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分，百合商城的側門口迎來一位大娘。她左手挎著深藍色的布兜，右臂呈勻速狀態一前一後蕩著，向前進，向前進……

她不是塗大娘是誰。

塗大娘站在側門口的臺階上東張西望，沒有方向，沒發現目標。

“塗大姐，塗大姐……”身後有人輕聲喊她。

塗大娘回過頭來。只見商城的玻璃門隔斷裏站著韓藍芹。

韓藍芹穿著似綠不綠、似灰不灰的長款開衫毛衣，黑色緊腿褲外套著一雙高跟長靴。烏黑茂密的頭發燙著適中的卷卷，一邊用不顯眼的小夾子夾在了耳後。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與塗大娘打招呼。

“喲，你早來了啊？等多長時間了？”塗大娘問。

“沒有，我也是剛來不久，外面怪冷的，就在夾門裏等了一會兒，呵呵。”韓藍芹說。

“哦，你穿得這麽少，不冷才怪的跟你說。怎麽……啥時候回來的啊？”塗大娘又問。

“咱進裏面說吧姐，走。”韓藍芹讓塗大娘進商場。

一進了商場，韓藍芹就給塗大娘指路。原來商場裏面靠邊處有一家咖啡屋，透明的茶色玻璃屋裏一圈寬大的沙發，看起來非常愜意舒服。

“哎呀，還進這裏面啊？別了吧，用不著……”塗大娘拒絕。

“站著怎麽說呀，又有三年不見了吧？有好多話想和你聊聊呢，走吧走吧……”韓藍芹不由分說把塗大娘讓進了咖啡屋。落座之後點了兩杯咖啡和兩塊小糕點。

“我說，這玩意兒還有這玩意兒一會兒你自己吃了喝了，我可不習慣。”塗大娘坐在沙發上非常拘謹，無法放松。“你這次回來有事兒啊？”

“沒事兒。三年了，回來給我爸媽掃掃墓……”韓藍芹說。

“哦……那你就沒別的事兒？就為掃墓回來一趟？機票得多少錢啊？你家那口子和孩子們沒跟著過來啊？”塗大娘問。

“沒有，我先生沒有假期，兩個孩子也要上學，沒辦法，只能請了個保姆照顧幾天。”韓藍芹說。

“哎喲，三年沒見，我感覺你可是又胖了。這美國的黃油就是滋養人……”塗大娘上下打量韓藍芹。

韓藍芹被塗大娘說的不好接話，只得笑笑。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們這幾年怎麽樣？小米怎麽樣？”

“還行吧。誰家過日子都是這樣，沒有發生什麽大事兒。一切還算正常。小米這孩子現在上大一，就是前幾年和你說的那個大學，本來按部就班讀高中考大學多好啊？可她不聽有什麽辦法？誰叫她喜歡文藝呢，真是隨根兒，和你一樣……”塗大娘說。

“哦哦，就是本市那所藝術院校嗎？怎麽沒往北京考一考呢？”韓藍芹接著問。

“她也得能考上啊。再說了能考上我也不讓去，還能在手裏捂幾年吶？去外地人生地不熟遭那罪去？等再大一點兒找個工作嫁個人得了。”

“話也不是這麽說，北京多好，首都，機會也多。如果真熱愛文藝，闖闖也並非不可……”韓藍芹說。

“對，闖……闖來闖去的，象你就好了是吧？”塗大娘有點兒不高興起來。

“哎呀，你看我，在國外呆久了說話都笨拙了。我不是這個意思。總之如果小米有什麽需要你就給我帶個話，我能幫的一定盡全力幫。”韓藍芹態度誠懇。

“幫什麽幫，考大學的時候你怎麽不出現啊？”塗大娘懟她。

這一懟韓藍芹竟啞口無言。半晌才懨懨的強擠出幾句話。“塗大姐，我知道這麽多年來欠你的，欠小米的。我在國外，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只能用錢來彌補了。你怪我罵我都是應該的……”

