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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嫁妝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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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嫁妝

許菱玉生得白,拈著剔透軟彈的綠玉糕,纖細的指更是細膩如美玉。

綠玉糕入口,馨香甘甜,高澍垂著眼皮,待她收回手,才拿舌尖卷起綠玉糕。

再喜歡,未得她允許,他也從未敢唐突她半分。

綠玉糕清甜可口,高澍咬牙切齒嚼著,心裏卻泛起陣陣苦澀。

“阿玉,你想成親,我是第一個排隊的吧?你怎麽就不願看看我呢?”高澍知道暫時已成定局,還是忍不住想挽回,眼神黯然,近乎卑微,“阿玉,若成親後,你發現他不夠好,便給我一個機會行不行?我高澍一定全心全意只待你好。”

“怎麽?只做朋友,你就不待我好了?”許菱玉稍稍歪著腦袋,情態天真爛漫,狡黠反問。

高澍急了,匆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許菱玉又拈起一塊杏花酥,塞他嘴裏:“吃你的點心吧!”

其實,她相信高澍會待她很好。

可這樣的好,太真誠,太密集,如夏日的暴風雨,讓她心裏有負擔。

勉強自己的日子,她是一日也過不下去。

直到此刻,許菱玉才不得不承認,她有時會想逃避高澍。

她很清楚,她永遠給不了高澍想要的感情。

她看過許多話本子,裏頭有無數的才子佳人故事,故事裏的佳人,遇上心儀的郎君,是會小鹿亂撞,思之如狂的。

許菱玉對高澍,從未有過這種情緒波動。

在她心裏,高澍與金鈿並無區別。

她與高澍,做朋友,才是剛剛好。

而賈秀才呢,他不愛她,她也不愛他,他們甚至不熟悉,分分合合都毫無壓力,無憂亦無怖。

想到即將成親,許菱玉沒有太多新嫁娘該有的期待或是緊張。

她心境平和,輕松自在。

許菱玉含笑欣賞著小院中,芳樹隨風舞動的花葉,活像她即將徹底飛離許家大門的翅膀。

院門外,顧清嘉放下懸滯已久的手,沒叩門,而是悄然離開。

“……你若敢欺負他一下,動他分毫,便是跟我許菱玉過不去。”少女特有的聲線,仿佛仍縈繞在他耳畔。

顧清嘉衣袂翩動,唇角微彎,素來深邃難測的雙眼,也泛起粼粼笑意。

他的小“娘子”,尚未過門,倒先進入角色,護著他這個做“夫君”的了。

顧清嘉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被個弱女子維護的一日,他也是第一次聽女子喚他“夫君”,雖不是當著他的面,依然令他心中生出一絲異樣。

怪怪的,但那感覺談不上厭煩。

他的小“娘子”,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婚約”是許菱玉編造的,新郎官是她坑蒙拐騙來的,婚事定的算得上草率,婚期也定的倉促。

芹姨翻出老黃歷,還嘀咕著要去廟裏拜拜,捐些香油錢,定個黃道吉日。

許菱玉搖搖頭:“不必麻煩,就定十日後。金鈿你留下,陪著芹姨張羅,我先回許家待嫁。許家宴請的事,讓許淳和二太太操心去,若讓他們光收禮金不傷腦筋,豈非便宜他們了?”

都安排好了,這才想起巷尾那待娶的新郎官,許菱玉又補上幾句:“賈秀才那裏,金鈿你去說一聲,也不必他準備什麽,我會讓裁縫來給他量衣做喜服,到時把婚房設在咱們院裏。哦,對了,金鈿你記得收拾出兩間廂房,給秀才和他那隨從住。”

“小姐,畢竟是終身大事,這樣安排會不會太簡單倉促了些?”金鈿覺得小姐的婚事,不能辦得這樣委屈,又道,“嫁衣也來不及繡,不知道多少事要準備呢,奴婢在這裏可待不踏實。”

芹姨望著許菱玉,也是一臉憂心焦急。

許菱玉杏眼含笑,捏捏金鈿臉頰,目光掃過她們兩個:“知道你們心疼我,但這就是我想要的婚事啊,其他有什麽要操心的,自有許家仆婢去辦,累不著我。再說,婚事辦得風不風光,也不看準備的時間長短,得看嫁妝有多豐厚不是?”

