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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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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撈月

“被狗咬了?”

涼涼的聲音,配著涼涼的目光繞開頂著鼻尖的手指,微微偏頭看向那個手指的主人。

楊靜山渾突然就像被潑了盆冷水,哪還有半分怒火,直接一下涼透。

他幹張了張嘴,開口:“陸……”不行,直呼大名不禮貌。

“老……”還不行,他已經不是龍武衛了,喊老大不合適。

“二……”也不能叫二公子,會讓他想起家人,徒增傷心。

於是“陸老二”這個稱呼就響當當地落進了陸瀟年耳朵裏。只見他眼眸一暗,捏住了那根手指。

楊靜山沒想到陸瀟年會突然來,之前在密室裏被卸掉半條胳膊的殘餘回憶驟然冒了出來,“疼、疼……”

“這張臉,是真看不習慣。”說完他唰地扯下了楊靜山臉上的那層皮。

一聲慘叫驚飛了枝頭的雀鳥,楊靜山的痛苦面具被撕掉,直接跪在地上露出更真實的痛苦面具。

“你,”陸瀟年指了個一旁的侍衛,“明天去趟禦醫所,就說楊禦醫身染惡疾,暴斃。”說完頭他也不回地離開了。

侍衛看得目瞪口呆。

看著完全變了張臉、捂臉跪在地上的人,緩緩豎了根大拇指。敢稱呼陸將軍“陸老二”的人,要不是當值,他都想給他磕一個。人都走出老遠,那大拇指還在背後翹著。

楊靜山看著侍衛那幸災樂禍的背影,單拳捶地。

今天怎麽這麽倒黴。陸瀟年來幹嘛,是來找樂安麻煩,還是就是為了讓楊靜山消失的?難不成是防著自己去見祁歲桉?

的確,以他這些年對祁歲桉的了解,若他知道自己是有目的接近他,潛在他身邊,並把這些年他的一舉一動都傳給陸瀟年的人,他估計都有可能親手毒死自己。

其實,他也不是背主,或忘了陸家對自己的恩情,而是這些年與祁歲桉的相處,讓他清楚地知道祁歲桉其實是個非常沒有安全感的人。他若信任一個人,必然是審慎又漫長的。

這五年來,楊靜山若不是付出全部真心對他,怎會能獲得祁歲桉的信任呢。

也可能就是這樣的全部真心,成為了某人的喉中刺吧。

嗐,還不是你自己當初死撐才導致的局面,現在那根刺早長在肉裏,成了一根誰也碰不得、咽不下又拔不出的倒毛刺了。

楊靜山揉著發脹發疼的臉,這些年這張人皮面具已經帶習慣了,他撿起一旁的面具,攥在手心裏。

他可以做回花朝了。

但……會不會嚇到裏面那位?

沒想到就在這時,身後的門突然打開了,花朝心裏咯噔一下轉過頭去。

樂安一雙鳳眸瞪得滾圓,驚詫地望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半天誰都沒說出半句話來。

花朝想重新帶上已經來不及,只聽樂安驚叫一聲連連後退,“你、你、你是誰!”

“來人……吶”樂安的驚叫還未完全出口,就被花朝捂住嘴推進了門裏,砰地一聲緊緊踢上了門。

樂安原本聽到門外的痛呼聲以為是楊靜山不小心摔到了,才一瘸一拐地急忙跑出來,不料卻被眼前看到的一切嚇懵了。

他看到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鼻梁高挺,眉目俊朗,還帶著幾分風流紈絝氣。要不是身上的衣服實實在在就是楊靜山的,他怎麽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你、你先不要聲張。”花朝的手緊緊捂著樂安,弄得樂安都快要喘不上氣來。

樂安嗚嗚噥噥,眼睛瞪得溜圓,含含糊糊的聲音從指縫中漏出,“你究竟是誰?”

掌心被樂安的嘴唇搔得有些癢,一種奇異的感覺從手心蔓延開,他趕忙拿開了手。

“我叫花朝,原是龍武衛的軍醫。”

樂安大口喘著氣,臉憋得通紅,眼睛瞪得更大,“花朝?龍武衛?”

微微長出一口氣,他回想剛才陸瀟年的話,看樣子他是真的可以提前結束做楊禦醫的日子了。

“那你怎麽會成了禦醫呢?”樂安猛地後退兩步,“哦,我知道了!”像發現了什麽驚天秘聞,樂安指著他的鼻尖道,“難怪我就覺得你不對勁,你就是來勾引我家殿下的!”