“我可沒罵你啊。”塗大娘看韓藍芹難受心裏不落忍又把話軟了下來。“藍芹吶，我今年也六十二了，你才四十出頭沒多少，你叫我大姐我應一聲，按理說你叫我阿姨我也能擔得起對不對？我說這些話不是為了打擊你讓你難受。今天既然咱能坐在一起聊聊天，那咱就開誠布公唄。當年你說你爸媽多看重你啊？你又聰明又漂亮。在咱們院子裏人見人愛。對象也有了，就差結婚了，可倒好，你不幹了，非要出國。說什麽出國去學舞蹈去搞藝術。你搞就搞吧，還沒出國孩子先搞出來了。你還讓我說啥？你爸媽就你一個孩子，要不是身體不好的話……哎呀，這就是命……行，你終於出國去圓你的夢了。可你努力圓了沒有啊？出去不多久就嫁人了。這些年又領了綠卡，你這是名正言順的成了外國人了。然後又生了兩個……你可真能生……你的藝術夢呢我問你？你……你讓我怎麽說你？如果不是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人不孬，我真替小米傷心。”塗大娘小聲卻又連珠炮的講了一長串出來。

韓藍芹眼圈紅了。“姐，我的難我從來不打算說的。因為我欠你們家欠小米的。所以我有想過把小米辦出國和我們一起生活……好好補償。”

塗大娘聽聞此話，直了直身子，“藍芹，如果我攔著，你會覺的我太狠心了吧？行了，我也廢話不多說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小米是我的心頭肉，哪兒也不去，就守著我就行了。”

韓藍芹張嘴想說些什麽，還沒等說塗大娘又接著說了起來，“你以為好好一個孩子說叫誰媽就叫誰媽？這種事兒有反悔的嗎？想當年戶口多難辦啊？你知道我們家折騰多少回才把小米加到我們家戶口上嗎？哎呀，行了，這些苦我都咽肚子裏不想再提了。你都有兩個孩子了，小米到你那裏我說難聽點兒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出了心理問題你要後悔一輩子的……”

“姐，你別激動好嗎。你是我的恩人，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絕對聽你的……剛才我也只是提個建議，不行就不行，我以後不會再提了，你放心……”韓藍芹下保證。

“你看你……合著你就是提個建議，根本沒心讓小米去是不是？咱走過場吶？”塗大娘更氣。

“那……唉……姐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我說錯話了行嗎？”韓藍芹有些不知所措。

塗大娘長嘆一聲：“唉……行了，你還有什麽事兒？沒事兒的話我就走了。”

韓藍芹拿起提包掏出一個小冊子遞給塗大娘。“姐，這裏面夾了一個存折，裏面有些錢，是我的一點兒意思，你拿著。密碼是１２３４５６，到時候你取出來就行了。這樣拿著方便。所以我就現去銀行辦了個存折。”

塗大娘接過，雙手用力夾著小冊子的邊兒打開一個縫兒瞇起眼睛看了一下，“五個……你幹嘛，賣孩子啊？”

“姐，這錢你不用多說，你不要我會通過任何辦法遞到你手裏。所以你還是拿著吧。其他的話，我也不多說了。”韓藍芹說。

“你不用找人弄景兒的。這錢啊……我拿。不過我塗四菊做人光明磊落，你放心，我收著也是為了小米。我看她這學呀恐怕也是白上，將來萬一不行留著養老吧。做為母親你對她好也是應該的。反正……我沒那個骨氣，我拿著，我只希望我的小四兒過得好一點兒。”塗大娘一想到小米眼圈也有些紅。

“好了好了姐，找你出來就是想見見你，沒別的意思。我再鄭重的說一次，吳小米就是你和我吳哥的親生女兒。從此之後放心好嗎？”韓藍芹安撫塗大娘。

“唉，好了藍芹吶，姐最後說一句，犯一次錯誤不能再犯第二次，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照顧你老公和兩個孩子，其他的什麽都不要想。小米這邊你放心，想她了就給我往手機上打電話……”

兩個母親互相挽著走出了商場。

“姐，那我走了。Joe和Lucy讓我給你帶個好。他們也知道自己在這裏有個姐姐……嗯，就這樣吧……”韓藍芹適時的收住話，生怕塗大娘又多想。

塗大娘目送韓藍芹鉆進一輛出租。松了一口氣。想了半天，重又進入商場，去往地下一樓的超市一口氣買了五斤牛肉五斤豬肉提回家。忙忙活活的直到晚上五點五十玉禾進家門才停下來。

