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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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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密室

盛京的初春就是這樣,陽光照著的地方溫暖和煦,只要太陽一落山就比冬日還陰冷。尤其前夜下過雨,此刻的冷風毫不留情地往人衣襟裏鉆。

薄夜中,朱紅宮服下裹著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汗已浸透頸背,祁歲桉手中那雪白狐裘也不見披上,一直捧在手上,直到被攙扶上馬車。

終於閉目靠坐在轎廂裏,感覺像過了一生那般漫長。樂安掀簾子進來,雙眼通紅,“殿下,我給你上藥吧。”

祁歲桉無力說話,微微點頭。

樂安上了轎子,將袖子卷到手腕處,屏氣凝神地慢慢一點點掀起祁歲桉的褲腿。膝蓋已經被磨破,腫如碗大,大片的青紫從膝蓋四周泛出,樂安雙眉緊擰,眼眶再次泛紅。

殿下幼時落過井,自那之後便落下了心疾。但凡黑暗無光陰冷潮濕的地方就會汗如雨淋,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甚至嚴重的時候還會出現幻覺。每每心疾發作,要至少折騰一整夜。

真不知道這一晚殿下是怎麽熬過來的。樂安從小茶臺上取出瓶金創膏,取了一點沾在指尖。盡管已經非常小心,但一碰祁歲桉還是疼得眉角抽動了一下。

緩了許久,他啞聲道,“去報太後,說這幾天住在府中養傷,就不進宮請安了。”

“是,”樂安吞下眼淚,小聲勸慰道,“殿下莫要難過,陛下是做給別人看的,不然怎麽可能這麽輕易騙過六殿下。可陛下這心裏頭實際還是疼殿下的,這金創膏就是剛才讓金泉公公送來的。”

胸口發悶,祁歲桉冷笑一聲,“左右不過是一塊磨刀石而已。”

不過身體裏流了他的血,比旁人也並不多出什麽。當年他跪在暴雨如註的冰冷石階上,那樣哀求他重查母妃一案他都置若罔聞,卻因著別人一句輕飄飄的話就發配他去了西梁。那麽多皇子,他獨獨舍得下他這一個兒子。

本以為他只要能活著回來,父皇就能答應重查此案,可不料等他九死一生地回來了卻發現關於他母妃的一切都被抹去了痕跡,仿佛這個人在這世上從未存在過一般。

現在,他又有點用了,就又施舍般用母妃的一點點痕跡來折磨他、敲打他。

他有時侯甚至懷疑,自己幼時從他那裏得來的那些疼愛究竟是不是真實存在過。

他憶起有年中秋夜,宮宴上父皇喝了不少酒,回後宮一路將他扛在肩上,讓他去摘樹上的杏,摘了滿滿一簸拿回絳雪軒要母妃嘗,說是盛京特有的,非常甜。

母妃不疑有他,咬了一大口立刻酸得整張臉都皺變了形,父皇和他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母親笑嗔著來打,父皇則將他緊緊護在懷裏四處躲藏,笑聲傳遍絳雪軒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回憶,難道都是假的嗎?

樂安見他面色沈郁便轉移了話題。“殿下是怎麽知道皇上定會配合殿下呢?”

收回思緒,祁歲桉摩挲著掌心的一道疤痕,“天威難測,此遭不過是賭對了而已。”

近幾年邊境戰事頻發,運往各地的糧餉最後送到將士手上的連四成都不到。打仗打得就是銀子,若這麽下去,國庫就要被吃空了。

而安邑這次戰敗,連他都能看出的蹊蹺,父皇怎會看不出。所以祁歲桉只好賭一把,父皇定然要收回陸家兵權,但除此之外呢?究竟是要陸瀟年的口供,還是想要用他釣出蟄伏深藏在大盛血脈裏那只饕餮。

所幸他賭對了——他的父皇素來名、利、權全都要。

“實在太險了,奴才昨夜一夜不敢睡,生怕皇上一怒之下……”

啊一聲驚呼,樂安手中的瓷瓶脫了手,滾落到地上。“殿、殿下!有毒!”

蜜色的脂膏抹在紅腫的膝蓋上,說話間不知道何時就發了黑,本就烏青的患處黑褐一片,十分駭人。樂安驚慌地站起身,雙目圓瞪,腦中飛速盤算著:金泉應當不敢這麽明目張膽地謀害皇子,難道是皇上的意思……?

剛他還說皇上是疼殿下的,轉頭就自打了臉,他面色十分難看,鬢邊立刻滲出汗來。

“殿下……皇上這是何意……”樂安嘴唇被咬得殷紅,“我這就去找禦醫!”說著就要跳下轎子,祁歲桉一把拉住他,“無礙,不必去了。”

樂安難以置信,“為何?”

“你進來前我往裏面放了些毒。”

“什麽?!”樂安眼珠子要蹦出來,“是殿下自己下的毒?”