花朝不可置信聽到了什麽,再次指了指自己,“我?”

“對,就是你!之前我就覺得奇怪……”

樂安在這宮裏也算是老人了,自從幾位皇嗣接連出事,太醫都是禦醫所隨機派到各宮,但他家殿下偏是對這位新來沒多久的楊禦醫頗有些不同。

若趕巧哪日是別的太醫來請平安脈,則當日宮裏上下可都是要更提心吊膽一些的,因為那日的九殿下……有很多平日不見的小脾氣。譬如茶湯色澤不對,木窗格柵太低擋日頭,熏香太濃纏頭,墨稠了稀了……總之是不肯好好寫字的。

而且太醫院哪個禦醫不是年逾半百,老態龍鐘的,怎麽就他年紀輕輕就考入太醫院了……

可是,這些話還沒出口,樂安兩道眉就高高蹙起來了,心道也不對啊,若真是為了勾引殿下,那現在這張臉不比之前的那張好看多了?

*

兩日後,大盛邸報最不起眼的地方上就掛了禦醫院太醫楊靜山因治理淤渠累疾病罔的消息,可惜根本無人去關心一個五品小禦醫的生死。

因為一同登出的還有三日後陸府喪禮吊唁事宜。

一時間又成為盛都熱議的話題。茶肆、酒樓、瓦舍裏人們談得津津有味,不厭其煩,不厭其詳也不厭其舊。

皇帝受奸人蒙蔽,誤傷忠良,特恩賜王府作為吊祭,追封太尉頭銜並重新厚葬,賻贈珠玉、衣衾、車馬、帛、粟各千。

“這下可有那些大人們愁的嘍!”一商販打扮的茶客笑道。

“愁什麽?”

“官家帶頭賻贈,下面的官們哪個敢不送?”

“可陸將軍不像愛財之人啊。”

“欸,這盛京裏除了你我,哪個把愛財寫臉上了?”此人之話立刻引來大笑。

的確依大盛朝俗,親友們需要為逝者家中送上錢帛和金幣,若是有聯姻關系的還要送上牲口和酒,以作“上祭之禮”。

通常關系越為親近的,禮金禮品越為豐厚,這就是大盛的厚葬之風。

陸瀟年此時權勢正鼎,在這時辦喪奠說他不是為了趁機斂財都無人相信。

三日後。

無名王府內,滿目白綾飄揚,檀香繚繞,碎金陽光穿過松柏葉縫在濕漉漉的墨磚上投下駁駁斑影。

白、金兩色相映的靈堂正中擺著三座厚重的檀木棺槨,巍峨庭柱上從頂垂下道道挽聯,書墨蒼勁淋漓,僧侶在一旁靜立,木魚誦經聲悠揚。

來人絡繹不絕,唯獨不見苦主陸瀟年。

一直到午後,花朝繞著王府上下找了好幾圈也沒能見到陸瀟年的影子,他來到密室入口,把守的侍衛攔住他並告訴他陸將軍也沒在下面。

最後花朝帶著疑惑來到後院的馬廄,果然,追疾也不見了。

他隨手牽了一匹馬也出了王府側門。

花朝一路疾奔直出了西城門,又朝南騎了許久,果然在城郊外的一片荒廢的馬場上看到了一個正在策馬身影。

這裏曾是陸家軍以前的校場,他們自幼就一起在這裏打馬球、賽馬、騎射。可現在被封了短短半年,這裏就已蔓草荒煙滿目淒涼了。

花朝在校場圍欄外勒馬駐足,看著夕陽裏馬背上的那個身影。血橙色的天幕下,一個黑色的剪影疾縱於天地間。上身迎風繃成一張精美的弓,頎長有力的雙腿踩在馬鐙上,縱馬揚鞭,掠過冒出嫩草的荒土,身後揚起黃塵。

