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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私會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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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私會

背對河水而立的許菱玉, 發絲、裙裾被風吹得翩動,美得讓人想起洛水之神。

她生得好,人又善良, 自然配得上最好的。

起初,楊柯以為她會入京待選, 會被選做哪位皇子的正妃。

他也是男人, 有心儀的女子,當然知道男子面對心儀的女子會有怎樣的妄念。

楊柯雙手放在桌下的膝頭,緊緊攥著銀錠, 語氣淡然從容:“我想,我應當聽懂許小姐的意思了。男子對心儀的女子,自然會有想法,只不過,有些男子性子穩重, 善於隱藏心思,許娘子若想知道對方真實的想法, 有時不妨主動些。楊某雖未婚配,卻也見過一些,夫妻相處之道,本就玄之又玄,沒有定式的。”

“你,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是秀才?”許菱玉楞楞開口。

反應過來自己不打自招,趕忙捂住唇,窘迫地清清嗓子, 重新轉向河面,反被河風嗆住,一陣咳嗽。

楊柯攥攥銀錠, 沒起身,金鈿慌忙跑到許菱玉身側,替她拍背順氣。

“若許娘子不介意,不妨與我說說,賈公子平日裏待許娘子如何?或許,楊某能給些具體的建議。”楊柯待她緩過來,溫聲開口。

他神色如常,並沒有被她驚到,或是笑話她的意思。

許菱玉莫名安心,緩步走回來坐下:“其實他人很勤快,性子好,待我也很好……”

楊柯凝著她,瞧得分明,她說起賈秀才時,眼中閃動著不一樣的溫柔光彩,與望著臺上的他時,明顯不同。

且她唇畔不自覺地噙著笑,楊柯明白,她很中意那位與她早有婚約,且已成親的夫君。

寧州城,寧王府占地不小,是一座三路五進的大宅。

顧清嘉在外書房下轎,見到寧王時,玄冥衛指揮使上官霈也在。

“寧王叔,是不是上官霈找到藥材的下落了?”顧清嘉狀似焦急,快步上前施禮。

寧王坐在上首,頭戴玉冠,一襲檀紫錦衣,嵌玉的犀帶勒出腰身,坐姿四平八穩。雖年近不惑,面上卻無甚風霜痕跡,須發皆黑,氣質儒俊清貴。

他素有賢名,唇角慣常含著淺笑,眼神暄和,很是平易近人的模樣。

“清嘉,過來坐。”寧王站起身,招呼顧清嘉坐在他榻幾對側,瞥一眼上官霈,“可惜尚未找到,你稍安勿躁,我請你過來,是有旁的事問你。”

“稍安勿躁”四個字,他咬得略重些。

果然,顧清嘉面上“焦躁”的情緒壓制住,只盯著上官霈的眼神裏,是藏不住的心浮氣躁。

上官霈撩起衣擺,跪地請罪:“上官霈辦事不利,請寧王爺和二殿下責罰。”

“不怪你,下去吧,繼續加緊追查,本王與二殿下不會苛責,只是你切莫令太子殿下失望才好。”寧王命人將他扶起,又揮退侍立的宮人。

殿內只餘叔侄二人,顧清嘉再也克制不住,急急道:“寧王叔,我可已經同您交了底,您得站在清嘉這邊,不給上官霈使絆子就算了,您怎麽還催他加緊追查?若藥材找到,太子的病治好,只怕更容不下我!”

寧王面前的顧清嘉,與許菱玉認識的賈秀才判若兩人,若許菱玉撿到此情此景,絕不敢相信是她認識的溫和好性的郎君。

“你呀,還是太年輕,沈不住氣。”寧王笑望著他,無奈搖頭,“讓你學我,做個富貴賢王,偏安一隅,你又不肯。”

隨即,又嘆口氣,語氣不無惋惜:“也是,你征戰沙場數年,少年成名,建不世之功,太子卻羸弱多病,連協助皇兄理政尚且費力,換做誰也不會甘心。可你們畢竟是親手足,你須得體諒他,他身為儲君,有你這樣處處壓他一頭的兄弟,他焉能不感到威脅?”

