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璟本想說“你這又是何苦呢？未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可當她看見素秋臉上那種堅韌的表情時，這句話被生生咽在喉嚨裏, 再也吐不出來。微微沈思會點頭道：“好, 既然你執意如此, 我又怎麽可能忍心拂了你的心意。你願意留在侯府, 便留在侯府吧。”

素秋道完謝後, 便立在一旁，沒有出聲, 目光定定地盯著顧忠的牌位。顧雲璟也沒有再說話，燃了三根香祭拜顧忠, 祭拜完畢之後插上香, 又倒了兩杯酒，左右手各拿一杯, 淒聲道：“這是醉花雕，你生前最愛喝的酒。這第一杯酒，我敬你！”

說罷, 她將左手上的酒灑在顧忠牌位前，舉起右手的酒杯一飲而盡。

“這麽多年來, 你在侯府鞍前馬後地效勞著, 無怨無悔，從不計較, 只求一心辦好事。這第二杯酒，我依然敬你！”

顧雲璟重覆著前一次的動作。

“你為了查案，以身殉職！這第三杯酒我還是敬你！”

顧雲璟本身體強弱，不甚酒力, 現在重傷未愈，更不能碰酒。念及至此，蕭慕雪小聲阻止道：“雲璟，你少喝些。”

公主殿下伸出手，想拿走顧雲璟手中的酒杯，不過還是被她避開了。

顧雲璟堅持說著：“雖然我不勝酒力，但是這三杯酒無論如何我都要喝。他生前曾說過，最希望有一天和我通飲一場，不醉不歸，現在看來，這個願望怕是實現不了了，所以我得陪他喝最後這三杯酒。”

聲音中透露著無盡的悲痛和淒涼。

蕭慕雪知道這主仆二人，感情甚篤，顧雲璟話已至此，她又怎麽可能再去勸阻？只靜靜地陪在一旁，看著她的駙馬爺飲酒。

顧雲璟喉嚨咕嚕咕嚕著，第三杯酒已下肚。醉花雕酒性很烈，嗆著她喉嚨生疼，眼眶中隱隱滲透出淚水。其實她也分不出這淚水，到底是被酒嗆出的，還是為顧忠而流的，或者是兩者兼有吧。

顧雲璟撫著額頭，向後趔趄了兩步，蕭慕雪見狀，忙扶著她的駙馬。公主柔聲道：“雲璟，既然已經祭拜完畢，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顧雲璟擺手道：“不用休息了，我能撐過去，我想在這裏再陪顧忠一會兒。之前我只顧著查案，從來沒有機會好好聽他說說心裏話。我一直都知道顧忠有很多話想對我說。”

她心裏十分自責，因為再也聽不到顧忠的聲音了。如果時間能回到過去，顧雲璟覺得無論她再怎麽忙，一定會抽個明月當空的夜晚，陪顧忠好好把酒言歡。

只可惜時間似水，逝者如斯，一旦過去了，又怎麽可能追溯到從前呢。

蕭慕雪放棄了勸說顧雲璟的想法，她嘆息一聲，拿出手帕，擦拭著顧雲璟眼眶中的淚水，以及她嘴角中殘留的酒漬。

“好，那我們一起陪他說說話吧。”

顧雲璟對著顧忠的牌位，說了很多話，從生活瑣屑到他的人生大事。她艱澀一笑：“你小子怎麽就沒有艷福呢，你看素秋姑娘多好，你怎麽舍得忍心離她而去？你走了，估計她以後要活在無盡的悲傷痛苦中。”

可能顧雲璟將素秋想得稍稍柔弱了些，她是很喜歡顧忠，對方的死確給她帶來不小的打擊，但不至於一直活在悲傷的陰影中。素秋雖是一介女流之輩，可同樣拿得起放得下，甚至她思想還要比男人豁達不少。

她知道逝者已矣，不管再多麽悲傷，也是無濟於事。當下最迫切也是最有用的做法是，繼承英雄未竟之志，抓住兇手，幫顧忠以及其他無辜慘死的人報仇雪恨。

素秋也倒了幾杯酒，灑在顧忠的靈前，堅強地說道：“顧忠，當日你從歹徒手上救我一命，從那時起，我便心中有你。之後來了侯府同你接觸，對你的感情日漸深厚。你我雖沒有正式完婚，可當日安王殿下和駙馬曾提起過你我的婚事，在我心中，你也便是我的丈夫了。

“你離世，我無比悲痛。但絕對不會一直沈浸在悲痛中，從今往後會代替你，好好照顧駙馬爺。”

