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睡房，一張睡床，上面坐著兩個人。吳玉禾和白慕雲。

“哎你說，咱是不是應該把這床頭燈換一換了？”玉禾在靠枕上蹭了蹭挪了個舒服的位置。

“怎麽？這不挺好的嗎？”白慕雲換了只手拿住手機在看。

“等著有空的時候買個可調節亮度的，要不然看書太費眼睛，你不覺得有點兒暗嗎？”玉禾又說。

“我用手機看，覺得還行。你也用手機就得了唄。”白慕雲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自己的手機。

“我不管，我說換就換。你這樣我可不經你同意就買了啊……”玉禾微憤。

“隨便，你說得算！”白慕雲應付著。

“你看什麽呢？這麽專註。”玉禾問。

“微信群回覆回覆，看看他們都在說什麽。”白慕雲的手在手機上寫字。

“真是的，全世界的人都沒你忙，你這翻了多少頁看別人的聊天記錄了？真是。人家聊啥關你啥事？偷窺狂……無聊……”玉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行行行，你睡你的，別操心人家好不好？”白慕雲把身子閃到一邊枕著胳膊看手機。玉禾順勢往白慕雲的後背一趴，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機。

“讓我看看……”玉禾說這話時差點兒沒笑出來，她想到了多少篇那種在網上刊登的老婆搶老公手機的橋段。

“你幹什麽？給我……”白慕雲翻身來搶手機。

“我才沒心情看你和你的群友聊天呢，吃飽撐的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微信紅包裏有多少錢，嘿嘿……”玉禾終於笑出了聲，一向不愛錢的她覺得這種行為是一種情趣。

“剛才說我什麽來著？偷窺狂，我看你才是。”白慕雲奪回了手機。

“就看看怎麽了？這麽小氣，是不是存了小金庫了？”玉禾故意這樣逗丈夫。

“我們得各自保留點隱私，你可別象那些大媽們變得越來越庸俗……我是沒給你錢花還是給錢的時候不痛快？這樣有意思嗎？”沒想到白慕雲認真起來。

“你……真是夠煩人的。我不是跟你鬧著玩來著嗎？至於嗎？”玉禾丟了面子，分外氣惱。“白慕雲，說清楚，是嫌我老了？還是嫌我象大媽似的招人煩了？”

看見玉禾真生氣了，白慕雲才肯放下手機。“你看你，又來了，你到底讓我證明什麽？來來來，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

白慕雲強行扳正玉禾的肩膀，兩人四目相對。“我剛才說錯話了，行嗎？你從未庸俗過，你也永遠不會變成大媽。行嗎？”

“我也沒說什麽啊，本來鬧笑話的，你這麽認真，誰受得了……”玉禾對剛才的無理取鬧有些心虛，便小聲的嘀咕。

“行行行，你愛怎麽都行，反正這個家你說的算。咱別鬧了啊。來，過來，給白大爺捶個背……”白慕雲拉起玉禾的手往他後背上送。

“大爺你個頭，捶死你！哈哈哈哈……”玉禾終於放晴，和白慕雲打鬧起來。

“哎呀，行了行了，老胳膊老腿兒的，打不動了……”白慕雲下了休戰書，靠在靠枕上調整呼吸。

“慕雲，你還愛我嗎？”玉禾抱住白慕雲的腰靠在他身上。

“服了你了。剛說完，又來了。愛，愛你愛到骨髓裏……滿意沒？難不成你讓我象說相聲似的總是這麽肉麻嗎？”白慕雲說。

“你愛就好，哼，不然有你好看的，嘻嘻……”玉禾捏了白慕雲一下。

“疼……哦對了，你不去咱媽家了嗎？有什麽新聞沒有？”白慕雲問。

“能有什麽新聞啊？老樣子唄……”玉禾說。

“風也平這浪也靜就是好事兒。你說呢？”白慕雲說。

“嗯，是啊……”玉禾附和著。突然又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笑什麽？說說……”白慕雲問。