顧清嘉顯然不服氣,冷嗤:“哼,既是手足,他既知道處處不如我,便該自動讓位,儲君之位本來就該能者居之。”

“你!哎,清嘉,你這滿腹牢騷,在王叔這裏私下說說便罷了,切莫讓旁人知道你有忤逆之心,否則,太子梗容不得你,你明知你父皇偏心他些。”寧王看到他們兄弟相爭,不知多快意,面上卻不動聲色,一副慈藹姿態勸慰著,“你性子急,沖動易怒,又嗜殺,難怪你父皇要屢番將你禁足,命你抄寫經文,收斂性情。”

“王叔也覺得,都是我的錯?”顧清嘉不可置信地望著寧王,像是被信賴的長輩背叛,眼中滿是傷心。

握得發顫的拳,又透出他滿滿的不甘。

“你沒錯,可太祖時期便定下規矩,大晉歷朝太子,只能是嫡長子,誰讓他身份上占盡好處呢。”寧王語氣裏有種隱晦的悵然。

顧清嘉聽著,心內暗哂,他倒要看看,王叔的狐貍尾巴還能藏多久。

“規矩,又是規矩,同是母後所生,憑什麽他顧清晏能做儲君,能娶王氏之女,我卻拼死拼活全是為他做嫁衣,還只能娶卑賤的小官之女做正妃?!”顧清嘉眼睛忍得猩紅,透著狠戾,“王叔,你甘心,我卻不願意。待我明年金殿傳臚,打他個措手不及,讓父皇看到我才是文武全才,定會重新權衡,是把江山交給那個治不好的病秧子,還是交給我。”

“你不要命了?小聲些!”寧王似是擔心他,待自己親兒子一般輕斥。

他思忖片刻,終是嘆道:“罷了,若有一日,你父皇會重新抉擇,王叔向著你就是。大晉江山乃太祖趟過屍山血海打下來的,我自然希望千年萬年固若金湯。”

“謝寧王叔!”顧清嘉緊繃的神情放松下來,難得露出一絲笑,感激地朝寧王拱手。

寧王將他手背壓下,故意板起臉:“別著急謝我,我還有正事沒問你呢。你與那位許小姐是怎麽回事?她父親只是個小小的縣丞,連進士都不是,家世根本配不上你,你怎麽會稀裏糊塗與那許小姐成親?於忠查過,說是許小姐在公堂上拿出信物,說你與他自幼定親,我怎麽不記得皇嫂給你定過親?若定過,又怎會大張旗鼓擇選?”

他話未說完,便見顧清嘉的臉色一寸寸陰沈下來。

“什麽許小姐,分明是個胡攪蠻纏的野丫頭,若非不想暴露身份,讓父皇母後知道我在此地,我早揭了她的皮做燈籠!”顧清嘉咬牙切齒,眼中劃過一絲陰狠,“離開清江縣前,不消了這奇恥大辱,我就不姓顧。”

嗯,他如今姓賈。

他恨恨的情緒,似狼毫筆上飽蘸的濃墨,沈郁到幾乎遮天蔽日。

寧王早知他自恃身份,瞧不上身份低微的民間女子。

見他如此,寧王摩挲著袖口精美的金線繡紋,悄然彎唇。

孟茴,若你知道你寶貝女兒的處境,願意怎樣跪下來求我呢?

寧王正陷入思緒,忽而見顧清嘉將一枚斷作兩半的玉璧,遞至他面前。

乍一看,寧王只覺莫名眼熟,沒想起來。

直到顧清嘉與他說著話,將其中一塊殘玉翻轉過來,露出雕刻的“辰”字。

“王叔,這便是那野丫頭拿來扯謊的所謂信物,婚約自然是假,可說來奇怪,這樣的玉璧,我小時候似乎在皇祖父那裏見到過差不多的,依稀記得,皇祖父那裏有十一枚,各刻著十二時辰裏的一個字。”

“您瞧,這玉璧上就刻著個辰字。”顧清嘉盯著玉璧,狀似隨意將玉璧翻轉過來,隨即自然擡眸,疑惑問,“王叔,您見過這樣的玉璧嗎?這跟皇祖父那裏的玉璧是不是一套?是不是皇祖父何時弄丟,不小心流落民間的?”

