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回京 “阿玉,我也舍不得。”……

關燈
第69章 回京 “阿玉,我也舍不得。”……

孟茴跟著上官霈, 來到於忠所在的院落。

院子比顧清嘉理事的地方,更幽靜幾分。

秋風清涼如水,滌過面頰, 樹枝上黃燦燦的枯葉撲簌簌飄落眼簾。

踏過落葉,靠近房門, 濃郁清苦的藥氣撲鼻而來, 孟茴心口更是發涼揪緊。

門扇打開,次間三位大夫對坐著,正低聲商議著什麽。

上官霈示意孟茴隨其中一位方大夫進內室看看, 他自己則沈聲向另外兩位詢問情況。

帳幔挽起,孟茴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一動不動的於忠。

昔日,很少受傷, 幾乎從未生過病,銅皮鐵骨似的人, 此刻面容消瘦了些,臉色發白發青,唇瓣幹涸,呈現出明顯比常人深的異色。

“於忠。”孟茴倉促上前,跪坐床沿輕喚。

那人一絲反應也無,就連眼睫也未顫動一下。

孟茴呼吸微滯,下意識擡手,指尖顫抖著伸至於忠人中處, 感受到他微弱的氣息,她也不知慶幸多些,還是恐慌多一些。

她收回手, 捉裙起身,哽咽著朝方大夫施禮:“大夫,求你救救他。”

“他……”孟茴想說,於忠不是壞人,可對於方大夫,還有寧州城所有百姓來說,於忠就是寧王最得用的刀劍鷹犬,她停頓一息,艱難道,“他不能死。”

相似的話,上官大人也說過,方大夫知道,這位於統領是寧王一案的重要證人,不能有差池。

他是大夫,既然出現在此處,便會利用平生所學,盡力施救。

方大夫本想說兩句場面話,把人應付過去便算了。

可他大抵猜出孟茴的身份,看到她對於忠的關切與擔心,不由心生惻隱。

孟氏是個可憐人,寧王害她與女兒分離十餘年,且她還不得已委身於忠,本該恨極了寧王和於忠,可她會想盡辦法來看於忠,至少說明,這位於統領並非大奸大惡之人。

是以,方大夫不由多上心幾分,捋捋胡須,溫聲勸慰:“孟太太放心,老夫定會竭盡全力救治,實不相瞞,我已為於統領施針一回,暫且保住他心脈。方才也與其他兩位大夫細細斟酌了藥方,可惜有兩味藥材太過難得,我們從未沾過手,尚不敢打包票說能醫好,但讓於統領再撐半月,還是能做到的。於統領的情況確實兇險,但只要二皇子肯救,太醫院能人眾多,藥材也不缺,救下來的機會很大。”

聽到這番話,孟茴稍稍放心了些,於公於私,二皇子應當都會盡力。

寧王事發,於忠為寧王做了那麽多事,朝廷少不了會處罰,她沒辦法在二皇子面前替於忠求情,可只要人還活著,往後的日子還長。

孟茴暫且不去想太長遠的事,只想他先醒過來。

“多謝方大夫!”孟茴感激不盡。

方大夫輕嘆一聲:“先別急著謝,還有一事,須得與孟太太說一聲,好叫你心裏有所準備。於統領所中之毒,太過兇狠毒辣,使暗器的人為的便是一擊斃命,若是老夫診得沒錯,中毒時,於統領正好強行運動內力,毒發得更快,若非他身強體壯底子好,只怕根本撐不到老夫施針。但他心脈畢竟已有所損傷,即便解了毒,也未必能蘇醒過來,且能撐多久,還得看他求生的意志,孟太太若是有心,不妨多與他說說話,說些他在意的人和事。”

方大夫說得委婉,可孟茴聽懂了。

於忠很有可能醒不過來嗎?她身形一晃,跌坐在地。

從段家出來,上官霈安排了一頂不起眼的轎子送她回桂花巷,孟茴坐在轎子裏,神情恍惚。

於忠在意的人和事?