“我笑咱媽，你說多逗……她跟我說要給我做什麽補湯喝，還說三兒在網上查了一個什麽上海的醫院特牛，讓咱去上海看看病呢。”玉禾說。

“哎，順其自然吧。哪有精力弄這些事情啊……”白慕雲說。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咱媽還說呢，說如果我生不出孩子，你就不要我了……”玉禾說。

“嘿，我一直認為咱媽挺開通的啊，這思想怎麽跟活在舊社會似的……”白慕雲說。

“可不，我當時也是這麽說她的，老太太一天到晚也沒個愛好熬時間，所以凈瞎操心……”玉禾說。

“不然，你沒事兒常去媽家多呆呆，多陪陪她，買菜也好，逛街也好，散散心，一周住那兒一天兩天的我也沒意見。”白慕雲建議。

“行，我看行。那你多拿點兒錢，我領我媽天天去商場溜達……”玉禾撇撇嘴說。

“沒問題，你把我卡拿著吧，錢不夠刷卡……”白慕雲痛快答應。

“喲……來真格的啊……老公啊，你就這點最可愛了，我怎麽這麽愛你呢？”玉禾一個熊抱環住了白慕雲，大腿勾住了他的身體。

“所以說，你個豬……”白慕雲抓住玉禾的大腿輕輕的放了下來。“好了，我累了，明天要起大早，有個早會，睡吧……”。

玉禾今年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的小孩兒。

她在暗暗檢討剛才那番情意纏綿的動作哪裏出現了紕漏。不得其法。索性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向客廳。

“幹嘛去啊？”白慕雲仰了仰脖子望向玉禾。

“給我弟弟打個電話去。”玉禾說。

“都快九點了，有什麽事兒非得這麽晚說啊。”白慕雲又問。

“你以為誰都象你一樣跟豬似的睡這麽早啊？哼……”玉禾不理睬白慕雲，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了手機拔號。

“餵……中生啊……哦，玉蘭啊……中生不在啊？啊好，你讓中生接電話……”玉禾說。

“餵……姐啊，怎麽了？”中生問。

“你的手機怎麽在玉蘭手裏啊？說吧，你又犯什麽事兒了？”玉禾問。

“什麽叫‘又’啊？說清楚……我有那麽挫嗎？”電話那頭的中生反駁道。

“行了，說正事兒。咱媽告沒告訴你我家附近那個藝術班的事兒啊？”玉禾問。

“什麽班？”中生問。

“你看咱媽，正事兒她倒不上心了。就是我們家附近有家個人開的藝術輔導班，我鄰居認識這個老師，人家以前在北京藝術學院學習的。招學生都不往多裏招，就那麽幾個名額，重點培養。俊俊二年級了都，不想搞搞課外輔助啊？”玉禾說。

“哦，學什麽的啊都。”中生問。

“我哪兒知道啊，如果感興趣，哪天我休息了你來我家，咱一塊去看看環境。要是看好了，學費沒準能打打折呢。”玉禾說。

“行，那我跟玉蘭商量一下，到時候再給你打電話吧。”中生說。

“行，那我沒事兒了。哦對了，你周六去咱媽家吃飯吧，周五我同事給我捎黃花魚過來，到時候我周六帶去咱吃啊……”玉禾掛掉了電話。

“咱大姐問咱讓不讓俊俊去學學藝術門類。”中生放下電話和牛玉蘭說。

“聽見了，我都猜出個十有八九了。讓孩子多學樣技能，誰不想啊，關鍵是錢……你有嗎？”牛玉蘭瞪了中生一眼。“我們單位於書記她女兒學鋼琴，一個小時兩百，後來三百，現在都四百了。再說了，一周學一次，能學出個鬼來才怪……”

“哼，鋼琴想也別想，萬十來塊錢一臺呢。買得起學費交不起。不過，我想讓俊俊學學演講課什麽的，你看現在小孩一個比一個猴奸的，小嘴叭叭的，能說會道，簡直不象個小孩兒。哎呀真是……”中生感慨。

