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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婚書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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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婚書

皇祖父有十一塊這樣的青玉璧,大小相差無幾,雕刻的紋樣各不相同,背面還刻了字。

紋樣他已記不清,刻字卻還記得,只因那十一個字,各對應十二時辰裏的一個。

子醜寅卯,巳午未,申酉戌亥。

“皇祖父,怎麽少了一個辰字?”年幼的他把玉璧當玩具擺成一排,疑惑地問祖父。

依稀記得,皇祖父華發如銀,望向秋風席卷的宮苑,背影落寞,久久不言。

皇祖父去世後,他再沒見過那些玉璧。

顧清嘉拿起拼合的玉璧,拇指輕壓著正面的雲紋,食指指腹摩挲著背面,摸到背後雕刻的字跡,動作頓住。

思緒從久遠的往事拉回,顧清嘉將玉璧翻轉,心中猜測紛紛落定。

玉璧背面,赫然刻著一個“辰”字。

若辰雲玉璧乃皇祖父遺失之物,當初他問的時候,皇祖父為何沈默不語?

顧清嘉不清楚玉璧代表什麽,可他知道,此物不是尋常百姓能擁有的。

“這當真是許小姐母親的遺物?”顧清嘉捏著玉璧,輕問。

他的語氣有種說不出的情緒,許菱玉聽不懂他在想什麽。

他不是該反駁她的話,自證清白嗎?

“是。”許菱玉秀眉微挑,“總不可能是我去偷別人的,來冒領婚約?對我來說,有什麽好處呢?”

外人看來,賈卿固確實是個貧寒布衣,除了長得俊些,別無長物,若非母親遺命,許小姐哪會放著選秀的機會不要,把與他的婚約宣揚開?

顧清嘉頷首,將玉璧放回她手中:“確實是塊好玉。可它完完整整屬於許小姐,並非什麽訂婚信物。”

顧清嘉收斂心緒,語氣平和篤定。

他倒要看看,眼前的許小姐還能如何狡辯。

“你還不肯承認?”許菱玉早已想好說辭,仰面望他,單薄的身姿清傲不屈,似亭亭玉立的荷,“你也說這是好玉,若不是訂婚信物,誰會把這樣好的玉摔成兩半?”

有道理,顧清嘉暗自稱許。

此玉璧若真與他見過的那些是一套,必是極為重要的傳家之寶,論理,許菱玉再想逼迫他,也不至於對傳家寶下手。

隨意找塊玉,或是舊帕子撕成兩半,也能達到效果。

顧清嘉不得不承認,許菱玉的話雖沒一句是真,卻很讓人信服。

若非被逼婚的對象是他自己,他幾乎要忍不住讚賞她的急智。

偏偏對象是他,是原本打算拒絕到底的他。

顧清嘉目光自她巧言善辯的唇,移至她手中摔成兩半的玉璧,齒根微癢,頭一回體會到哭笑不得的滋味。

他竟真被一個膽大包天的小姑娘算計著了。

馬縣令和許淳已被許菱玉徹底說服。

“許縣丞,看來本縣該向你賀喜了。”馬縣令沖許淳拱拱手,隨即朗聲喚,“來人,呈文書!”

許淳對看起來一表人才,實則不能給許家帶來任何好處的落魄書生,是在難以接受。

可當著馬縣令和無數百姓的面,難道他要反悔,解除亡妻定下的婚約麽?

他不能。

許淳狠狠剜了顧清嘉一眼,恨得直咬牙。

許菱玉有意無意打量著許淳的反應,正好捕捉到他隱忍的怒氣,心情越發愉悅。

衙門當場為他們擬定婚書,莫名其妙的婚約,就此敲定。

許菱玉以為,她把賈秀才欺負到這份兒上,賈秀才再好的脾氣,也該著惱了。

沒想到,對方捏著婚書,俊顏並無絲毫慍色,風儀不減。

“秀才,你脾氣可真好,我喜歡。”許菱玉立在青帷油壁軟轎側,拿婚書輕輕拍了拍顧清嘉衣襟,“放心,成婚以後,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的。”

縣衙門口,柳條低垂,自由隨風。

顧清嘉立在柳蔭畔,望著少女乘坐的青帷油壁軟轎走遠,腦中回響著她的話。

“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的。”