“喲禾啊，你怎麽來了？不是出什麽事兒了吧？”塗大娘驚訝，因為大女兒沒有提前打來電話。

“是有事兒啊，今天我讓小魚下班去我單位相親啊。給他們介紹完我就撤了啊。”玉禾掃了一眼桌子，看見了桌子上的肉。

“喲媽，你……又有啥冤屈了？”玉禾問。

“什麽亂七八糟的。你怎麽不提前告訴我啊？這魚兒也沒準備準備打扮打扮，她早上穿的什麽衣服上班來的？讓我想想……”塗大娘有點兒緊張。

“人家小夥兒挺爽快答應了，我尋思就馬上唄，夜長夢多的……魚兒也說了，不用刻意，該穿什麽就穿什麽，一切隨緣……不是媽，你買這麽多肉，這一定是受什麽刺激了，你總這樣，一受刺激就大買特買，我還不了解您？”玉禾看透一切。

“小點兒聲……好在四兒沒回來。昨天她媽來電話了。今天我和她媽見了面。”塗大娘壓低了聲音說出原因。

“喲，是啊……好幾年沒見了吧？”玉禾一聽說也開始緊張起來。

“哼，她啊，每次都換湯不換藥的。總之不提了，搞定！還是說魚兒。你說能成不？”塗大娘問玉禾。

“不知道。我這不回來等魚兒回家問問嘛。做啥好飯？我就在這兒吃了。”玉禾說。

“慕雲呢？不然叫他也過來？”塗大娘問。

“不用管他，在單位忙呢，下班還得回家陪我公公婆婆，我們倆個各陪各的，呵呵。”玉禾說。

“禾啊，你可得對你公公婆婆好一點兒。別使小性子，送佛送到西，別就這幾天都過不去，人家到時候有話說你。光就沒孩子這一項就能把人壓死我告訴你……”塗大娘囑咐。

“又來了不是？在家也不消停。一會兒我得多吃幾口肉，省得你們氣得我沒力氣。”玉禾說。

“也別吃那麽多。保持點兒體形。我看你最近長了不少肉。”塗大娘說。

“是親媽嗎？”玉禾逗母親。

很快小米放學回家了。幾個人放上桌子吃飯。

不大一會兒，小魚也回來了。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他沒請你吃飯啊？”玉禾忙問。

“他想請，我沒讓。媽給我加個碗。”小魚坐下。

“先別加碗，急死我，你沒看上他啊？”塗大娘問。

“我想他對我也沒感覺。”小魚說。

“你這孩子，到底想找個啥樣的啊？愁死我。”塗大娘急了。

“我說他對我也沒感覺，您聽見了嗎？”小魚不高興。

“行了，你們先吃飯，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玉禾掏出手機。

玉禾：“劉兒啊？你玉禾姐。你到家了嗎？不打擾你吃飯吧？哦……內個……你們談咋樣？嗯，嗯，嗯，是，是，是，那沒事兒，看你說的這麽嚴重至於嘛。請我吃飯啊？哈哈，行啊，我沒問題，哈哈，行了，那你快吃飯吧啊，嗯好好，再見啊。”

“他說什麽啊……”塗大娘問。

“沒什麽，他覺得咱家魚兒不太愛說話，問一句，答一句。覺得性格不那麽合適。另外人家想請吃飯，咱魚兒一口回絕，他也覺得魚兒沒看上他唄。人家還覺得特內疚，因為是我妹嘛，所以想改天請我吃飯賠罪呢，呵呵，這小劉真會來事兒……誰嫁了他可吃不了虧……”玉禾邊吃飯邊說。

