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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舊時夢(一) 你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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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舊時夢(一) 你若死了……

從外頭回到酒樓歇息的時候已然金烏西墜。

短暫休整一日過後, 這只北上曲城的隊伍重又出發。

冬月裏本就寒氣逼人,一路北行,氣候愈發幹燥。天幕連續數日陰雲堆積, 仿若隨時有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似一柄利劍懸在人的心頭。終於,入曲城那日, 濃雲翻湧, 細雪隨一片片風紛紛揚揚地落下,淋了崔迎之滿頭。

這是今年曲城的第一場雪。

也是崔迎之退隱三年來見到的第一場雪。

——下洛地處江南,雨意連綿,卻是斷然見不到半寸雪景的。

崔迎之乘著搖搖晃晃的車架,伸手,張開五指又緊閉, 細密的雪點打著旋落下被攥入掌心,又似乎有什麽也一道被箍入掌中。

她其實已然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回曲城究竟是多少年前了。環顧四周,周遭的街景與記憶中的景象重疊又交錯,陌生與熟悉各起山頭,兩相對望, 誰也占不到上風。

一行人並未在入城後停留, 尋找落腳之地, 而是直奔雇主指定的茶樓將貨送到。

貨物很快被搬空,車內終於只餘下了那只長匣。

車馬又離了茶樓, 往城東行去。

越往東走,崔迎之的心緒便越是不平,前塵舊事開始不識趣地在腦海裏冒頭。她攪緊衣袖,面色愈發不善,周身的氣也沈下。

屈慈註意到她的異樣, 偏頭望她,“怎麽了?”

崔迎之道:“再往前走,就快要到我家的位置了。”

她多年不曾回過崔府舊宅。

因為舊日的大火將一切燃盡焚滅,屍骨,庭園,草木,什麽都沒剩下。

也不知如今那塊地究竟是何面目。

是否亭臺重建?是否人影更易?又是否徒餘下荒庭敗牖,蕭索空廖至今?

崔迎之垂下頭,終究是沒能說出後悔來此一遭的話來。

離崔宅不過半裏路時,遙遙望去,就見遠處那本該是廢墟的宅邸已然重獲新生。被煙霧熏黑的紅墻重新粉刷,坍塌的屋檐與碎瓦尋著舊日的樣式重新修繕,一切仿佛一如最初的模樣,連門前的匾額都與記憶中的不差分毫。

行至崔宅門前,領頭的易翎不出意外地停下,將長匣取出,叩響了宅邸的大門。

大門被打開,出門迎人的是一位作管事裝扮的中年人。他得知了眾人來意,接過長匣,在一行人中掃視一圈,似有些估摸不準,便問易翎:“不知眾位俠士中可有一位喚作三娘的女郎?”

縮在車架後被屈慈擋著崔迎之聞言,只好跳下車,落地,走至那管事身前:“是我。”

管事即刻躬身抱拳,態度恭敬狀:“我家郎君說,若是想尋回遺落之物,還請三日後單獨來訪。任意時辰,看您方便即可。”

單獨來訪?

崔迎之掃了眼那長匣,又察出管事並不會武,便笑:“大老遠趕來,非要讓我再跑一趟?我現在將這匣子搶了就跑,崔路又能拿我如何?”

管事並未氣惱,只是不疾不徐地用雙手托著長匣遞到崔迎之身前:“郎君說了,若您今日便想取走,那也請便。只是事關沈女郎,他還有些話想說,今日不大方便,只能勞煩您改日再來。”

又拿沈三秋當說辭。

不過人都已經到這兒了,也不差這三兩日。

崔迎之沈吟半刻,沒再糾纏,轉身擺手:“那便三日後再來取吧。”

……

貨物已經送到,鏢師一行人準備留在曲城休整兩日再度返程。崔迎之與屈慈二人本就還有事情還未處理完,更何況就算是要回也該回下洛去,沒了同路的契機,自然也與一行人分道揚鑣。

二人一如既往隨意尋了間客棧住下。

雖然嘴上應了等三日再去,崔迎之一回房內,卻是把各種暗器毒藥全都收拾出來往身上藏。

屈慈難得閑著沒事兒幹,看著她忙上忙下,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不由笑道:“不是還要再等三日?”

崔迎之頭也不擡,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可太了解崔路了。他說三日,那三日後必然還會生出別的什麽事兒來。未免夜長夢多,我今天晚上就潛去崔府看看。”

“我與你一道去?”

崔迎之思考片刻:“去不去其實沒差。按照崔路的行事作風,他知曉你與我一道,必然會留有後手應付你,說不定我們倆一道去的話還會被一鍋端。”

頓了頓,她又嘆息一聲,換了主意:“算了,你還是別去了。你與崔路又沒有仇怨,他估計也不會對你下死手。我若脫不了身,你留在外頭說不準還能撈我出去,再不濟也能給我收個屍。”

屈慈仍笑:“你那堂弟這麽難對付呢?”