這麽多年,於忠從未為她背叛過寧王,唯有這一次,為了不讓他們的女兒思思被迫嫁入王府。

孟茴明白,於忠雖對她略有些情意,可他最在意的,是女兒思思。

一路上,她反覆思量方大夫的話,終於在桂花巷口下轎時,定下心來。

她得帶思思一起,陪於忠入京去。

思思自小在奇嶴園長大,從未與外頭的人打過交道,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模樣,也不懂人心險惡,她不能讓思思一個人去。

小院裏,孟近墨和江嫻、孟千裏剛被請進來,孟近墨冷眼打量著許菱玉身側的少女,唇角下壓,透露出不悅。

江嫻說話直,也顧不上與許菱玉寒暄,便盯著於思思驚道:“哎呀,這就是你娘跟寧王手下的侍衛生的野種?阿玉,你接你娘回來已經算是有孝心,怎麽還把罪人的女兒接過來?朝廷若是追究下來,咱們都是要被牽連的!”

聽到她這樣刻薄無禮的措辭,許菱玉連聲舅母也不想喊了。

“江太太,我這小院廟小,裝不下你這大佛,你快趕緊回家去,免得待會兒官府來拿人,真把你一塊兒抓了去。”許菱玉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阿玉,你就是這樣跟舅母說話的?從前你沒規矩,舅母都沒與你計較,可如今你娘都回來了,也沒好好教教你恭順長輩麽!”江嫻盯著許菱玉,只差明著罵她有娘養無娘教了。

她也不怕孟茴回來聽到,孟近墨是孟茴娘家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哥哥。

孟茴以這樣的情況活著回來,名聲早就壞了,往後要在清江縣立足,不知多少事得等著孟近墨和她這個做嫂子的撐腰。

江嫻也確實覺得,孟茴該好好教教許菱玉了。

哪知,她話音剛落,於思思跳下美人靠,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架帶機簧的小弓弩,鋒利的箭尖對著江嫻:“快滾,我手裏的弓弩若是不小心脫了手,傷著你,可別怪我沒提醒。”

於思思眼中簇著火苗,她當真不明白,阿姐的舅舅、舅母,也是她的舅舅、舅母,是阿娘的親哥嫂,怎麽話裏話外沒有一絲尊重愛護她們的意思?

她自己被罵的時候,倒沒太大感覺,畢竟早料到旁人會如何看她。

可阿姐這樣好,處處護著她,舅母卻對阿姐出言不遜,她若再忍,就不配待在這處院子裏了。

江嫻見狀,趕緊躲到孟近墨身後:“你瞧瞧阿茴生的兩個女兒,一個賽一個沒教養。”

許菱玉壓下思思手中弓弩,正要讓芹姨和金鈿趕人,忽而見阿娘從外頭回來。

許菱玉眼睛一亮,下意識打量著阿娘的模樣,心裏稍稍松口氣,看來許淳沒做什麽有失體面的事。

她知道以後,去衙門找阿娘,卻聽說阿娘隨高澍去見二皇子了,許菱玉料想阿娘是想打聽於忠的消息,便沒去找,而是回來等著。

這會子,她有好些話想問阿娘,可惜不是時候。

於思思則收起弓弩,徑直朝孟茴快跑過去,當著所有人的面脆生生告狀:“阿娘,舅舅討厭我,舅母罵我是野種,她還罵姐姐沒教養,姐姐都快被她罵哭了!”

許菱玉:“?”

思思,後面一句大可不補的,阿姐還不至於那麽沒出息。

心中雖暗自腹誹一句,許菱玉卻是站起身,朝阿娘走去,以極為懂事的口吻道:“阿娘,我沒事的,早已經習慣了。”

她嗓音輕柔,任誰也聽出她話裏的委屈。

就算傻得像孟千裏這樣的,也聽出許菱玉話裏有話,為防娘和阿玉翻舊賬,繼續爭執,他趕忙朝孟茴施禮:“姑母,我爹娘確實有過言辭不妥之處,可都是為了兩位表妹好,並無惡意,千裏代爹娘像姑母致歉,請姑母寬宏大量,切莫因此傷了和氣。”

他語氣謙卑,姿態放得極低,自認為已經給足了孟茴她們臺階。

豈料,許菱玉纖手搭在孟茴臂彎的一瞬,孟茴忽而望著江嫻道:“我做長輩的還沒說話,他一個晚輩先開口,還催促我原諒你們,江嫻,這便是你們家的教養麽?”