明明弱質纖纖,口氣卻不小。

囂張的一句話,讓顧清嘉不由重新思量起自己的假身份。

須臾,他眉心舒展,薄唇彎起一絲清淺弧度。

未時剛過,長纓辦完事,回到小院。

見自家公子正立在書案側練字,長纓便默默在門外候著。

直到顧清嘉擱筆,長纓才捧著茶水,躬身進去。

“公子,屬下已見過上官霈,他和寧王一樣,暫未查到蛛絲馬跡,仍在責令馬縣令加派人手追查。”長纓將茶水放到桌上,躬身稟報。

上官霈乃玄冥衛指揮使,特意為查藥材失竊案而來。

當初藥材失竊,寧王叔進京請罪,父皇命他徹查此案,找回藥材,戴罪立功。

太子皇兄信不過寧王叔,專程請旨,以不敢讓寧王叔太過傷神為由,指派上官霈協理此案。

他和長纓都悄悄去雲霧山查探過,一無所獲。

除非寧王和上官霈有通天的本事,或者寧王故意露出馬腳,否則也很難快速查到線索。

顧清嘉早已察覺到六大王爺各有私心,表面上閑散忠心的寧王叔也是一樣。

寧州是寧王叔的地盤,明知那藥材裏有太子皇兄的救命藥,極有可能演一出賊喊捉賊的戲碼,事後銷毀證據,也易如反掌。

但紙是包不住火的,顧清嘉不信抓不到他的狐貍尾巴。

“嗯,知道了。”顧清嘉輕應,暫且將心中懷疑壓下。

隨即,他想到什麽,坐到桌旁,拿起長纓斟好的熱茶,頓了頓道:“近日我會與許小姐成婚,你準備一下。”

長纓:“??”

長纓楞了一瞬,回想一遍顧清嘉說的話,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氣,連心跳也停滯一息,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就離開半日,公子怎麽突然就要成婚了?!

原本他還擔心公子知曉許小姐不願參選,會遷怒許小姐,他還想過求情來著。

這半日裏,公子和許小姐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公子是說要成婚吧?長纓有種頭重腳輕的不真實感,甚至懷疑自己最近辦差休息太少,出現幻覺。

還是公子知道許小姐在待選之列,突然對許小姐生出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他家公子是會有這種情感的嗎?長纓只想想,便忍不住一哆嗦。

再說,以公子的脾性,明知許縣丞之為人,怎麽可能娶這種小人的女兒?

“公子?”長纓懸著膽子,試探問,“您在說笑?”

他寧願相信公子閑得會講笑話了,也無法相信公子要成親。

“不準備也無妨,許小姐說過,會悉數包辦,不必我費心。”顧清嘉瞥一眼長纓震驚的神情,慢條斯理飲一口茶,“許小姐那邊如何安排,你配合便是。”

“??”公子是真要成親?還是許小姐包辦?長纓望望外邊的日頭,震驚到麻木,眼神茫然,“公子有命,屬下自當配合許小姐,只是,公子是否要往京城報個信?”

二皇子悄悄離開京城,還與許小姐私定終身,皇上和皇後娘娘若知道,會是怎樣的反應?長纓不敢想,也不敢瞞。

“不必。”顧清嘉放下茶盞。

細瓷茶盞落在木桌上,輕輕一聲響。

長纓卻是肝膽俱顫,硬著頭皮應:“是。”

顧清嘉沒多解釋:“想知道什麽,自己去查。”

言畢,起身回到書架旁,目光沿著書脊劃過去,頓住,擡手抽出其中一卷書。

此書乃是當初許菱玉替他付銀子買的書冊之一,顧清嘉打開封皮,目光落在書中內容上,心神卻飄遠,回想著書坊裏初見的一幕幕。

當初他說會還她銀子,沒想到許菱玉會機緣巧合訛上他,要她以身相許。

小姑娘倒是,敢想敢要。

主子說他能查,長纓便沒按捺好奇心,趁著不用當差的功夫,去街上轉了一圈。

半個時辰後,長纓偽裝成好打聽閑話的市井小民,從百姓口中東拼西湊,終於明白他不在的半日,公子被許小姐叫到衙門公堂上,演了一出怎樣驚世駭俗的大戲。

直到回來路上,長纓還木楞楞的,撓著腦門,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少年時便跟在公子身邊,公子身上有沒有婚約,他能不知道嗎?