崔迎之聳了聳肩,無奈道:“若是只需將他殺死便能將所有事情一刀斬斷,那的確不是難事。難的是他死後還會給你找麻煩。”

一個生負盛名與沈屙重壓的孩子,自小被貫以神童之名,總角年歲就能將閱歷深厚的長者算計戲耍,寬和面目下不知隱藏了多少陰翳。

崔義那個老東西連人都不會當,更別提當爹,有這麽個生而知之才學驚世的好兒子,他似許多父母一般自負,卻又因自身的過往而嫉妒。故而在崔路幼時便不見得對他有什麽好臉色,只是一味地讓他死命苦學,連關切也敷衍。

年幼時,兩家關系仍維持著表面和睦,她和崔路也比親生姐弟還親近幾分,很多沒法擺在桌面上攤開說的事情崔路並不願意讓她知道,也絕不會讓她窺見分毫,可崔迎之只是佯裝糊塗,又不是真的缺心眼。

她能願意多關照這個生母早亡,生父又不做人的堂弟,一是因為血緣,二也是覺得他有幾分可憐,故而只要不是太過分的事情,她便只當自己瞎了眼,聾了耳,一概不知。

也正是因為太過了解對方的手腕,崔迎之才覺得發怵。

時至今日,連她自己都變得面目全非,鋒芒盡消,她也不指望數年不見的崔路還能念及往日,給她留得幾分情面。

“若他此番是奔著要我性命來的,那到也還好說。最怕的是有什麽事兒關及己身,但是我卻不知道。”崔迎之收拾累了,順勢坐到榻上,低垂著頭,眉頭也緊蹙。

“最好是也別奔著你性命來的,你若死了……”

崔迎之以為屈慈又要說什麽“你若死了我就去殺了崔路給你報仇”或者“你若死了我陪你一道死”之類的肉麻話,結果就聽屈慈接著道:“你若死了,我這不光彩的身份徹底沒有變光彩的那日了。”

合著你就惦記這個了是吧?

心寒。

徹底的心寒。

崔迎之冷笑兩聲,都顧不上繼續愁眉苦臉。

“你再多說一句,這個不光彩的身份也別要了。”

……

深夜忽至。

崔迎之臨行前再度檢查貼身攜帶的各類明刀暗器。

“再確認一遍,若是過一個半時辰我還沒有回來……”

“我就沖進崔府殺個七進七出把你搶回來。”

那倒也不必。

崔迎之沒有繼續談笑的心思,她走近窗牖,攀上窗臺。

初雪還未停歇,溶溶月光灑落在地上,也灑落在她面上,睫羽都被映得銀白。

她回首,夜風拂起額發,衣擺翻飛,雪片在她身後漫無目的地翻飛交錯而過。眼前人如鏡中影,水中月,好似下一瞬要乘風歸去,去往瓊樓玉宇。

“那我走了哦。等我回來。”她輕聲道。

轉身,便化作一縷風,躍進了無邊夜色中。

……

崔府實際上離他們的落腳地並不遠,若是從前,曲城內的大街小巷崔迎之再熟悉不過。可闊別多年,巷陌改道,新舊更替,崔迎之悲哀地想她連回家的路好似也快記不清晰了。

沿著鱗次櫛比的屋檐在黑夜中潛行,不過兩刻鐘,遙遙便望見深夜的崔府燈火通明,全無半點入夜後的寂靜,仿若靜待深夜來客。

崔迎之後知後覺地想,不只她了解崔路,崔路也同樣熟悉她的做派。

明知前方等待她的是未知的險境,崔迎之仍是義無反顧地投身,如飛蛾撲火。

引火自焚也好,屍骨無存也罷。

反正火焰總會熄滅。

至於生死與否,她決定姑且指望一下屈慈。

翻過外墻,輕聲落到地面,她明晃晃地從黑暗中走出,走到被燭火照亮的檐下,尋著模糊記憶中的方向,一路朝著正堂的方向走去。

期間迎面撞上走動的仆從,也無人上前質疑,儼然是被打過招呼。

一路走來,崔迎之註意到宅邸內的花草樹木,幽徑湖泊皆無變化,一如當年。明明數年過去,宅邸外的景象已然時過境遷,連臨街的商戶都更替,再難窺得過往的模樣,可唯獨崔宅卻仿佛仍然孤身停留於過去,不肯挪動半分。

思及此,崔迎之驀然止步,回過身去。

就見身後林間小徑裏,江融推著輪椅從暗中緩慢行來。輪椅上的青年人蒼白得病態,身形瘦削,眉眼與崔迎之有三分相似。

他神情寬和,眉目也淡,如模糊不清的霧,又如倒懸天際的雲。一與崔迎之目光相接,淡意盡褪,眉梢揚起,露出幾分艷色,仿若雲霞映雪,絢麗,惹眼。

崔路望著多年未見,與記憶中相似卻也不盡相同的崔迎之,語調熟稔,仿若老友重逢般,道:“迎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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