這些年來,孟茴與人打交道都少,更別說與人起爭執。

就連被許淳騙去衙門,初見許淳時,她也想回避。

可當她不得不與許淳起爭執,說出埋在心裏多年的那些話,感受到心中的快意後,她漸漸開始找到當年的自己。

當年的孟茴,不是被許大人養在家裏的嬌花,而是能夠獨立經營鋪子,替夫君打點,照顧幼女的柔韌女子。

此刻,再面對江嫻等人的咄咄逼人,孟茴便沒想著回避。

江嫻面色微變,孟茴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也沒繼續為難孟千裏的意思,而是望向她的哥哥孟近墨。

“哥,多年未見,我以為你是上門來關心我過得好不好的,沒想到你是拖家帶口來欺負我的女兒。”孟茴聲線溫柔,眼神中卻沒有面對至親時的喜悅,而是像看陌生人一般平淡,“我不在的這些年,多謝你們對阿玉的好心關照了。”

“好心關照”四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有些事她是忘了,可孟近墨比她大幾歲,也沒出過什麽意外,不可能不記得。

孟茴本以為,孟近墨會念著父親當年的恩情,在她沒能在阿娘身邊的時候,替她保護著阿玉。

如今,不用問,孟茴也看得出,孟近墨夫婦不欺負阿玉孤弱就不錯了。

“阿茴,你別誤會,哥哥和你嫂子當然關心你,只是阿玉畢竟已出嫁,她這性子,你還是該及時管束,否則哪個男人都受得了這性子?到時候夫妻離心,你做娘的不難受,我做舅舅的還心疼。”孟近墨語重心長。

話音剛落,有人邁開長腿走進院門:“舅舅多慮了,阿玉性子溫婉純善,我從未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舅舅若真心疼阿玉,還請不要挑撥我們夫妻感情。”

“秀才!”許菱玉望見來人,略探首,眼中含笑沖他擠了一下眼。

秀才出現得可真是時候,且在需要護著她的時候,秀才始終如一,從未含糊,她怎能不喜歡這樣的郎君呢?

她知道自己性子不柔順,便越發覺得秀才能包容她愛重她,難能可貴。

許菱玉望著一身布衣,氣質清逸出塵的顧清嘉,烏亮的瞳仁光彩熠熠,她能深切感受到,自己一日比一日更喜歡秀才。

孟茴對顧清嘉的反應,也很欣慰。

是以,當孟近墨沈著臉訓斥:“我們孟家的事,哪有你一個外人插嘴的份兒?”

孟茴毫不猶豫打斷他:“孟近墨,若要論起來,你才是外人吧?卿固是阿玉的夫君,是我的女婿。而你,不過是我爹當年來清江縣路上順手領養的孤兒。”

雖然寧王沒明說,但孟茴大抵能猜到,她曾向於忠打聽過,那兩年南方洪災,北方旱災,民不聊生。

孟茴說完這話,特意留意著孟近墨的反應。

果然見對方面色大變,不可置信問:“你,你想起來了?阿茴,寧王把你的腦子治好了?”

聽說孟近墨不是她親舅舅的時候,許菱玉已是震驚,再聽說阿娘曾經生過病,更是錯愕。

許菱玉抓在孟茴臂彎的力道略收緊,緊張問:“阿娘,您生得什麽病?”