“我是要回去找許淳要嫁妝去。”許菱玉笑眼靈慧,望著芹姨,“芹姨,把當年我娘的陪嫁單子找出來,我謄抄一份,親自找許淳對賬。”

巷尾的院子裏,顧清嘉以為,婚事定下,許菱玉會時常借故往他這邊跑。

以此熟悉他這個人,或是給他定各種規矩。

沒想到,許菱玉一次也沒來,只派了丫鬟來,轉達了她關於婚儀和新郎喜服的安排。

長纓往包大娘家送謝媒禮回來,顧清嘉才知道,許菱玉昨日就已經離開桂花巷,搬回許家去住了。

顧清嘉磨墨的動作,不知不覺放緩。

許菱玉此舉,可不像是相中他這個人,更像是把他當做一件,成親必不可少的擺設。

不過,於他而言,也不是一樁需要認真對待的親事。

顧清嘉並未過多困惑,樂得清靜,很快將心神放回藥材失竊案上。

清江縣衙,馬縣令將寫著寥寥數人的待選名單加急發出,隨即走進許淳的班房嘆道:“哎,總算是了結一樁事,但藥材失竊的案子,咱們還一點線索也沒查到,老許,你說可怎麽好?總覺得我這項上人頭已經不穩當了。”

“大人不必太過心急,寧王殿下定的期限才過去不到十日,今日高縣尉不又帶人進山了麽,興許明日就能查到線索,把藥材找回來呢?”許淳放下手頭的文書,擠出勉強的笑勸慰。

家中的事,手頭的事,哪一樣都讓他焦頭爛額。

他還不得不耐著性子寬慰上峰,誰來寬慰他啊?

他的好女兒,不光不寬慰他,還專程回來給他添堵。

旁人生的閨女,攀上高枝,提攜門戶,光宗耀祖,是來報恩的。

他的女兒,活像是來報仇的。

養她十七載,她竟拿著孟茴的嫁妝單子,一樣一樣與他對峙!

許淳想著,正暗自慪氣。

便聽馬縣令激動地拍了一下桌案道:“阿玉的婚事,你好好辦,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的。咱們衙門好久沒添喜事,興許能借阿玉的婚事沖沖喜,去去晦氣,我這烏紗帽就保住了呢?!”

“是,是。”許淳連連點頭附和,笑得比哭還難看。

許家,許菱玉捏著嫁妝單子,裊裊婷婷站在繼母韋淑慧屋內,慢悠悠四下環顧。

“阿玉,你這是做什麽?你從不肯喚我一聲娘,可名份上我畢竟是你的母親,你怎能無禮地檢查我的屋子?不成體統!”韋淑慧站到她身前,擺出長輩的派頭,憤怒指責。

許菱玉仿佛沒聽見,擡手不輕不重撥開她,款步走到她琳瑯滿目的妝臺側,止步回眸:“二太太,若我沒認錯,這點翠金鳳銜珠簪、花開富貴紅玉金釵,都是我娘嫁妝裏的東西吧?”

韋淑慧見勢不妙,快步上前,想把東西藏起來。

可許菱玉年少輕盈,反應敏捷,已先一步將東西抓在手中。

韋淑慧面色漲紅,火辣辣的,但她絕不會承認,嘴硬道:“你胡說,我何曾動過孟姐姐的東西?我又不缺首飾,不需要惦記她的遺物。這些都是你爹送我的。”

“哦?二太太說是我爹偷拿的我娘遺物?”許菱玉不給她反駁的機會,將東西放入廣袖內的袖袋中,“東西我先收著,等爹回來,我會向他證實。”

“你!”韋淑慧感覺自己被當成了偷東西的賊,眼睛瞪著許菱玉,幾乎能冒火。

罷了,許菱玉不好招惹,等許淳回來,讓他自己去教訓。

韋淑慧忍住怒氣,別開臉,指著門口:“你出去,母親這裏不歡迎你。”

“二太太,待會兒我讓丫鬟給你送兩盒好牙粉吧,你口氣熏著我了。”許菱玉故意拿帕子掩住口鼻,嫌棄地繞過她,避開數步遠,才對臉快氣綠了的韋淑慧道,“我今日來,是為知會二太太一聲,婚期定在九日後。二太太籌備婚事的時候,切莫忘了把我娘的嫁妝都放回原位。那都是娘留給我的東西,樣樣都無可取代。”

