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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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7

2016年12月28日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四歲。

童玉卓這次造訪帶來的花是玫瑰。小唯喜歡這些漂亮的紅色,接過玫瑰看了好久,隨後笑了,說這樣在躍動的顏色真好看,像是跳舞的光。

小唯今天相對而言比較清醒。她能說出一些修辭,雖然總是把一個東西形容得很奇怪,但有那麽點藝術的味道在。比起剛入院那段時間的表現,現在的她似乎真的正在努力康覆,言行舉止正逐漸向正常那兒靠。

馬上就要跨年了,在新的一年裏,她一定會恢覆得非常好。我和童玉卓都對天才小唯的回歸翹首以盼。我開始寫詩了,希望能在下次她想要聽詩時為她展示出來。童玉卓做我的第一聽眾,和我討論討論我寫出來的詩。

最近寫的小幾首我自己都比較滿意,就在想要不要將它們集合,寫成一個詩集。這個詩集是寫給小唯的,所以我為詩集起了一個名:天鵝之家。童玉卓說這個名字起得很棒,因為小唯是那麽癡迷於天鵝,她本人也和天鵝一樣孤高而美麗,雖然現在不是這個狀態。

我時常想起她十六歲時說自己是流放者的場景。她沒有歸宿,終身流浪,時時刻刻在尋找著擁有一身潔白羽毛的美麗天鵝。我覺得這樣的她浪漫而悲情。雖然誰都知道她是自己從社會出走的,可我仍然希望她能在想休息的時候有一處地方落腳,這是天鵝之家這個名字的完整寓意。

2017年1月13日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四歲。

悶在家裏將近一個月了,就連喜歡居家的小唯都顯得無精打采。今天我回家時給她帶了幾朵藍色的繡球,她這次沒像以往時那麽開心,很平淡地接過後說謝謝姐姐。

我問她,是不喜歡繡球嗎?她說不是不喜歡,就是我帶來的繡球像是不慎被我壓壞了,已經破了相。我聽後不禁感慨,逐漸恢覆的小唯果然同患病時不同。天才是尖酸的,這點張澤天倒是沒說錯。

虛弱,懶散,厭世以及傲慢,這些屬性正隨著疾病的康覆重新回到小唯身上。我看著窩在沙發上因藥物作用開始犯困的小唯,她仍然時不時皺著眉嘟囔道姐姐,姐姐;另一方面,她已經可以開始自己閱讀了,看到一些讓她費解的句子時會批評道真不知道作者是怎麽想的。

我意識到,她逐漸變得刻薄的過程就是她逐漸正常的過程。想到這裏我便覺得很滑稽:她在自己最不清醒的時候愛笑,吵鬧,像個永不歇息的小孩一樣充滿活力,甚至將童玉卓稱之為愛人;反倒是現在,當她開始有些自主意識後,她立馬就重新批判社會了,以一種高傲的態度故意與世界作對。

她肯定已經忘了自己叫童玉卓為愛人的事,這個冷淡無情的藝術女。我一邊想,一邊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小唯聞聲睜開耷拉下來的眼皮,瞥了我一眼,見我在笑,也跟著笑了笑。我見她這狀態,估計是馬上要睡了,因為她要無意識的時候才會變得可愛。

2017年1月27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四歲。

今年的年三十和小唯一起過。我換上了一件紅色的大衣,給小唯準備了一個紅包。今天小唯再次出現意識出走了,但不同於以往的每次,這次意識出走時她整個人顯得很沈郁很穩定。我跟她說話時,她能很清楚地講出自己的事和我的事,只是童玉卓會被她稱作新認識的朋友。

當她談論起自己討厭物理,以及對語文課本上戴望舒的《雨巷》印象深刻時,我大致明白了,她當時正處在自己十五六歲的那段記憶裏。

我開始寫日記時就是在她剛滿十六歲那會。她口中的一切都曾出現在我的筆下。剛上高中的小唯和一般的高中生不一樣,她沒有少年的煩惱,一直在擔心著社會,體會著由人的關系紐帶所帶來的痛苦和喜悅。童玉卓在那時候走進她的生活了,因此她表現得雖然悲傷,但還不至於那麽壓抑。

作為天才藝術家的何之唯是特立獨行的。她在自己三歲時就畫出了人生第一幅巨作;八歲時就被學校的畫畫老師引薦給更多的藝術家;十三歲名聲大噪,她畫中的藍色和鏡子從此被人銘記於心。

年少成年的她毫無疑問是優秀的,可她孤僻沈默,對世俗的一切表示不屑。她對那時流行於同齡人之間的一切都嗤之以鼻,討厭墨守成規的教育制度,嫌惡傳統思想對人的禁錮。我想起她當時正值青春期卻連對異性的丁點好奇都沒有,更是對戀愛表現出一種輕蔑的態度,突然發覺,或許十六歲的何之唯和同齡女孩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擁有極強的表達欲。