“別擔心,娘沒事。”孟茴輕輕拍著她手背,含笑安撫,“不過是小時候得過一場大病,落下病根,好些事記不得了,不過,寧王都告訴我了,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忘了便忘了吧。”

“寧王說的?”孟近墨疑惑,寧王為了孟茴,連那樣久遠的事都會查清嗎?

孟茴瞥他一眼:“是啊,寧王說,我幼時住在京城,他去過我們家,那時候爹爹膝下只有我一個女兒,我並沒有哥哥。”

就算爹後來再有別的孩子,也只會是弟弟妹妹,不可能憑空多出個哥哥。

孟近墨臉色很不好看,訕訕道:“沒想到爹年輕的時候,還有這樣的造化。”

孟茴口中的當年,寧王也還小吧,皇子出入的門第,必然不低。

孟近墨想不通,他們的爹孟大柱不在京城做官,跑到這窮鄉僻壤做生意,是不是真的腦子壞掉了。

而這時,許菱玉才徹底明白,為何外公會把大半家產拿出來給阿娘做嫁妝,惹得舅舅一家眼紅。

為何舅母不喜歡她,卻極力想促成她與孟千裏的婚事。

孟近墨不明說,只在背後推波助瀾,慫恿舅母。

根本原因,就是舅舅想得到外公的所有家產,卻也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順啊。

許菱玉不打算放過他們。

“阿娘,當初女兒要嫁給自己喜歡的郎君,舅舅還讓舅媽來鬧過,他們想讓我帶著您那些豐厚的嫁妝,嫁回孟家,嫁給表哥。”許菱玉委屈地依在孟茴身側,姿態柔弱,像是在尋求娘親的庇護。

孟茴本就心疼她,聽到她的話,再看她孺慕的姿態,更是心如刀絞。

素來溫柔和氣的她,指向院門,沖著孟近墨厲聲道:“我孟家沒有你這樣的白眼狼,帶上你的老婆孩子,趕緊走,否則休怪我去報官,讓你把爹分你的東西也還回來!”

孟千裏傻了,不知該作何反應,呆呆望著他爹娘。

江嫻怕了,一手拉住孟千裏,一手拉著孟近墨,作勢要走。

再不走,連手裏僅有的一間半死不活的鋪子也要保不住了。

孟近墨不甘心,還想再說什麽,以緩和與孟茴她們的關系。

畢竟,孟茴再不濟,也有許淳這個做縣丞的前夫,看樣子很可能是下一任縣太爺。

且孟茴名聲壞了,嫁不出去,但她姿容依舊,只要他略施小計,許淳很可能與孟茴覆合,他作為許淳唯一的大舅哥,很多事都能便宜些,能撈好處。

且孟千裏的親事,也能往高處挑挑。

可他剛要開口,便被賈秀才搶了先:“長纓,送客!”

長纓是個練家子,孟近墨根本沒來得及開口,便被抓著丟出門去。

外頭,孟近墨、江嫻他們互相指責,聲音漸漸遠去,聽不清了。

院內,芹姨忙著擺膳:“都洗手去,過來吃飯,我做了好多好吃的,總算不用便宜外人。”