“你看看，可真是，魚兒，你可咋辦？能不能裝得熱情一點兒？”塗大娘埋怨。

“媽……我姐咋了？切，那人牛什麽牛。等著我給我姐介紹……”小米護姐心切。

“你啊，吃你的飯吧，別添亂……”小魚頭也沒擡。

“你……人家向著你呢，不知道啊？狗咬呂洞賓……”小米被小魚這一嗆，下不來臺。

“那魚兒，以後有合適的再給你介紹，你去不去啊？”玉禾問。

“去……怎麽不去……能不去嗎……當然要去……”小魚夾了一塊肉放在碗裏。

“這就說氣話了啊魚兒，大家為你好。處對象處對象，不處能行嗎？下次給別人一個了解你的機會，啊……”玉禾深知自己的三妹雖然內向溫順但骨子裏卻是執拗的不可開交，於是也不敢象損小米一樣說她。

晚飯吃完，玉禾回家了。小魚幫母親收拾碗筷。小米躲進了屋裏。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正是那天見組那個男孩鄭恒星遞過來的卡片。想了半天加了他。

小米：你好，我是那天見組的時候遇見你的，你發了名片給我們說以後互相幫助。想問你最近有資源嗎？

鄭恒星：哦，你好。我自己都四處晃著呢。我明天去當群演，提前說好了的。另外群頭讓我幫著再找幾個女生，你去不？

小米：那天那“假”導演不也讓去當群演嘛，我都沒去……不過這次我想去漲漲經驗。那算我一個吧，哦對了我再幫你拉一個，我同學。那……酬勞你怎麽提？

鄭恒星：群演能掙多少啊，我還克扣你們，算了吧。我發名片只是想多一個朋友多條路嘛。壓根沒想拼縫的，別誤會。

小米：真是好人。那可以這麽說定了嗎？

鄭恒星：當然，一會兒我發地址和時間給你，如果你們找不到咱們可以一起去。

小米：嗯，好。明天再聯系。

鄭恒星：嗯嗯。對了，你在這之前都演過什麽？掙到多少錢？方便透露一下信息嗎？

小米：沒有，一個都沒有，慚愧。可是我現在比什麽時候都需要錢，所以不管了，群演就群演。

鄭恒星：你有什麽困難嗎？或許我不應該這樣問。

小米：沒什麽，我突然覺得我該養家了。我還要照顧我姐姐。她太內向，害怕她不能太早嫁出去。所以掙錢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

鄭恒星：你可真逗，你這番話實在是太可愛了。

小米：錯！我是孫二娘型的，嘿嘿。

鄭恒星：好吧好吧，那明天見面再聊。以後我們可得互相幫助呢。

小米：一言為定。必須這樣！

華燈初上，萬家燈火，璀璨之後又歸於寧靜。

小米進到小魚的被窩裏，躺在姐姐身邊。

“姐，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那時候你才幾歲啊？天天哄我玩，還給我唱歌，唱搖籃曲，呵呵。你再給我唱一次唄。”小米撒嬌。

“你都多大了，不唱。”小魚摳著小米的手。

“咋啦，今天相親的事兒是不是快把你氣死啦？”小米問。

“我又不是你這個三歲的小孩兒，不至於。就是有點兒心煩。”小魚說。

“別心煩，還是那句話，聽我的，不找，等我……”小米還沒說完。

“等你以後成了大明星是吧？姐當然希望你這個願望實現。”小魚說。

“那是……嘿嘿，到時候哼，讓大姐給我當經濟人，二哥當保鏢，不對，當司機，你當我保姆，哈哈，唯我獨尊！”小米想入非非中……

“那咱媽呢？你想讓她幹點兒啥？”小魚問。

“咱媽是老太後，可不敢麻煩……頤養天年就行了……哈哈……對了姐，你說我到底長得好不好看？和那誰誰誰比，咋樣？將來能不能紅過她？”小米問。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沒聽說過啊。你要學學演技派那些人對不對？”小魚不肯下結論。

“沒勁……你總是一本正經，不給鼓勵，虧我對你這麽好……”小米撅起了嘴。

“唉……你是光，你是電，你是唯一的神話……行嗎？趕緊回你床上睡覺去，煩死個人……”小魚不由分說把小米推下了床。

關燈，閉上眼睛，兩個女孩各懷心事。她們就象世界上的每位女孩，各有各的憂歡、敏感、別致與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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