若公子有婚約,哪裏還需要皇上和皇後張羅擇選秀女?

還說是指腹為婚,皇後娘娘身份尊貴,甚少離開京城,更何況是身懷六甲之時,她絕不可能與所謂的平民成為手帕交,還為二皇子定下婚約!

許小姐怎樣編造事實,長纓不需要去理解,為何盯上他家公子,也可以以後再查探。

長纓不能理解的是,他家公子明知對方胡編亂造,怎麽會任由馬縣令那糊塗官訂立婚書?

“阿玉!開門!”咚咚的敲門聲,伴著一聲暴喝,打斷長纓思緒。

長纓走在一株桂樹旁,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只見一位身量高大精壯的少年,穿著皂靴,站在一戶人家門口,正重重拍那戶的院門。

誒?那似乎是許小姐家的院門?

長纓下意識往前走兩步,更靠近些。

院墻上爬滿淩霄花藤,還真是許小姐家!

吱呀一聲,院門從裏打開,是許小姐的丫鬟開的門。

“高公子,小姐不讓你在門口大呼小叫,讓奴婢請你進去。”金鈿的話,大半是沖著高澍跑進去的背影說的。

院門重新合上,長纓聽不見裏頭的動靜,悄無聲息挪到那院門側,耳廓緊貼院墻。

許菱玉正坐在廊廡下的美人靠上,斜倚欄桿,一條手臂撐在靠背上,手裏捧著看了一小半的話本子。

她身側卷足小幾上,擺著兩盤茶點,綠玉糕和杏花酥。

聽到高澍沖進來,她擡眸含笑招呼:“就知道你會來,特意讓金鈿準備了你愛吃的茶點,自己都沒舍得吃,專等你了。”

聽到這話,高澍氣焰頓時熄了大半。

坐到許菱玉對首時,自己也覺得自己沒出息,瞥一眼小幾上的茶點,哼哼唧唧道:“我一個大男人,什麽時候喜歡吃這些了?阿玉,你冷血,你無情,你素來知道我心悅你,卻從來不肯對我多上一分心。”

許菱玉最受不了他這樣婆婆媽媽的,放下話本子,推了他一把:“胡說八道什麽?你不愛吃,我怎麽經常瞧見你買?”

“我那是見你愛吃,買給你的!”高澍恨得牙癢癢,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說正事,休想打岔!”高澍盤起長腿,窩在小幾對側,盯著許菱玉,“阿玉,你那婚約是假的是不是?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你的事,我什麽不知道啊。也就是我今日出城辦差去了,否則定會當堂拆穿你。你不想入京擇選,不願嫁我,我都可以等,可你為何要嫁給旁人?那姓賈的窮小子是打哪兒冒出來的?我要跟他打一架,讓他知難而退!”

高澍說著說著,火氣又竄上來,義憤填膺。

外頭長纓聽著不對勁,在高澍話說到一半的時候,便以最快的速度回家稟話去了。

“有位高公子,來者不善,正在找許小姐麻煩,公子你快去看看。”長纓長話短說,簡明扼要。

顧清嘉微微擰眉。

躊躇一瞬,到底還是放下書卷,出來在許菱玉。

他站在許菱玉家院門外,擡起手,未及叩門,便聽見高澍後面那兩句。

叩門的動作滯了滯,指骨沒往下落,眼底劃過一絲玩味,耳尖不由自主豎起。

許菱玉哪知隔墻有耳?

對婚約的事不置可否,她只是笑著橫了高澍一眼:“我又不是比武招親,誰許你喊打喊殺的?婚書已立,婚事即成,如今賈秀才便是我夫君。他一介書生,自不是你一個莽夫的對手,可你若敢欺負他一下,動他分毫,便是跟我許菱玉過不去。”

“往後,我們連兄弟也沒得做了。”許菱玉拿濕帕擦擦指尖,拈起一塊綠玉糕,遞至氣鼓鼓的高澍面前。

“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阿玉,你訓狗呢?!”高澍仍舊不服氣,可他怕許菱玉真的不認他這個朋友了。

放完狠話,到底還是張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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