更多關於兒時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寧王擡手,極珍視地拿指腹觸了觸那玉璧,嗓音有些異樣的喑啞:“不是,當年你皇祖父把玉璧賞給十二太保時,還沒有你呢,也難怪你不認得。”

“十二太保?”顧清嘉確實沒聽人說起過。

許是皇祖父下過禁令,無人敢再提起,時間一長,知道舊事的人老去,便徹底被遺忘在時間的罅隙。

“嗯,十二太保本是開國功臣,外邦獻上美玉,你皇祖父便命人將美玉制成十三件玉器,一件便是傳國玉璽,其餘十二小件,便是十二枚玉璧,你手裏這塊,喚作辰雲,被賜給太保孟雲。”

“後來呢?為何獨這一塊玉璧流落民間?”顧清嘉扶額想想,“那野丫頭的生母和舅舅確實姓孟。”

聽他說到許菱玉的生母時,寧王眼神漾起一分不尋常的漣漪。

只是顧清嘉從未想過寧王與孟茴會有任何瓜葛,便沒在意。

想到孟茴,想到他們曾失散多年,他無意中與她重逢,孟茴卻把他全然忘了,寧願委身於忠這樣微賤的侍衛,也不肯順從他,寧王心中百年生起酸楚恨意。

“後來,十二太保因爭權奪勢,互相殘殺,甚至想弒殺你皇祖父,取而代之。幸好你皇祖父先下手為強,十一位太保隕滅,玉璧收回,可惜跑了最陰險狡猾的孟雲。”寧王望著顧清嘉,語氣如常,眼神卻少見地含著恨意,“清嘉,若許小姐的外公便是當年的孟雲,你定要完成你皇祖父未完成的事,千萬別放過孟家任何一個。”

他希望顧清嘉好好折磨許菱玉,最好將他這麽多年在孟茴身上嘗到的苦痛,盡數加註在許菱玉身上。

許菱玉不過是孟茴與許淳那窮酸縣丞生下的孽種罷了,若非當年孟雲執意攜家眷大隱於市,孟茴本該是他的女人。

從寧王府出來時,天色將暗。

顧清嘉對著夕陽,細細端量他花了近一個時辰才修補好的玉璧,欣慰淺笑。

雖憊懶了些時日,他的手藝到底沒荒廢。

他自幼喜好不算多,金石算得一樣,且小有所成。

只是不知,許菱玉會不會滿意?

寧王說的話,他並不盡信。

顧清嘉想不到寧王騙他的理由,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覺判斷。

幼時皇祖父那落寞的背影,似乎帶著思念,但絕沒有恨意。

其餘十一太保如何,他無從知曉,但許菱玉的外公孟雲,應當不是寧王口中的逆臣。

哦,他得尋個機會,問問許菱玉她外公名諱。

快馬回到清江縣,天色已晚,路上行人不多,夜市一帶倒是熱鬧,不冷不熱的春風裏,飄散著各樣小食混雜的香氣。

趕了一兩個時辰路,顧清嘉有些餓了,這會子回去,以他窮秀才的身份,總不好勞煩芹姨再備宵食。

“長纓,帶馬去餵草料,待會兒來夜市。”顧清嘉將馬韁遞給長纓,交待一聲,舉步往河邊熱鬧的地帶走去。

簽子肉烤得滋滋作響,香氣四溢,攤位前圍著許多食客,催促攤販快些。

攤販抓著肩頭棉巾摸一把臉上的汗,沖身旁同樣忙碌的婆娘道:“爐子不夠用啊,我先看著,你去瞧瞧許娘子那邊吃好了沒有?若好了,就把那爐子收回來,快去快回啊,這麽多人等著呢!”

“誒!”纏著灰藍色包頭巾的婦人應聲,折身往瓦肆靠河的一邊走。

“爐子被許娘子借去了?她借爐子做什麽?”有食客好奇問。

攤主紅光滿面笑應:“我原也不知道,來的是她家婢女,給錢大方,就借了。聽先頭的客人說的,說是許娘子在河邊宴客呢。”

“宴什麽客?”有人掩唇失笑,接過話頭,“我和我們當家的剛從河邊過來,瞧見許娘子同一位相貌俊朗的郎君在風亭私會呢,有說有笑的。”

“什麽俊朗郎君?是她家夫君吧,聽說生得高大俊朗,風度翩翩,就是出身差些。”

“不是,許娘子家秀才郎我見過。”那人笑得意味不明,狀似壓低聲音,卻又怕人聽不見,“我瞧著,像是戲班子裏姓楊的武生,誰不知道許娘子出嫁前就常捧他的場?”

“剛成親就不安分?許娘子也不像那樣水性楊花的人啊,你是不是看錯了?”

“嘖,人不可貌相。”

那些人已付了銅板,等攤主給他們烤好的簽子肉,便是好奇,也只得等著,不能立時趕去河邊驗證。

顧清嘉回過神來時,人已在河邊,與捧著小爐的婦人錯身而過。

他站在墻角切出的暗處,望著不遠處風亭裏言笑晏晏的許菱玉,以及她對首姿儀英朗的青年男子,齒痕莫名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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