“貴人語話遲，懂不懂？油嘴滑舌的最招人煩。嫁你都後悔了。不學！不過……我倒想讓俊俊學學畫畫。長大了當畫家多好……”牛玉蘭憧憬道。

“還畫家？呵呵，你看咱哪個有這方面的基因？”中生揶揄。

“媽媽……你們小點兒聲……我要睡覺了。”俊俊從廁所裏提著睡褲走出來。

“沖廁所沒有？”牛玉蘭問。

“沖了……我什麽班也不想上，我就想天天玩兒……”待俊俊走進他的房間，牛玉蘭也跟了過去，替兒子整理好了被子，帶上門，回到自己屋裏。

“就知道玩兒，這孩子。長大了就得象你一樣沒出息。”牛玉蘭埋怨道。

“嘿，你什麽話題都能扯到我身上，我也是佩服你！”中生把腳擦了擦。

“本來就是。你說吧，你們家就你一個男丁，可你在你家有過什麽特殊待遇嗎？沒有吧？俊俊是你們家唯一的孫輩，也沒見你媽幫咱們找補找補對不對？現在孩子想上課外學習班了，不管學什麽，學費多貴啊，你媽有沒有表示說幫咱們承擔承擔啊？”牛玉蘭還想接著說，被中生攔住話頭。

“打住啊，別沒良心。我媽多不容易還用我再說一遍嗎？我這一周七天，有五六天早上去我媽家吃早飯，你讓人家鄰裏鄰居在背後怎麽講你？心裏沒數啊？”中生開始不樂意了。

“吳中生，你要這麽說，那咱就好好擺一擺……我自打生完孩子之後就得了乳腺增生，疼上來生不如死的。人家大夫說的什麽你不是沒聽見吧？多休息，少幹活，少生氣。行，這三條，哪條你給我創造條件了？我就早上不想做個早飯就把你難成這樣了？誰讓你上你媽那兒去吃了？你不會去小攤上買個油條啃？這個惡名我不擔，你給我聽好嘍……”牛玉蘭越說聲越大。中生不得不站起身關上了屋門。

“愛生氣是你的本色，關我什麽事。小點兒聲。”中生壓低聲音。

“啪”，牛玉蘭甩起擦腳巾往中生後背抽去。“恨得我啊，真是。要不是有俊俊，早就跟你離婚了……”

“行了，咱應該知足了。兒子聰明。咱工作又穩定的，你看又有房子，多少那下崗的都找不到工作呢，是不是？”中生不但不氣，反而安慰。

“不是我說，那行，不說咱媽了，就再說說你那個姐。一天到晚沒事兒操別人家的心。有能耐自己生個孩子擺弄去。我孩子學不學這些那些的，關她什麽事兒？”牛玉蘭坐進被窩生悶氣。

“你今天是不是來大姨媽了？怎麽到處挑歪理呢？咱姐咋了？人家對俊俊不好啊？自打孩子出生，衣服鞋的少買了啊？還有啊，你再說我姐生不出孩子這事兒，我可幫不了你，那就得引發家庭世界大戰。到時候我看你怎麽收場。別怪我到時候不站你這一邊兒。打人不打臉，你自己惦量辦！”中生開始動了情緒。

“我就知道你不是我這邊兒的。呵呵。我吶，就是認錢不認人。你沒錢用嘴送我二裏地，有意思嗎？”牛玉蘭也不讓步。

“行了行了，睡覺睡覺！”中生不再吵嘴。

“床下邊暖和，你忘了我特意輔上泡沫墊子了嗎？給你枕頭……”牛玉蘭扔了一只枕頭在地上，剛巧打到了那盆洗腳水。盆沒翻，但枕頭濕了一塊。

中生端起盆送到了廁所。回來從抽屜裏拿出一塊新毛巾，墊在了枕頭上，抽下被子睡在了床下……

不遠的塗大娘家燈火依然。

塗大娘戴著老花鏡，坐在桌邊。

桌上放著一個盆子。裏面有半盆薏米。

“哎呀，這麽長時間沒想起來吃，能不能捂壞了啊？”塗大娘喃喃自語。

“啊……嚏……”塗大娘打了個噴嚏。

“喲，誰罵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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