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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行路難(五) 你前幾日還說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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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行路難(五) 你前幾日還說愛我?……

小鎮距他們不過三五裏路程, 一行人驅車策馬從歇腳地趕至鎮內時,剛過晌午不久,正是日頭最盛的時候。

易翎帶頭尋了處酒樓, 預備在此過夜。

偏偏又因先前誤會了崔迎之和屈慈的關系, 故而落到崔迎之手中的只有一間房。

崔迎之接過分到自己手頭的孤零零一只手牌時幾度欲言又止,再解釋又覺得刻意, 終歸是沒能當場說點兒什麽。

待眾人四散著上樓, 她轉頭就撇開屈慈,趁著眾人各自回屋,偷偷摸摸地轉回樓下去問掌櫃想再要間房來。

掌櫃也是心善,誤以為崔迎之與屈慈是鬧了別扭要分房的年輕夫婦,寧願少掙一間房錢,楞是勸慰了崔迎之許久, 叫她考慮清楚。

歷經千難萬阻,崔迎之好說歹說,這才終於將另一間房的門鑰拿到手。

一回房中,推門就見屈慈正在努力地與她亂七八糟的行囊纏鬥。

雖是偏僻小鎮的尋常酒樓,此地卻比先前那黑店環境還要好上不少, 除開普通起居坐具之餘, 墻角擺著綠植, 墻面還掛著字畫點綴。

崔迎之並不是個讀書人,幼時家中雖請了女先生開蒙, 但時移世易,家中生變自然也沒書可讀。沈三秋對彈琴作賦吟詩作畫之類的事情又完全是個門外漢,沒了前人教導,她理所當然看不明白這幅字畫水準如何,只覺得這上頭的字與屈慈的筆跡略有些相似。

這世道*7.7.z.l能識字已然不易。

她翻看過屈慈記錄的賬冊, 常言都道字如其人,可屈慈的字卻完全脫離於他這副瑰麗皮囊之外,是出人意料的清正,橫豎撇捺,一筆一劃皆與書冊中刊印的字形不差分毫。

清和正。

按理來說這兩個字不論如何看都與屈慈扯不上幹系,崔迎之卻沒來由地覺得貼切。

被關在籠中大半日的煤球兀地鳴叫兩聲,將她遠去的思緒引回屋內,牽到眼前人身上。她終於舍得將目光從那副不知提了哪篇名家大作的字畫上挪開,望向字畫旁的屈慈,憶起了最初的本意。

靜默兩息,崔迎之將手背在身後,磨磨蹭蹭地走近屈慈身側,亦步亦趨。

這番作態再明顯不過,屈慈非常識趣地停下手中雜食,將全部目光分給她,以示疑問。

她又挪近幾寸,將背著手伸出,把手牌塞進屈慈懷中而後迅速收回手,完全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屈慈看了看手牌,又看了看她,明白了她的意思,輕笑:“我這麽見不得人?”

崔迎之搖頭:“沒有。”

“拿不出手?”

崔迎之又搖頭,捂住心口,作出一副浮誇做派:“那可太拿得出手啦。”

“但是,”崔迎之轉瞬收回這番刻意的作態,壓平嘴角,斂眉垂眼,思量片刻又直直望向他,瞧不出是什麽情緒,“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

昨夜擠一張榻將就不過是因為沒有多餘的空房,事到如今自然沒有這個必要。

她原先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就算被迫直面也會刻意忽視,不願去深想,也不願去細究——不論是她還是屈慈那些有意無意的細微舉動與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言語。

可縱然崔迎之自甘沈淪,渾噩度日,卻從來不是個真正的糊塗人。

她怎會不明白自己的心鼓為誰而響呢?

他們二人總是心照不宣地不去挑破這層暧昧薄紗,仿佛無人挑破,便會永遠持續。

她至今為止也沒將這段關系擺到臺面上來縷清。

說是債主,未免生分。說是情人,又有些不及。若當親朋舊友,好似又不太做得到。

之前不說,是因為所有顧忌。這顧忌至今仍梗在心頭,並未消退。

如今說破,崔迎之自己心裏其實又沒底。

只是話已然懸在口中,踟躕之後到底還是被脫出。

屈慈怔楞幾息,略有些詫異,轉而又笑:“三娘,翻臉不是這麽翻的。”