馬車還在搖晃,已經駛出了皇宮。祁歲桉微微嘆氣,“既然要病十日,光膝蓋這點傷如何說得過去。”

樂安咬著嘴唇,眉頭擰成兩股麻繩,糾結很久後道,“那我去請楊大人。”

他不喜歡楊靜山,但奈何他是禦醫裏最會治毒的。

樂安轉身立刻跳下馬車。

剛才抹藥時疼出了很多汗,祁歲桉拾起帕子擦凈手,這才將那狐裘拉過來覆在自己的身上。

修長手指輕輕拂過那細軟茸毛,這竟是母親的遺物,這也是五年來他得到的唯一跟母親有關的東西。

他低頭,絨毛雪白、柔軟,但沒有記憶中的香氣,甚至連放久了的舊物味也沒有。

原來,一個人存在的痕跡竟可以如此輕易被抹去。

母妃住過的絳雪軒、用過的珠翠首飾、身邊的侍女太監……甚至連姓名,都被父皇蠻橫地抹去了。說不上失望,只是已經習慣了他熟悉的、在意的一切都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和方式離開他罷了。

除了母妃,還有他的老師方岐山。

想起老師祁歲桉不自覺攥緊了雙拳。老師不忍看他去西梁送死,在禦前據理力爭觸怒天顏最後慘死在詔獄裏。他至今記得老師留給他的那個銀發飄拂的背影——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老臣這條命本在十年前就該隨罪太子去了,老天讓我殘喘至今想來就是為了護佑你二人的,有你和瀟年一文一武足以保我大盛百年安定。不做這帝師又何妨,自會有千萬人踏我屍骨,輔明珠、耀萬世!哈哈哈哈……”

寒冰乍破的初春,風仍陰沈沈刮骨般的冷,一陣風闖進轎廂裏,吹得祁歲桉一陣寒顫。

老師九泉之下怕是如論如何也想不到,僅僅五年後,被他珍視為明珠的二人,一個將邊郡輿圖賣給匈奴棄城而逃,一個為了茍且於世踩在陸家的死人屍堆上奮力向上爬。

明珠……?好不可笑。

如今這世上再無人護佑他了,能護佑他的只有他自己。

搖搖晃晃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了。祁歲桉忍著膝蓋上火燒般的痛踩著馬凳走下轎子。

環顧四周,漆黑暗夜的盡頭似有幾個人影一閃而過。

他收回視線,駐足仰頭望著那塊空白匾額少頃,擡步邁上王府門前的臺階。

這間王府是他和談回來後皇上賜下的,是盛京九座王府裏最大的一座。

到處鬥拱飛檐,珍稀草木環繞,裏面多的是兩個人抱不過來的朱漆柱子。內部也是一應俱全,極盡奢華之最,彰顯聖眷之濃。

可唯有那寬大的朱紅扁額上空空蕩蕩,是盛京百姓口中的“無名王府”。

因為這曾是罪太子的王府。

每動一步,膝蓋都鉆刺般的痛。府裏的奴仆見狀立刻伏在他腳邊要背他邁上那高高的臺階,但被他拂袖拒絕了。

撐著走進寢殿,不料楊靜山一身素衣已早早就侯在一側了。“殿下。”

楊靜山雖是禦醫,但輕功素來了得,看祁歲桉跨進門擡步已是費力便架起他一步掠過來到了床榻上。

“殿下怎不坐轎子進來呢?”楊靜山松開手看到膝頭已有血痕滲透出官袍。

“無礙,禦史這幾日都在盯著還是謹慎些。那兩個刺客驗過了?”祁歲桉脫下外面的官袍,只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和衣躺下。

“驗過了,但對方做得很幹凈,除了淩雲閣印記看不出是何身份。幸虧殿下昨日提前吩咐讓人找了被關在禁軍地牢裏的淩雲閣,才對比出那些印記有何不同。”

祁歲桉微松了口氣,從懷裏掏出金創膏遞給楊靜山,“我來時看到四處都有人守著,你留久了怕是不妥。我這裏無礙,你去給他治傷吧,務必讓他活著。你這幾日也要小心,祁禮不是那麽好騙的,估計會一一查我身邊之人。”

“可殿下……這心口上被踹了一腳,祈年殿裏又跪了一夜,樂安說膝蓋上還有毒,怎會無礙。”

祁歲桉唇角微勾,“我嚇唬他的,那金創膏也是我母妃的方子,遇到汙血就會發黑,我不這麽說他哪能那麽痛快讓你來。”

楊靜山怔了一下,隨後搖頭一笑,“也不知是哪裏得罪了樂安公公……好吧,那我先到下面去,殿下盡量少動,要靜養。”

說著楊靜山轉身進了榻後的屏風,後面是一間極為寬大奢華的浴室,足見前太子生活之奢靡。他繞過碧光粼粼的水池,走到池壁西側。

青磚鋪就的池壁有半人高,雕刻著祥雲白鶴、松林飛仙的圖樣。他矮下身摸到一塊微微凸起的磚輕輕一推,磚縫霎時開裂,竟露出一個一人寬的窄門,門後是一條長長的階梯。

楊靜山拎著袍角走了下去,身後的窄門合攏,又恢覆了浴池磚壁的原本天宮祥瑞的樣子。

沿著長長的階梯走了許久,看到盡頭有一扇門,推門而入是一間頗為寬敞的密室。內裏應有僅有,竟然和殿下正在住的那間一模一樣,只是蒙了灰塵,光線自然也不似上面那麽明亮。

屋子盡頭被屏風隔開的床上躺著一人。楊靜山從墻上取下一柄燭臺,端著燭臺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放在床邊的圓木幾上。

光線昏暗,空氣裏都是陳舊的味道。環顧這間密室,有大半的家具物什都蒙著灰塵,只有昨日將陸瀟年押送進來後碰過的幾樣東西上有灰塵被拂去的痕跡。

看來是太久沒有人進來過這裏了。

陸瀟年身上纏了白紗布,一只手腕上還栓著鐵鏈被吊在床頭。此刻他閉著雙眼,似是睡著了。端倪少頃,楊靜山輕輕打開醫箱,取出一枚銀針,放在火苗上烤了烤。

銀針的細尖呈現出炫麗的藍色,他捏著銀針,再次端望著陸瀟年的臉。

跳躍的燭火映得楊靜山狹長的雙眼星眸通紅,忽然他運一股內力摜於那針尖,對準陸瀟年的心口,猛地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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