今天,我鼓起勇氣為小唯讀了自己寫的第一首詩:《篝火晚會》。她坐在沙發上自己最喜歡的那個位置,一邊聽我念一邊默默點頭,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我清了清嗓子,將詩讀兩遍:

我希望在黑夜裏燃燒,

舉辦屬於一個人的篝火晚會。

星是眼,月是耳,

看我發燙,

聽我吶喊。

揚塵融合我,

夜風吹散我。

美麗的黑夜,動人的大火,

屬於天空,屬於我。

詩只有這短短幾句,我都不知道自己讀滿了一分鐘沒有。讀完後我很緊張,時不時就擡眼望著小唯。這時的她不是我妹妹,她是一個知名的,極具天賦的藝術家;她的審美高於我的,因此她是居高臨下的。

我雖然料想得到,詩一念完,她在心裏應該早就開始對我的詩進行批判了,也做好了被她調侃的心理準備,可當她真的在斟酌著用詞,想著怎麽批評我才最不讓我受傷時,我還是受傷了。

這首詩比春晚有意義。小唯思考良久後對我的第一首詩給予這樣的評價,我有些哭笑不得,隨口嘟囔了一句她從來就不知道鼓勵一下姐姐。她挑了挑眉,還是以一副藝術家的口吻繼續說:它很美,還能再動情一些。

我望著她,眨了眨眼。她對我這突如其來的異常舉動表示不解,猜我是不是要被自己給弄哭了,於是微微偏過頭去調整了自己的評價:這首詩很孤獨,很符合我。我覺得它很棒,希望姐姐能多寫一些詩。

感謝你鼓勵我,小唯。雖然你的鼓勵幾乎可以算是我逼出來的。

2017年2月14日晴

童玉卓今天帶來了一大束玫瑰。我驟然意識到,今天是情人節。

小唯接過她的玫瑰時很興奮,特別開心地對她說謝謝。這次小唯的狀態比較亢奮,為了這束玫瑰竟然主動去抱了童玉卓。雖然這時候對小唯說吃點藥很不合時宜,但這種開心女孩的性子確實不是她本人該有的脾氣。

童玉卓和我一樣深知這一點。盡管這樣的小唯熱情而主動,很討人喜歡,但終究不是她。在經歷過小唯的擁抱,小唯的感謝,小唯的讚譽之後,童玉卓仍然冷靜地招架住一切,成功奉勸小唯服藥了,條件是帶小唯出去約會。

我覺得小唯抓著童玉卓手臂央求對方帶自己出去時挺好玩的,她在自己人生的前十幾年全是一副冷漠臉,這個高貴的年輕藝術家很顯然是不可能做出像這種在她看來有傷風化的行為的。小唯這副撒嬌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她一次喝醉的場景:為了討好我不讓我生氣,所以勉為其難地撒嬌了。

童玉卓也是拿小唯沒辦法了,去約會就約會吧,但她用唇語拜托我也請一同跟行。我收到指示後表示明白,在她們出門一陣子後就悄悄跟上去,時時刻刻掌握兩人的行蹤。

以防萬一,我特意帶了個包,裏面裝了小唯的藥,還有一些醫療用品。為了不讓小唯註意到我,所以我換了套衣服才出門,走路時也鬼鬼祟祟的,這讓我自己都覺得很滑稽可笑。我真沒想到,何之誠,何之唯的姐姐,在自家妹妹跟別人約會時要被拜托跟蹤行跡。

童玉卓未免太謹慎了點。她是個完美的同居對象,可在浪漫這方面她簡直糟糕透頂。

我在見到童玉卓選擇帶小唯去附近一個影院看電影時,就更堅定了心中的那個想法。童玉卓不是浪漫主義,她作為實用派同樣覺得學習潮流的約會方式很沒有意義,所以目前仍然沿用著上世紀的情侶才會用來出來約會的那一套。

幸好小唯處在不那麽清醒的狀態,她看起來挺開心的。但要是是那位作為極端浪漫主義的藝術家得知自己要約會了,並且約會的內容是看場愛情片,知名畫家何之唯也許當即就會和童玉卓分手。

算了,她們本來就是一對很不可思議的組合。而且她們也並不是什麽情侶,反正她們奇怪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跟她們歸類。朋友?這個詞太淺情。戀人?這個詞太過火。家親?這個詞太違和。

我只好為她們這種關系起一個新的名字:湖月。作為彼此相應的兩人卻始終無法貼合在一起,一個懸於天空,一個融入大地;白天在萬物蘇醒時,湖中無月,月不露面;夜晚在兩人獨醒時,月入湖面,湖月相融。