許菱玉被她的話逗笑,挽著於思思的手臂,側靠在阿娘肩頭,樂不可支。

一家人從夕陽斜照,吃到夜幕四合。

許菱玉還和於思思一起,拿花鋤挖出玉蘭花樹下的梨花酒。

那是她及笄那年親手釀的,想等她做阿娘以後,在孩兒的周歲禮上喝。

不過,能與阿娘一起喝這壇酒,其中幸福歡喜更超乎她當初想象。

阿娘回來了,她還多了個親妹妹,芹姨和金鈿十餘年如一日陪在她身邊,還有郎君如玉。

平安如意,阿娘平安,往後她們都事事如意。

許菱玉心中歡喜,不由多飲了幾杯。

就連年紀最小的思思,阿娘也準她飲了兩杯。

孟茴酒量淺,又牽掛於忠,沒多喝。

去京城,大抵就是這一兩日的事了,孟茴本想今夜先與許菱玉說說,可又怕阿玉舍不得她們,要跟著一起去。

照顧於忠,是思思的責任,而她呢,既是陪著思思,也是去還過往那些年於忠的護佑之恩。

畢竟,若非當年她成了於忠的妻,她很可能與奇嶴園裏其他可憐女子一樣,成為寧王得到便丟棄的人。

阿玉不懂醫術,去了也不過是多一個人跟著擔心。

且她不在,鋪子上、田莊上的事,都得阿玉盯著,離不得人。

許菱玉醺醺然,靠在顧清嘉臂彎,被他扶著進屋。

孟茴望著女兒的背影,微微抿唇,罷了,她還是先與思思說說。

進到房中,許菱玉格外粘人,也格外熱情,環住顧清嘉脖頸,將身子掛在他身上,一時含混誇他生得俊,一時要親。

她身上花香微微,酒香醇郁,本就醉人。

再是這般投懷送抱,顧清嘉幾乎無法抗拒。

可他到底忍住,沒做什麽,抱起唇瓣豐潤嬌艷紅似櫻桃的許菱玉,低咒一聲,深眸漾起一絲無奈的笑,進到盥室。

酒的後勁上來,許菱玉醉得厲害,不難受,只是格外熱。

她解開衣扣,扯扯衣襟,下一瞬,卻被一只大手扣住腕子。

倏而,衣料滑落,堆疊在細瘦的踝骨。

許菱玉神思迷離擡眸,想控訴他粗魯無禮。

沒等開口,便被他抱起,按入浴桶。

灑過花露的熱水,馨香安神,許菱玉周身溫暖包裹著,不由伏在桶沿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是如何回的房,等她醒來,已是天明。

昨夜雖喝多了些,可睡著之前的事都還有印象,她記得自己如何糾纏秀才,記得秀才替她寬衣沐浴。

奇怪的是,她身子並無那種熟悉的異樣感。

誒?昨夜秀才倒是忍得住?

枕邊,秀才還睡著,一張俊臉近在咫尺。

許菱玉含笑望他一眼,又垂下眼眸,輕輕揭開衾被一角,看到自己身上整齊幹凈的寢衣,唇角笑意更深。

前一日還貪嘴得很,昨夜倒沒趁人之危欺負人,秀才就是這樣的君子啊。

許菱玉不由朝他懷中又擠近了些,纖指撫上他遒勁的手臂,感受著他手臂緊實有力的線條。

並未感受到他的異樣,可不經意擡眸,許菱玉卻猝不及防撞進他含笑的眼。

“滿意嗎?”顧清嘉輕問。

許菱玉不知他問的是他昨夜的表現,還是他手臂的觸感。

不過,答案都一樣,許菱玉輕啄一下他下頜:“滿意。”

初醒來,她嗓子帶著些倦懶,比平日裏多一分不經意的嫵媚。

顧清嘉嗓音不由啞了幾分,忽而捉住她手腕,朝著他塊壘分明的腰腹牽引去,低低道:“那再摸摸這個。”

小半個時辰後,許菱玉揉著酸脹的腕子,美眸轉喜為嗔。

“青天白日,只好出此下策,多謝娘子體恤。”顧清嘉將她攬入懷中,仍舍不得放她起身。

今日案子的事,他已提前安排好,只想與她過上一日,不思進取,沒羞沒臊的小日子。

畢竟,這樣的日子,明日之後,不知何時才會再有。

許菱玉忍著腕間酸意,擰了一下他手臂,力道剛松開些許,便聽他道:“阿玉,聽說二皇子要押送寧王等人回京城,就在這幾日,我與寧州的朋友商議好,打算明日啟程,免得與二皇子他們撞上。”

許菱玉一楞。

知道他改去京城赴考了,卻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樣快。

許菱玉心中湧起幾分不舍,下意識摟住他勁腰,嘴裏嘟囔著:“幸而東西都提前備足了,聽說京城那邊冬日裏更冷些,我給你多備了幾身厚些的冬衣,你都帶著。”

說罷這些,她語氣又不知不覺軟下來,擡眸凝著他:“到了京城,記得常給我寫信。過年的時候,我未必能抽身去看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待春闈結束……”

她忽而頓住,眼中難得浮現出一絲茫然。

春闈結束之後,他們之間會有所改變嗎?秋闈舞弊者甚多,可春闈,尤其是殿試,皇上親自盯著,或許秀才能考中進士呢?

