅,一絲不茍。

梅花林內,弱光伴隨著樹林,竟出現了形狀,從無盡的天空處發出,徑直落在宋鸞枝的側臉上。

隨著彎腰的動作,秀發輕揚,她正欲擡手拾起一瓣落梅,忽的,耳畔竟傳來斷斷續續的“吱呀”聲。

她停下動作,直起腰,側眸靜靜望去。

只見清冷下的薄霧深處,倦鳥飛離,只剩凜冽的寒風在冬日下游走。霧霭漸漸散去,悄然間描摹出那人的輪廓。

醉鶴頹山處,又見故人——

是容玉玨。

此時的容玉玨,穿著一襲白袍,玉冠束發。手臂微微露出,劃著輪椅時,竟顯起青筋,鎖骨微微滑動,竟讓宋鸞枝出神到手中籃子滑落倒地。

似乎也未料到會在此處見到宋鸞枝,他明顯神情一楞,隨後微微頷首,眼眸溫和。

“宋小姐,真是巧遇。”

“我也不曾想,竟會在此處遇到容世子。”

宋鸞枝移開目光,彎腰將籃子撿起,只是可惜這打翻的落梅,又要重新挑拾了。

她剛起身,卻見剛剛還離自己幾米遠的容玉玨,此刻已然來到她身側,正擡著眸靜靜凝視著她。

許是被他看的有些發麻,宋鸞枝清咳了聲,故意別開了眼。

“不知容世子今日來梅花林,是來賞花的嗎?”

容玉玨沒有回話,偌大的梅花林格外寂靜,薄霧如輕紗,給彼此間留下了一抹模糊感。

條然間,風竟大了些,吹落一地梅花,落梅也微微掀起,在半空繪成一幅畫卷。

宋鸞枝下意識閉眼,擡手遮了遮。

“宋小姐。”

容玉玨忽的出聲,她松開手,回眸望去,撞入他那片盛滿秋水的眸光中。

趁著宋鸞枝楞神,容玉玨忽然擡手,修長白皙的手指順著風,落在宋鸞枝的發梢上,溫熱的觸感似乎從此傳到了整個身體,讓她下意識發了個顫,心臟砰砰直跳。

她不敢動,微微睜大了眼,怒嗔道:“世子,你、你在做什麽?”

容玉玨的確不愧於溫潤君子之稱,那副皮囊下透著硬朗與溫潤,竟讓人生不起一絲怒意。如玉般的笑意在他眉梢處顯露。

只見他擡起手指,竟輕輕捏住一瓣紅梅。

“宋小姐,梅落肩了,我幫你取下來。”

“勞煩世子了,但、但下次就不用了。”

宋鸞枝此刻再也顧不上什麽避嫌,低下頭直接將容玉玨手中的落梅搶走,隨意放在籃中。安靜的梅花林下,心臟的跳動聲更明顯。

時間仿佛靜止在了這一秒,宋鸞枝握著籃子的手指微微發顫。那一刻,難言的情緒不停在腦中游走,酥麻感溢滿了全身。

梅花林下,弱雪融進土中。風漸起,梅尖的紅已然消逝,落入宋鸞枝的心中。

“宋小姐,抱歉。是我越界了,我以為...我們算朋友了。”

聞言,宋鸞枝回眸,只見容玉玨愧疚地垂下了頭,手攥成了拳放在輪椅上,欲擡眸悄悄打量著她,卻被宋鸞枝逮個正著。

這樣子的容玉玨,宋鸞枝又怎能狠下心來真的不理呢?

她暗自嘆氣,微紅著耳根輕聲安慰道:“容世子,你別多想,我不是那個意思...總之,我們是朋友。”

真奇怪明明被嚇著的是她,怎的到最後變成她安慰上了?

但容不得宋鸞枝多想,容玉玨便似吃到了糖的小孩,眼裏閃爍著雀躍的光,藏不住笑意的彎下腰。

“那宋小姐,我來幫你,紅梅報春所需的梅花較多,你一人怕是要費好些功夫。”

“容世子怎知...我要做紅梅報春?”

“……”

容玉玨彎下腰的動作一頓,過了好一會,他才擡起水靈的雙眸,似泛著光,小心翼翼試探地望向宋鸞枝,隨後又無措地垂下了頭。

“我、我……”

宋鸞枝一見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頓時慌了神,蹲下身擡眼看向他,胡亂擺手解釋道:

“我沒、我沒在質問你,只是好奇,對,只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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