“你前幾日還說愛我,今日就反問我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

儼然顯得有幾分負心薄幸。

崔迎之心虛地移開眼,回想起自己先前那番完全不過腦子的話來,想說反悔,又有點兒難以啟齒。

不等她想出應對的言辭,屈慈徹底放下手頭所有的東西。

擡眼,就見他走至身前。

俯身,低頭,鼻尖幾乎相抵。

崔迎之被摟住後腰,握在她頸側的手逼得她將下顎稍稍擡起。

四目相對,呼吸交錯,瞳孔中倒映出對方清晰的眉眼。

她不作抗拒,更不作應對。

下一瞬,雙唇相印,緊貼,牙關被輕易攻破,舌攪唇齒,津液滿口。

一個帶著提醒意味的吻,狠狠咬破崔迎之團成一堆的千頭萬緒。

崔迎之漸漸有些受不住,愈發用力地攥緊屈慈的衣擺,腿卻軟下,心神也似乎要隨身軀一道墜落,又被穩穩托住。

擺在桌案上當作擺設的瓷瓶不經意間被碰倒,摔落到地上,撞出脆響。崔迎之的心神被短暫引去,又轉瞬被掠回。

時間如緩慢流淌的涓涓細流,崔迎之不知究竟過去了多久,恍惚間又覺得已然久到細流足以匯聚成湖泊時,她終於感受到緊貼的唇畔移開。

睜開不知何時闔上的眼,眼前人卻並未遠去,仍是近可呼吸相聞的距離,鼻尖相抵,濡濕的唇將落不落,仿佛隨時都要再度貼上。

順著唇朝上越過鼻骨,擡眼,便撞進屈慈那雙沈靜的眼眸,平靜之下卻暗藏滔天巨浪,又仿佛蘊藏著積釀多時的雲雨,稍有不慎就要將人卷入其中。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崔迎之紅潤的唇瓣,親昵又不帶狎意,聲音喑啞:“現在知道,我們算是什麽關系了嗎?”

崔迎之微張著口,喘息,說不出多餘的話來,久久不能回神,攥緊衣擺的手也不知何時失了力,松開。

她想她方才一定是瘋了才會覺得屈慈同“清正”二字搭上幹系。

簡直荒唐。

她閉上眼,垂首,將額抵在屈慈肩頭,緩了片刻,待腿腳失去的力道漸回,這才悶聲道:“前幾日那番話,不是戲言,但論真心,實在談不上有幾分。”

屈慈當然知道。

他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卻仍一字一句認真道:

“但是我當真了。”

所以,不準耍賴。

言外之意並不難猜。

崔迎之一邊平覆著難以壓抑的喘息,一邊忍不住輕笑,“別那麽想不開,屈慈。真要給我當牛做馬後半輩子呀?我這麽招人喜歡呢?”

屈慈也笑,“是。是招人喜歡。”

沒有誰會不喜歡崔迎之,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冷風從縫隙鉆出,吹散滿室靡靡。靜謐室內,唯餘下兩人交錯的喘息聲,叫人得以從中窺得方才旖旎片刻。

崔迎之依舊抵著屈慈肩頭,久久未能回應。

早些年,她曾在心底給自己圈出一塊凈地,這數年來總是在邊界內循環往覆地游走,始終不肯邁出一步。

她短暫的前半生已然經歷太多的離別,她恐懼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她嘗夠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的苦痛。

她變得膽怯,退縮,妄圖在每一段關系裏尋得一個能隨時抽身的位置。

可身當俗世俗人,人情冷暖常伴身側,情之一字實在無法完全撇開,也沒法受控。

就像她不可能對周遭鄰裏們的難事冷眼旁觀,如今又輪到屈慈。

崔迎之終是嘆息。

悄悄往邊界試探著邁出了半步。

她略微推開屈慈,擡首對上他的眼:

“好吧,給你個當姘頭的機會。”

“提前說好,我隨時可能會反悔。有異議也不準。”

猶豫,退卻,在話說出口的那一瞬仍然盤桓於心扉。

能說出口已然不易。

崔迎之決定容許自己的膽怯,靜待屈慈的答覆。

屈慈只是凝神望她,突然道:“我們去街上轉轉?”

話題轉換得太過猝不及防,仿佛上一瞬還在恨海情天下一瞬就要種田歸隱,崔迎之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然和屈慈一道走在街上。

這並不是多大的城鎮,相比下洛更是冷清,街面上人流稀疏,多是老者與幼童,見不到多少青年人。

崔迎之被屈慈牽著手腕漫步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段,這才終於回神,問他:“拉我來街上做什麽?”

屈慈對自己的新身份接受良好,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我一個當姘頭的拉你上街多正常。”

言談間,偶然路過一對少見的中年男女,許是聽及這話,不由側目,向他們二人投以打量的視線。

崔迎之被看得略有些尷尬,拽住屈慈袖口,咬牙低聲道:“這是什麽很光彩的身份嗎?你小點兒聲。”

屈慈回頭,沖著她笑:“那我這不是在努力把這個不光彩的身份轉換成個光彩點兒的嗎?”

又走一段,屈慈終於在一間木匠鋪前止步,帶著崔迎之一道進門。

崔迎之不知道屈慈打得什麽主意,在狹小的木匠鋪內自個兒轉了一圈,一回身就見屈慈已然問人買了跟用以做起居用具的毛竹,揮著刀開始削起來了。

他那刀往日都用來捅人,被磨得利得駭人,這會兒卻幹著木匠活,也不嫌小材大用。

屈慈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將一長截毛竹處理完畢,旋即又從內袋裏取出一截銀線——崔迎之認出來那是之前她搶來的那把木弓上拆下來的。

他將弓弦固定好,弓身姑且算是做完。他試著拉了兩下確認沒有問題,便將其遞給崔迎之:“試試?”

崔迎之接過那弓。

弓身小巧,毛竹用料輕便,對她的手來說勉強不算是個負擔。

“今日太趕了些,若是重量合適,回頭再做把精細的。”

崔迎之試著張弓,無形的箭頭直指屈慈心口。

她試了試又放下,笑道:“一把就夠了。”

畢竟她是個懂得知足常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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