不知當年外公在京城做過什麽官,可她認識的其他人裏,沒有一個進士。

到那時,秀才便是第一個。

如能高中進士,秀才還會如今日這般待她嗎?

像是猜到她在胡思亂想什麽,顧清嘉輕吻她眉心:“待春闈結束,我的阿玉,或許便能做官太太了,出入皆有馬車接送,往來俱是高門女眷,鮮衣輕裘,仆婢成群。”

這明顯是哄她的話,許菱玉側首避開他氣息,嬌縱輕哼:“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對鏡梳妝時,秀才立在她身側,與她一起挑選發簪、釵環,甚至拿尾指指腹沾取些許胭脂,替她修飾唇瓣。

可他手指粗,動作又笨拙,塗得不好,反在她臉頰蹭到些許胭脂色。

許菱玉著惱,推他出去和長纓多劈些柴,不讓他繼續添亂。

待她打扮好,走出房門,來到廊廡下,卻發現只有長纓一人在墻根下劈柴,秀才被阿娘叫去後院料理菜地了。

阿娘與秀才有什麽可說的?許菱玉先是不解,略想想,又反應過來。

阿娘也知秀才最近要上京趕考去了,大抵是想交待秀才一些話,不外乎要好好考,若考中了也不許辜負阿玉之類的。

許菱玉抿唇忍笑,沒去打擾。

後院,孟茴立在菜畦邊,壓低聲音沖顧清嘉道:“殿下,我與思思商量好了,想跟於忠一起入京,方便照看。他不是人證嗎?殿下也希望他能醒過來吧?我與方大夫聊過,或許我跟思思能幫上忙。求殿下成全。”

方大夫也向上官霈稟報過,是以,顧清嘉知道孟茴說的是實情。

多帶兩人,倒也不麻煩,她們本就牽連在這案子裏。

只是,顧清嘉怕許菱玉不肯。

他語氣遲疑:“阿玉那邊,岳母可與她說過?她也答應嗎?”

孟茴語氣篤定:“她會答應的。”

如此,顧清嘉便沒拒絕:“明日午時一刻,從段家出發,岳母準備簡單所需即可,其他小婿會安排。”

用罷早膳,許菱玉想先送阿娘去鋪子裏,再回來替秀才收拾行李。

哪知剛開口,阿娘卻把她叫道房裏說話。

阿娘神情略顯凝重:“阿玉,於忠被刺客所傷,身中劇毒,昏迷幾日未醒。昨日我讓高澍帶我去求見二皇子,懇請他讓我見了於忠一面,我也問了二皇子特意從寧州城請來的方大夫,方大夫說,他到京城才有救治的可能,且很可能醒不過來,須得在意的人多與他說說話,也許有用。”

孟茴絮絮把情況說清楚,除了顧清嘉的身份,其餘皆未隱瞞。

許菱玉驚愕,隱隱猜到阿娘會說什麽。

果然,阿娘拿掌心貼著她臉頰,眼神溫柔又不舍,嗓音哽咽:“阿玉,你於叔畢竟是思思的爹,對我也有恩情,我不能棄他不顧。阿娘會帶著思思離開一陣子,若順利,或許還能回來一起過除夕。”

說到後頭,她擠出笑意,寬慰阿玉,也是寬慰自己。

“阿娘,我不放心,我去求二皇子,讓他準我和你們一起去好不好?”許菱玉不想再與阿娘分開,她們才剛團聚幾日,一只手都能數過來。

“傻丫頭,我們是與案子有關聯,才求得二皇子破例,你若去,二皇子不會答應,恐怕連我與思思也去不成了。”孟茴撫著女兒嬌美的臉頰,“阿玉,你長大了,阿娘不在的時候,記得照顧好自己,也替我看好鋪子裏的生意,好不好?阿娘向你保證,這次不會太久,等你於叔醒來,阿娘馬上回到你身邊,往後再也不分開。”