“三日後,我會再跟爹對賬,若還少什麽,別怪我不信任二太太的管家能力,要來親手翻二太太的箱籠,看看是不是哪個手長的賤婢偷拿了主子東西,藏到二太太這裏了。”

“你敢!”韋淑慧說著,伸手便要去搶許菱玉手中的嫁妝單子。

許菱玉稍一側身,靈活避開,揚起列了數頁的一沓嫁妝單子,淺笑:“身正不怕影子斜,二太太搶單子,是心裏有鬼嗎?不過,你就算搶去也沒用,這只是我謄抄的一份罷了。”

隨即,她氣定神閑折好單子,收入袖袋:“二太太若想看,我也可以讓人多抄幾份,貼在衙門口,出嫁那日,讓賓客、百姓們做個見證。”

許成琢從外面回來,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這話。

他顧不上說什麽,趕緊加快腳步,扶住被氣得搖搖晃晃的他娘。

“阿姐,娘拿了你什麽,我讓她還你就是了,你別生氣。”許成琢扶著韋淑慧坐到圈椅中,卻不敢指責許菱玉什麽,語氣帶著很沒血性的規勸。

“你住口!”韋淑慧很少對兒子說重話,這會子急火攻心,怎麽也忍不住。

快被氣死的人是她好吧?!

兒子作為許家唯一的香火,卻連替她出氣都不敢。

還說讓她把東西還給許菱玉,說的輕巧,還了許淳可買不起那些。

可顯然,許菱玉聽進去了,對同父異母弟弟的話很滿意:“好,我回去等著。我耐心有限,只等三日,成琢你好好勸勸二太太。”

金鈿留在桂花巷,跟許菱玉一道過來正院的,都是許家的小丫鬟,需要仰韋氏鼻息過活。

是以,許菱玉特意讓她們在院外候著,免得她們難做。

待許菱玉出來,她們才敢默默垂首跟著,個個噤若寒蟬。

許菱玉一路往自己的院子走,望著小徑、游廊旁的景致,只有淡淡的留戀,眼中更多的是激動的神采。

阿娘,女兒終於長大成人,等到這一日。

許淳回來後,許菱玉去書房與他談了半個時辰。

後來,不知許淳如何與韋淑慧商量的,聽說韋淑慧氣得砸了好幾副心愛的碗碟杯盞。

但第三日,阿娘嫁妝單子裏,留在許家的東西,總算湊齊了,擺在許菱玉眼前。

好些都有使用過的痕跡。

不過韋淑慧氣病了,許菱玉沒趕盡殺絕,而是睜只眼閉只眼,當著許淳的面,把謄抄的嫁妝單子撕了。

“還是親爹知道疼女兒,不會克扣女兒應得的嫁妝。”許菱玉先哄了許淳一句,繼而話鋒一轉,“不過,那些都是娘給我的,爹爹您這一份呢?”

許淳為了她嫁妝的事,與韋淑慧起了幾番爭執,已好幾宿沒睡好,頭昏腦漲。

一時沒聽懂,他擡起布著紅血絲的眼,疑惑問:“什麽?”

許菱玉立在書案側,拿剪刀利落地剪斷一截燭芯,燭花跳躍一下,更亮一分的燭光映照著她靈慧的眼,和剪刀鋒利的寒刃。

她似乎忘了放下剪刀,就這麽握在手裏,刀鋒合攏,尖端朝著許淳的方向。

“當年阿娘走了以後,爹仍堅決為玉兒改姓,如今到了爹遵照為父的本分,為女兒出一份嫁妝的時候,爹怎麽就開始裝聽不懂了呢?”許菱玉握著剪刀,盯著面色發白的許淳,“要不爹去問問我阿娘?若她說不需要爹再額外出一份,玉兒就不要了。”

聽到這裏,許淳臉色幾乎全然失去血色。

他略顯臃腫的身形微微發抖,往後仰去,脊背緊貼椅背,擠得脊梁骨發疼。

看看許菱玉手中泛著寒光的剪刀尖,許淳甚至不確定,她說的去問孟茴,是去孟茴靈位前問,還是去天上問。

“給,爹給。”許淳胡須哆哆嗦嗦,聲音有些變調。

許菱玉收起剪刀,笑靨如花,看起來嬌俏無害:“爹爹怕什麽呢,難道女兒還能弒父?不會的,阿娘又不是爹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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