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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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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夜

出了乾華殿,雨已經停了。陽光一半鉆出雲層,鋪灑在殿前毫無遮擋的白玉石階上。

皇子們分散而行,個個臉色煞白,被嚇得不輕,二皇子甚至招手讓一個太監過來攙扶著,這才下得了臺階。

“就是罪太子謀反那日也未曾見過父皇如此動怒啊。”

“誰說不是。趕緊回去泡個澡,父皇那一腳著實嚇出我一身冷汗。”

陽光毒辣,祁禮和七皇子綴在最後,剛邁出大殿,就有下人立刻在他頭頂上撐了一把油紙傘。

“恭喜六哥啊,得了實差,可就前路無人阻擋了。”七皇子祁瑉笑得明艷,鼻翼上的那枚痣在日光裏都顯得可愛了起來。

祁禮睨了他一眼,示意他少說話。

“就是嘛,祁歲桉這次是栽大了,最討厭他那股子清高勁,一個南蠻狐媚子生出來的,能有什麽資格跟六哥爭。”

祁禮微微凝眉,腳步跟著緩了下來。似是自言自語,又似疑問,“不對勁。”

“哪有什麽不對勁啊六哥,你別想那麽多了,我新作了首詩,咱們一起去看看娘娘,她知道了一定很高興!”說著他拉起祁禮的手臂就要往後宮走。

可祁禮住了腳步,轉頭仰望從臺階上一步步挪下來的三皇子祁禛。

等著祁禛邁下最後一個臺階,祁禮將傘移到他頭上幾寸。“三哥方才怎麽不說話。”

“我有什麽好說的,”這高如天梯的臺階讓坡腳的祁禛出了一身汗,他從另一只空蕩蕩的袖口裏取出一個玉酒葫蘆,往口中灌了一口然後遞給祁禮,“這是我窖裏新釀的紫玉葡萄,冰過的,嘗嘗?”

“皇兄,”祁禮笑著推開酒壺,壓低聲音道,“咱們仨可是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你方才不說話,是不是也看出來什麽了?”

“我除了會看酒,什麽也看不出。”說完他又喝了口酒,淺笑了一下。“失陪。”

望著那截空擋的袖管和一瘸一拐的背影,祁禮皺眉,“好,都和我演戲是吧。”

“六哥,什麽演戲啊,我怎麽聽不明白?”

“你寫詩腦子寫傻了,我問你父皇可是那種當眾會動粗的人?”

祁瑉想了想,搖頭,“父皇最是仁賢恭謹,先帝爺爺不正是看上父皇這一點才傳位給他的麽?”

祁禮忽然轉身,“所以,連父皇都看出來了。我怎麽居然剛才沒想到!”他對下人吩咐道,“去查祁歲桉被帶去哪了。”

祁禮前腳剛回到府上,消息就傳回來了——祁歲桉沒有被下詔獄,而是關在了祈年殿。

“果然!”祁禮扔掉從花盆裏剛薅下來的葉子,咚一聲砸回貴妃榻上,倒進一旁穿著清涼的宮女懷裏。宮女玉指纖纖,繼續給他臉上抹玫瑰漿汁。

“殿下是懷疑被燒死的不是陸瀟年?”肖炳全心頭一跳,“不可能啊。”他明明親自確認過。

“看來他昨天支走你,就是為了故意引你來殺陸瀟年。”祁禮忽然笑了一聲,“有意思,拿人家大將軍當魚餌了。”

“殿下是說,祁歲桉知道有人要去殺陸瀟年,然後就找人替換了他,然後再焚屍毀容死無對證?可這樣就不怕皇上怪罪嗎?欺君可是死罪啊!”

祁禮在宮女腿上輕輕捏了一下,惹得宮女一聲嚶嚀。“所以說,我這個弟弟,看著清冷無欲,又純又冷跟塊玉似的,背地裏,可是什麽都幹得出來。也難怪閱人無數的西梁王只睡他一晚江山都不要就乖乖投降了。要不是這是我親弟弟,我都有些好奇那是何般滋味了。”

祁禮笑得淫邪,當著眾人的面手就鉆進了宮女的裙下。

“去盯緊祁歲桉,看他把人家大將軍藏哪了。”他倒要看看祁歲桉這般不要命究竟是為了什麽。

“啊,還有”祁禮忽然撐起上身,從宮女懷裏露出半個頭,玫瑰花瓣覆蓋滿臉表情僵著顯得十分詭異,“你也算半個易容高手,能這麽輕易騙過你的想必不是尋常人,去查查祁歲桉身邊誰能有這好手段。”

肖炳全聞言垂下頭去,“是屬下疏忽,請殿下治罪。”

“治罪嘛……就只領二十吧,多了肖弟弟該心疼了。”

*

夜幕下的祈年殿猶如一頭巨獸,靜靜蟄伏在夜裏。

大殿內四壁和穹頂掛著無數青面獠牙怒目金剛的幡旗,偶爾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聲響,似有人在耳邊低語,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無邊的黑暗中只有一點亮光,祁歲桉就跪在那片微弱燭光裏看著顫顫巍巍的燭芯逐漸被四周黑暗吞噬。

他感覺身體好似掉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父皇果真了解他,知道他最怕黑和冷。身體不自覺地抖動著,意識出現混沌,無邊暗夜,沒有盡頭。祁歲桉不知何時徹底陷入了昏迷。

等到他被人推醒時,耳邊聽到模模糊糊的聲音,“得罪了,殿下。”

冷水刺骨從頭潑下,他這才緩緩睜開眼睛。

原來日頭已經西斜,暖黃陽光穿過祈年殿裏繁覆花紋木窗重新打在祁歲桉身上。

被幽閉罰跪了兩天一夜,他嘴唇泛白幹皮,身體搖搖晃晃似一株被風雨捶打了一夜的海棠。“殿下,殿下。”福安貴撚指輕輕推,“皇上召見殿下了。”

祁歲桉睫毛抖了抖,勉力睜開了眼睛,可是那雙瞳眸裏什麽都沒有,一片空茫。他喉嚨幹澀地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快,快拿水來。”

遙遠朦朧的腳步聲,然後他感覺嘴被大力撬開,喉嚨裏忽然一陣清涼。

“醒醒啊九殿下!”

