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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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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逆子

次日依舊陰雨綿綿,天光未亮祁歲桉便照例進宮請安。

今日無早朝,書房內禦爐浮香,皇子們如常立於兩側,他站在最末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正值倒春寒,地上紫銅炭盆炭燒的足,皇子們身上的寒氣很快被驅散得一幹二凈。

最近一直焦頭爛額的璟仁帝祁延難得看上去心情不錯,賜了熱牛乳,考問了一些時政,又點了幾人作答,照例也還是六皇子祁禮得了禦評。

“六兒勤敏,西郊皇陵修葺擴建一事就交由你去辦吧。”

聞言眾人訝然,這還是第一次父皇派下實差。

差事雖不難辦,但意義重大。自前太子謀逆未遂,自盡於東宮。太子之位空懸了近十年,滿朝上下都在等著這樣一個信號,這修葺皇陵的差事其實就是為了準太子下六部歷練鋪路。

祁禮心下喜悅但面色如常,掀袍、下跪、叩頭、謝恩,一番動作行雲流水。

起身後,他狀似關切地將目光落在祁歲桉身上,開口道,“兒臣聽聞九弟從大理寺手中接過了陸家一案,九弟自和談回來後身體一直欠佳,詔獄濕冷可要註意啊。”

“多謝六哥惦念,有禦醫開藥,幾個時辰不礙事。”

“那便好。”祁禮笑著退回到書案一側。話頭就這樣引到了祁歲桉這邊。

“審的如何?”祁延翻開奏折,頭也不擡。

“稟父皇,昨日陸瀟年雖開了口,但並沒有說什麽。兒臣想他傷勢過重,不宜逼迫太甚,若弄巧成拙有損父皇聖名。”

“嗯,朕要的是他的口供,不是他的屍身。此事事關戰局,陸氏一案令前線軍心不穩,朕必須要他自己親口認罪才能安民心、平民憤。”

陸家不同於別人,曾手握大盛三朝軍權,至今朝中仍有人為其喊冤。這些官殺得盡,天下文人他殺不盡,只能是陸瀟年親口認罪,才堵得上天下悠悠眾口。

祁延擡眸朝祁歲桉掃了一眼,意味深長,“你們幼時就常一同在後宮玩耍,後又有同窗之誼,替朕勸勸他。”

祁歲桉迅速低頭跪下去,“兒臣與他並無私交。”

“不必緊張,外頭那些傳言朕沒放在心上。昨天肖炳全呈上的冊子朕也看過了,此案就全權交於你。”

“謝父皇信任,陸瀟年勾連淩雲閣致使我軍大敗是事實,兒臣定會想辦法讓他認罪伏誅。”

“就是這點才更可恨啊,”祁延神色忽地一冷,將蘸飽墨的筆扔回到硯臺,“是朕之前太縱著他了!淩雲閣這顆毒瘤也必須趁此機會拔除幹凈。”

“是,兒臣遵旨。”祁歲桉叩首。

炭盆過旺,燒得連空氣都燥熱。他手心出了薄汗在墨玉方磚上留下兩枚印跡,轉瞬又了然無痕。

“都下去吧,朕乏了。”

皇帝揮手,正欲起身去後殿,突然,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闖入大殿。

祁歲桉陡然擡頭,雙拳兀地攥緊。

“啟稟皇上,詔獄出事了!”

金泉碎步掠過跪在地上的祁歲桉,來到皇帝面前。尖利的聲音劃破窒悶空氣,利刃般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何事?”皇帝轉過頭問。

“詔獄來報,犯人陸瀟年遇刺!”

祁延瞪著金泉,“什麽!”

龍顏震怒,方才還叮囑務必要陸瀟年活著,怎會轉頭人就遇刺了……

祁歲桉垂首跪在當中,下頜繃緊,等待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大殿裏滿是愕然交錯的呼吸,而最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祁歲桉的身上。

這時不知是他哪個皇兄站出來,聲音顫抖道,“詔獄守衛森嚴,怎會進去刺客?”

“是啊父皇,聽聞九弟昨日已經將典刑司的人都撤換走,換上了自己的護衛,怎還會出此等事?”

“人如何?” 祁延略過這些問題,問道。

金泉垂首道:“死了。禁軍巡衛今早發現昭獄外侍衛被毒針殺死,而陸瀟年已被火油燒死在大牢內。”金泉恭身垂首道。

“燒死?”祁延疑惑地問,“昭獄起火怎會無人知曉?”

“回稟陛下,經仵作驗屍,陸瀟年是先被刺客用利器割喉,然後將屍身丟入火桶潑油焚燒,因此火勢並無蔓延。且昭獄位於地下深處,濃煙被鎖在地牢內並沒有散往地面,加上昨夜的雨……”

祁延勃然拍案,金泉立刻禁聲。

“那如何確定被燒死的就是陸瀟年!”