看得出,追疾和他都已許久沒這般放肆瘋跑了。

花朝握緊馬鞭,低頭看了看掌心已經褪去的薄繭,催馬提韁越過圍欄,一躍沖進了校場。

感覺到身後有人,追疾不用主人催就足下加力,奮蹄飛奔而去。陸瀟年轉頭看到迎風而來的花朝,拍了拍身下的馬頸,誇了一聲乖。

追疾是他親手馴出來的馬,也最是了解他,而它本身也不喜歡服輸,所以追疾從未讓他失望過。

兩匹馬在空曠的天地間盡情追逐,仿佛一時間回到了過去。

當日頭落盡,雲影無光,溫柔的暮色開始籠罩這片原野時,追疾才算跑累了漸漸緩下腳步來。

花朝也多年沒有這樣縱馬了,出了一身的汗。被風一吹覺得渾身舒爽。他驅馬與陸瀟年並肩,側頭看去,逐漸灰暗的天色裏看不出那張臉上是什麽表情。

花朝喘勻了氣,想了想還是開了口,語氣還是那麽沒大沒小理所當然。

他實在也很懷念自己是花朝的日子。

“既是辦喪禮,你又不在,這不是空給別人留話柄麽?”

明日就得有禦史參他。

“你找到這來就為這事?”陸瀟年頭也不回。

“還有,”花朝咽了咽喉嚨,“我什麽時候可以回龍武衛見到桃月他們?”

自從知道他們都還活著,就每天都想什麽時候能見到妹妹桃月。

“他們暫時回不來。”

“為什麽?”

“還有沒做完的事。”

“什麽事?你都已經權勢滔天了,連他你都……”花朝一著急說錯了話,自覺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權勢滔天?”陸瀟年嗤笑一聲,“都是假的,裏面都是他們的人,我現在去除了被架空,就是等著挖坑被埋。”

陸瀟年這才看了他一眼,眼裏看到的是曾經的花朝,覺得順眼很多。“臟水很快就該潑過來了。”

“什麽意思?”花朝神色急切,感覺越聽越聽不懂。

跑出一身汗,胸口滯悶的感覺褪去不少,陸瀟年回頭又看了看花朝,“六皇子祁禮人關在詔獄,眼睛被戳瞎,你可知道此事?”

花朝點頭,表示有所耳聞。

“那這幾日你可曾聽到宮裏有什麽風吹草動?”

花朝搖頭,表示一無所知。

但再仔細一想,便知道了陸瀟年的意思。這事已過去了好幾日,按說劉貴妃最是疼愛他這個兒子,折了心頭肉卻毫無動靜屬實不正常。

“你是說,劉貴妃仍有謀劃?”

陸瀟年微微點頭。

劉貴妃背後是劉家,掌管財政的三司使計相劉臻就是劉貴妃的親叔叔。他不相信橫行大盛十幾年的劉家能就因為他在牢裏嚇唬祁禮那幾句話,就真的忍氣吞聲風平浪靜了。

花朝眼神轉了轉,忽然亮了起來,“那我明白了!

“所以你把九殿下關起來,其實是為了保護他。因為你知道劉貴妃一定不會放過他,就算劉貴妃放過他,皇帝也不能放過他。而你把他藏起來辦聲勢浩大的祭奠是為了讓他們不敢直接來府上鬧事要人。你是怕他們對他不利……”

“我是怕他礙我事。”陸瀟年打斷他。

嘁,花朝心裏冷嗤,死鴨子都沒你嘴硬。

“真不懂你為什麽。”花朝低聲嘀咕。“明明還喜歡……”

“不要再提了。”陸瀟再次打斷他,聲音變得冷厲起來。“早就過去了。”

“那你現在這是幹嘛?讓他恨你?”

恨這個字,在陸瀟年的前二十五年幾乎沒有出現過。他的人生無比順遂,以至於他從不覺得自己會跟這個字有什麽幹系。

甚至無法想象有天他也會被這個字掌控。

恨,心中之艮。艮是一座萬丈高山,翻不過,繞不開,移不平。也說不清為什麽,只要一聽到這個字,眼前就會浮現出那雙怒不可遏,幾欲噴火的眼睛。

黯黑中透著藍,霧蒙蒙。沒有溫度的一雙眼,像是天上的月。

可有人揉碎了那片月。

陸瀟年平靜地撫摸著馬鬃,眸光森寒,在初生的朦朧月光下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圖什麽,從泥潭裏撈月亮罷了。”

花朝不由地打了個冷顫,攏了攏自己的前襟,感覺愈發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就在這時,遠處飛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卷起一股煙塵最後停落在他們面前。

馬兒踏蹄嘶鳴,小暮冬仰頭對著高大馬背上的人道,“二哥,不好了,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

“從泥潭撈月亮”,很喜歡這首歌《借過一下》我碼字的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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