道理許菱玉都明白,可她還是舍不得,抱住孟茴,趴在孟茴懷裏哭得肩膀發顫。

“那你們何時動身?”許菱玉帶著哭腔問。

孟茴摩挲著她發絲,忍痛應:“明日午時一刻,到時阿玉來送我們吧。”

明日,又是明日,秀才要走也就罷了,阿娘和思思也要走,這院子又剩下她和芹姨、金鈿。

還沒到明日,許菱玉已經開始難受了。

她沒心思去鋪子裏,而是回到房內,坐在書案側,指尖纏著已然打好的絡子,手邊還放著一枚她精挑細選的玉佩。

孟茴從庫房裏找出幾卷舊手劄,皆是孟雲留下的,交給顧清嘉,也是想讓顧清嘉自己去判斷孟雲是怎樣一個人。

往後再有人居心叵測,想誆騙顧清嘉或是皇上,她也不必擔心了。

不過,她沒明說,把手劄交給顧清嘉後,只道:“多陪陪阿玉吧。”

這話,阿娘是在廊廡下說的,許菱玉坐在窗內,聽得清楚。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進來,她特意側過身去,賭氣不看顧清嘉。

可真當顧清嘉走到近前,低嘆一聲,許菱玉又忍不住側眸,眼巴巴望著他:“秀才,聽說二皇子也定了明日出城,你要不要晚兩日再走?”

顧清嘉也想,可二皇子走了,賈卿固是不可能留下的。

“與人說好的,倒不好臨時改,明日我早些動身,料想不會與二皇子的人馬撞上。”顧清嘉將手劄收進箱籠,又回到許菱玉身側,倚靠書案,躬身睥著她嫵麗眉眼,“阿玉是舍不得我嗎?”

說完,他才發現她指尖絡子:“給我的?”

“才不是。”許菱玉想避開,卻被他輕易扣住手腕,壓在椅背上。

許菱玉被迫揚起下頜,細頸拉得修長,對上他英雋的脈脈含情的眼。

他大掌控住她半邊雪頸,拇指指腹輕撫她柔美的下頜線,嗓音清潤低嘆:“阿玉,我也舍不得。”

不知怎的,許菱玉心中所有小情緒,倏而被安撫住。

她掙了掙,眼睫輕斂,柔聲道:“我替你戴上。”

說著,纖手探至他腰間革帶,低低嘟囔:“這絡子我打了好幾遍才像個模樣,玉佩也是我逛了幾家鋪子親手挑選的,若弄丟了,可別想再得我的東西。”

顧清嘉沒道謝,而是輕輕包裹住她手背:“阿玉,我給你畫張小像吧,和這玉佩一樣,日日帶在身上。”

許菱玉聽懂他的心意,臉頰驀地一紅,不由橫他一眼:“油嘴滑舌。”

到底是唇角噙起笑意,甚至依著他所說的姿勢,斜斜靠在便榻軟枕上,望著窗外景致。

不知過了多久,她手臂撐得有些酸了,院裏吹來的風已帶著涼意,顧清嘉終於駐筆。

許菱玉起身,活動著胳膊,腳步輕快朝他走去。

看到畫紙上的小像,許菱玉自己也被驚艷到。

沒想到,在秀才眼中,她有這般美,更驚異於秀才的畫技。

“我哪有這樣好?”許菱玉赧然。

顧清嘉拿鎮紙壓好畫紙上端,將墨跡晾在晚風裏。

繼而,凝著她被夕陽映照,格外嫵艷的容顏:“之所以畫得久,便是我遲遲不敢落筆,唯恐線條描摹不及娘子之萬一。幸好,手還未生,雖不十分像,倒也能聊慰相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