金泉躬身碎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黑黢黢的東西和一份奏折呈放在宮女手中的托盤上。

宮女將兩樣東西轉呈至璟仁帝面前──是一枚被熏黑了的鷹骨扳指。

祁延認得,這鷹骨扳指還是當年陸瀟年從他這裏討去的。

那時他下朝後總帶著他和幾位皇子在校場上騎射,陸瀟年每每輸了不是怪弓就是嫌箭。最後沒得賴,就賴上了扳指。一會嫌玉扳指沈、一會嫌木扳指脆,然後就覬覦上了他這個鷹骨扳指。

後來陸瀟年初戰大捷後祁延就將這枚扳指作為賞賜給了他。

“陛下,除了這枚扳指,大理寺已經確認了屍身,身上傷口與陸瀟年前幾日受刑留下的傷一致,這是仵作呈上的奏折。”

祁延翻開奏折,眉頭深鎖。

祁禮雙膝重重跪下,見縫插針道,“父皇,如此一來陸家通敵叛國一案死無對證,如何給天下人交待!”他轉頭掃向垂首伏在地上的祁歲桉,凜然道,“火油燒屍的確是淩雲閣慣用手段……只是兒臣愚昧,既然知道淩雲閣有可能來滅口,九弟為何不加強防備還要撤走父皇的典刑司,難不成還防著父皇?”

這話無疑是挑撥,言未盡祁禮轉頭盯著祁歲桉雙拳捶地,“九弟,你糊塗啊! 父皇是何等信任你,任天下疑言紛紛,仍派你去主審,可你……難不成淩雲閣當真與你有幹系,你著急滅口嗎?”

一番話令本就燥熱的空氣幾乎要爆裂開,皇子們憤慨指責,而自始至終祁歲桉眼睛緊緊盯著地磚,雙臂支撐著身體不言一語。

忽而一陣咳嗽聲,書房內立刻無聲。祁延被福安貴攙扶著坐下緩了許久問道,“刺客呢?”

金泉抿了抿唇:“抓是抓到了,但皆是死士,他們身上……也確都有淩雲閣印記。”

書房裏空氣凝滯住,所有人幾乎都不敢呼吸了。

啪地一聲,仵作的奏折被摔在地上,驚得人不由一哆嗦。“好啊,淩雲閣進我大盛皇城若進自家大門。”

祁延站起身,卻又一陣咳嗽,福安貴趕忙捋其後背,“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他緩緩走到祁歲桉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這個兒子,“這就是你主動要攬此差事的目的?你還有何話要說!”

祁歲桉緩緩擡頭,目光沈靜地仰望著自己的父親,“兒臣,無話可說。”

祁延明顯一楞,“瞧瞧,這就是朕的好兒子。”祁延氣得下巴上的胡須都在發抖,“理直氣壯,有膽有識,果然是……”他幾乎咬著牙咽下後面的字。

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令他想起一個人,一模一樣的神情,語氣也一樣堅硬冰冷:“臣妾無話可說。”

祁延緩緩將手掌按在他發頂,手指按下,遠看像一位慈父在鼓勵幼子,而近看才能看出眉宇間積蘊得都是盛怒。

猝然間,祁延猛地擡起一腳,正中踹在了祁歲桉的心口上!

那一腳力氣之大令祁歲桉反應不及,一口鮮血噴出,濺灑滿地。五臟六腑似被震碎,在胸膛裏翻滾灼燒。

他趴在地上,喘息間皆是濃重的血腥味,他捂著心口一點點用手撐著地面扶起自己。

擡眸望著皇帝那張眉開闊目頗有佛緣的臉,祁歲桉慢慢擡手,用拇揩了下唇角。

一道鮮血被指腹從唇邊撚開,更襯得肌膚勝雪。

眾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麽、說什麽,也不知道他為何不為自己辯解,就在這時,祁歲桉忽然露出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冷笑。

而唇畔那道血痕令那笑容更添了幾分邪魅。

“母妃曾教導過兒臣,”他頓了頓,“言語空洞如風,最是無用。信與不信,其實都不過於人的一念之間。”

祁歲桉仰頭盯著祁延的臉一動不動,而祁延也冷冷地看著他。兩人無聲地對峙了很久,仿佛是一種命運的重演。

最終,祁延頹然擡手,一隊禁衛立刻沖進來。鐵甲重靴踏在石磚上發出駭人重響,刀劍出鞘聲令人混身發冷,悶熱的禦書房內霎時寒意森森。

“把這個逆子……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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