緩了不知多久,祁歲桉的意識才從昏迷中清醒了過來,他茫然望著四周,眼神終於聚焦福安貴那張有些蒼邁的臉上。他緩緩開口道,“待、待我去洗沐一番,免、免得汙了聖目……”

“唉,殿下這是何苦呢。”福安貴重重嘆氣。他托著祁歲桉的手臂,透過那雙眼,他仿佛看到了故人。

祁歲桉完美襲承了皇帝和月妃的優點,既有北方男子的俊朗棱角,又長了雙南月女子的溫軟多情的眼睛。

只是不知何時起,這雙眼睛一直被冰覆蓋著,永遠教人看不清那層冰霧背後藏著什麽。

福安貴輕輕搖頭,嘆出一口氣,“恕老奴多句嘴,殿下想想月妃娘娘罷。”換作別人巴不得用這副模樣去聖前求個可憐,可他倒好,這麽多年也不肯向皇上服個軟。

輕輕一句話撥動了那根已經和他心臟長到了一起的刺。額筋突起,祁歲桉面色慘白地努力撐起一條腿,顫抖著站直身。

“多謝公公。”

簡單洗漱幹凈,祁歲桉換上了官服,朱紅長袍露出頸邊一抹玉白緙絲暗紋內領,襯得他的臉更顯蒼白。

他雙手用力揉搓自己的臉。他皮膚極薄,經不起這樣揉搓,只肖幾下臉上立刻一片紅,倒是瞧著氣色好了幾分。

他忍著雙膝的痛跟隨福安貴進了乾華殿。金烏未沈,殿內已經掌了燈。

銅枝燭臺,帷帳漫漫。祁歲桉掀袍跪下,膝蓋再次觸地時鉆心的疼痛令他不禁蹙眉,但他很快低下頭,將不適壓在心底。

“兒臣知罪,求父皇原諒。”

不遠處的茶案後傳來一聲冷哼。“來來,都過來看看朕的好兒子,他可有半分悔過在臉上。”

福安貴賠笑,“陛下,若論對陛下和大盛,九殿下的這份心天地可鑒啊。”

“也就你敢為他辯駁幾句,”祁延手上的茶碗重重摔在茶臺上。“居然敢在朕的面前玩易容假死、偷梁換柱這一套,你可知這是欺君之罪!”

祁歲桉的頭重重磕下去,震得地板發出悶響,“兒臣知罪,但為了查清陸家叛國一案,兒臣不得不這麽做!”

祁歲桉擡起頭,“父皇心裏也清楚是有人要陷害兒臣,那兩個刺客身上的印記是新刺上去的,而淩雲閣未經三年殘酷密訓的刺客是絕不會被啟用的,這點想必父皇已經教人查清了。”

“栽贓兒臣事小,但有人急著要殺陸瀟年滅口才是大事。”祁歲桉眼眸凝起一抹殺意,“父皇難道不是也想知道那一批批送往安邑的軍糧不翼而飛,最後都去了哪裏嗎?”

見祁延沒有打斷他,祁歲桉便繼續道,“讓陸瀟年認罪不難,他棄城而逃導致兵敗是事實,他無從抵賴。但這場仗,敗得蹊蹺,要查清這背後的緣由才是父皇不想殺陸瀟年的真正原因。父皇想借此整肅朝綱,又礙於朝中盤根錯節,不易大動,那兒臣願意做父皇手中這把斬麻刀。”

說完他重重又磕下頭去,“兒臣還要感謝父皇不殺之恩。”

祁延重新端起杯,啜了一口,“謝就免了,那一腳夠你記恨一輩子的了。”

他掀起眼皮看了祁歲桉一眼,“由明轉暗,你這招算得不錯。這樣那些急著想殺他的人無從下手,想必陸瀟年還會因為你救了他而對你心生感念,能吐露出些實情來。既然他硬的不吃,說不定他倒吃你這套軟的。

“但朕提醒你,陸瀟年這道護身盾牌也仍只能用十日,滿朝都盯著,十日之後你還得連人帶口供好好得給我送回來,不然朕也保不了你。”說完,祁延放下茶,擡了擡手。

金泉立刻捧著一身狐裘呈到祁歲桉面前。通體雪白,無一點雜色,絲繡金帶綴和田玉扣,是難得的珍品。

“這是月妃當年陪嫁來的,朕知道你對你母妃薨逝一事還耿耿於懷,但斯人已逝,朕亦悲痛。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終究是過去了。”

微怔了怔,祁歲桉垂眸接過狐裘,叩首謝恩,再沒半句多的話。

一直望著那道倔強身影踽踽獨行消失在屹立百年的恢弘宮宇間,祁延才默默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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