2017年3月2日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四歲。

距小唯出院將近三個月,張澤天如約沒有過來打擾,因此她的情況好了不少。我為她帶了藍星花,她今天收下後輕輕回覆一句謝謝,表現得很正常,很冷淡。

二十四歲的天才藝術家何之唯是否在今天全然回歸了?得到這樣的反應後,我有些狂熱地妄想她僅靠三個月的療養便能痊愈;但不管她有沒有真的痊愈,當她像最初那樣重新坐在畫架旁時,我真的哭了,很感動。

我倚在屋裏的畫室門口,一邊看她畫畫一邊哭。她只用藍色打了個草稿,我就已經在門邊泣不成聲。我的視線是灼熱的,聲音是吵鬧的。她無法忽視我,為此也沒法繼續畫下去,畫了幾筆後便放下筆跑過來抱我。

她知道我是姐姐,我是何之誠;知道自己是妹妹,是何之唯;記得童玉卓,童玉卓很重要。她像曾經那樣僅靠裸眼就能辨別所有藍色。她的安全色,她的鏡面,她的天才,全部回來了。

2017年4月15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四歲。

我在這邊的出版社找了份新工作,目前正打算入職。小唯近期的狀態持續穩定,這給我很大的信心。她最近幾乎不出現幻覺,也沒有過激情緒,有能力料理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再每時每刻堤防她的極端行為,她也表示過沒問題了,在照顧她這麽久後還是希望我能擁有自己的生活。

當然,她仍然要定期去醫院覆查,每天同樣得按時服藥。相較於患病之前,她顯得比以前要遲鈍很多,有時也會表現得傻傻呆呆的,喊她時會需要些時間來反應。

童玉卓也時常來串門。自從小唯在無意識時對她嘟囔出一聲愛人,她變得主動了不少。以前完全不會刻意觸碰小唯的童玉卓,開始希望能挽住小唯的手。玫瑰成為了家中最常見的花種,因為童玉卓只知道這種花象征著愛情。

她們密語的次數增多了。我很想知道她們在說什麽,但總是不好意思問,這樣會感覺我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人。當然,事實上我也確實是很愛湊熱鬧。

小唯和童玉卓會因為一方的一句壓根算不上坦白的坦白而變得你儂我儂嗎?我很好奇,雖然預感大概率她們還是會處在八年以來那一成不變的相處模式裏。

2017年5月19日多雲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四歲。

和同事討論選題時講到了精神病相關題材。我在選題會上情不自禁地說了很多有關抑郁癥和精神分裂的事,以至於別人都驚訝於我對這兩種病的了解程度。

他們問我怎麽知道這麽多的,突然一下讓我有些語塞。我也不知道一個什麽樣的理由才能在聽起來既不爛俗的情況下又顯得很有說服力。

當我以何之誠這個名字入職時,就註定了所有人都明白我是那個天才畫家何之唯的親姐姐。小唯生病時創作的那些五彩斑斕的畫被討論過很多次,早就有人懷疑過她有精神病了。在我剛來這兒工作時就有人時不時問我,小唯是否真的得病,她是否是因病才如此有天賦。

罹患精神疾病像是藝術家的必備過程,人們也會為此津津樂道。我理解他們多數時並非惡意,歷史上眾多天才都擁有某種精神病,因此對精神病產生一種美麗而詭異的幻想是情有可原的;但一想起人們在得知小唯正如許多藝術家和天才那樣得病,雲淡風輕地就將她的天賦和遭受的痛苦概述於一句簡簡單單的精神病,我就會很難過。

看客無法體會演繹者之苦。沒人知道二十四歲的何之唯成長於一個破碎而暴戾的家庭,時刻忍受旁人無聊的閑話,受困於一段利益為上的關系裏。她高傲的自尊脆弱得像紙,一次次被生活中這些醜惡的尖刀捅破,最終讓她自己都無法接受一個破破爛爛的自己,於是她的意識出逃了。

我目睹了她走向癲狂的全過程。她那些安靜的畫隨著病情的發展逐漸變得吵鬧,近段時間又慢慢開始變得平淡,這個轉變天知道為此我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她有過口齒不清,遭受過嚴重的幻覺,嗜睡,驚厥,易怒,易哭,吵鬧,癡呆,失憶,最後痛苦到從一處風光橋上跳河,誰能想象忍受這些折磨好幾年。

我是個心眼很小的人,因此無法容忍人們在飯後茶餘毫無負擔地討論自己的妹妹有精神病這件事。對於為什麽會對抑郁癥和精神分裂這麽了解,我給出的謊言是:因為以前有個很好的朋友就得病了,很可憐很惋惜,我也不是特別想展開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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