從當初素秋肯接近呂仲之事時，顧雲璟便看出她是一個很有膽識的女子，但沒想到現在，在失去心愛之人的節骨眼上，她還能保持如此一份豁達的心境和胸懷，這著實令人欽佩。

顧雲璟回過頭來，又深深地看了素秋一眼，目光中全是敬佩。

侯府為顧忠舉辦隆重的祭殤典禮，雨清幽和上官兮若本來是客人，不需要出席一個下人的頭七。不過當她們從采月口中得知了顧忠一直盡心盡責，守護在顧雲璟身邊後，也就沒有再去計較他是否是一個下人，而是直接把他當成了親人看待。

因為在這對母女眼中，只要是陪伴照顧顧雲璟的人，都應該得到她們的尊重和感激。

所以，雨清幽母女在采月的帶領下來到廳堂去祭拜顧忠。

雨清幽本和素秋並無交集，可在侯府的這些日子裏，卻同她有著接觸。采月經常在後廚中熬藥，素秋則給她打下手。

雨清幽從忘憂谷帶來的藥，經過熬制會散發出非常濃郁且刺鼻的味道，可素秋從未有半句抱怨，一直默默地跟隨在采月身後，替顧雲璟熬藥。

這些種種，讓雨清幽對這位相貌極美的女子好感驟生。雨清幽緩緩走到素秋面前，同她講了一些話，這些話大意無非是勸她要好好保重，節哀之類的。

出於同情，上官兮若也小聲安慰著素秋。母女倆也點燃了香，祭拜顧忠。

幾人在廳堂中待了好些時辰，直至日薄西山，到了用晚飯時間才退出廳堂。因素秋還要繼續為顧忠守靈，所以她繼續留在了裏面。

雨清幽走出廳堂後，感嘆道：“哎，顧忠，多好的孩子就這麽沒了。世事無常啊。”

顧忠之死，讓顧雲璟頓時對生命參透了許多，她生出感慨：“確實如此。其實仔細想一想，生死不過須臾之間。我們這一秒還活著，誰能知道下一秒又會發生什麽事情呢？顧忠這麽年輕，他還有很多心願未完成，只是這些心願到了最後，一個個變成遺憾。人生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帶著遺憾離去。”

“因此在我們活著的時候，就要好好把握機會，及時行樂，減少遺憾。”顧雲璟看了一下蕭慕雪，繼續說著，“以前我一直把輔佐安王殿下成就千古偉業，當成己任，這一年來為了這件事情，我一直奔波勞碌，幾經生死。我以為我這種奉獻精神很偉大，可直到前幾天，遇到爆炸事件後，我才明白我是多麽自私。”

“當時我身受重傷，瀕臨死亡，全身上下疼得幾乎沒有意識，唯一有一點點意識的便是大腦。生死存亡之際，我想到的不是安王殿下的千古霸業，而是雪兒。”

“當時我在想，我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因為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同她一起做。我們沒有一起看過雪，騎過馬，賞過梅花，有很多美好而有意義的事情，沒有時間去做。”

“我以為這些事情會成為我心頭的遺憾，所幸天可憐見，最終還是讓你們救回了我的命。現在我好不容易重新活一次，我要對我的命負責，對雪兒負責，絕對不會再隨意糟蹋健康。”

雨清幽聽完顧雲璟這段話，心頭慰藉不少，她說道：“經歷過生死的人，生出的感慨果然深刻。聽你的意思，你是要回忘憂谷好好養身體對麽？你脈象混亂，心緒不寧，想必是有很多事情郁結於心，這種情況下確實是需要回去好好養病。”

“你待在皇城中，只會讓身體情況更加糟糕。我和兮若聽說過朝廷中發生的這些大事，知道你的本性是不查出個所以然來，不會去回忘憂谷好好養病。為了讓你能心無旁騖地回去，因此我特地隨兮若來到皇城中，便是希望能夠幫助你，讓你盡量不要勞累。”

“現在顧忠的頭七也過了，你選個日子回忘憂谷吧，這裏的事情交給我和兮若便好了。”

采月聽完，忙點頭道，她是再讚同不過雨清幽的意見了，其實自從顧雲璟吐血之後，采月一直勸說她回忘憂養病，奈何顧雲璟生性執拗，無論采月怎麽勸阻，也無濟於事。

她自知自己身份卑微，也不好再多加說什麽。因此之前特地在信中拜托雨清幽一定要勸顧雲璟回忘憂谷。其實不用采月囑咐，等雨清幽看完顧雲璟的身體之後，也不會再想要讓她留在皇城中，繼續勞心勞力了。

只是雨清幽這幾天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來勸說顧雲璟，方才顧雲璟這一番感慨，無意中給她即將要說出口的一番話順了一個臺階，她自然要順階而下。

顧雲璟垂眸細細思考一番後，還是搖了搖頭：“師娘，你怕是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以後我在查案的同時會註意身體情況，不會像以前一樣，每天忙碌而忘記吃藥，要擠出空閑時間，陪雪兒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並不是現在要回忘憂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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