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清幽略有失望，眉頭一蹙：“你就是這麽愛惜自己身體的嗎？若是不回忘憂谷, 你的病很難養好。不用師娘多說, 你自己的身體情況你應該清楚。”

顧雲璟小聲辯解著：“之前情況是不太好, 可現在經過一段時間調養, 身體已經好多了。”

雨清幽眉頭蹙得更深：“好多了？”

顧雲璟摸摸鼻子, 有些不好意思道：“也就差不多吧。”

“是差很多。”雨清幽糾正道，“你體虛, 脈象混亂，身體又受了接二連三的摧殘。若不是靠著這些丹藥續命, 你覺得你還能撐到現在嗎？”

雨清幽為人和藹, 可她說這話時表情極為嚴肅：“我對醫術的造詣不如你師父深，雖然勉強救活你一條命。然而沒有辦法幫你把身體調養到恢覆如初的狀態, 如今你師父又隨軍隊去邊塞了，現在你要想調養身體，就必須回到忘憂谷去。”

忘憂谷遠離塵世, 不但鐘靈毓秀，景致宜人, 更難得的是谷內有靈泉。靈泉為引, 再配上忘憂谷特有的丹爐，可以煉制出各種珍貴丹藥。這麽多年來, 顧雲璟的身體便是這樣調養過來的。

靈泉除了這個特點以外，它還能用來沐浴，有強身健體，祛除病邪的功效。顧雲璟年少待在忘憂谷時, 日日與靈泉為伴。

泉水從地底下湧出，不冷不熱，一年四季呈現溫的狀態，水汽氤氳。沐浴其中，能讓人疲乏感盡消，精神抖擻，再伸個懶腰，便能愜意萬分。

顧雲璟是極其懷念在忘憂谷泡溫泉時的愉快滋味，若她現在是一個空閑之身，絕對二話不說立刻回忘憂谷。可問題來了，她現在並不是一個空閑之身，身上肩負的擔子十分沈重。假如她現在任意離去，那安王殿下便如同斷了左膀右臂，豈能與蕭淙抗衡？

顧雲璟輕輕一笑：“師娘，我有點不習慣你這麽嚴肅的表情。我知道你說的有理，可我眼下實在走不開。”

雨清幽問道：“有什麽走不開的？你回忘憂谷後，侯府這邊有我和兮若給你撐著。你難道怕我們辦不成事嗎？”

顧雲璟小聲說道：“怎麽會呢？師娘你博學睿智，兮若妹妹聰明可愛，有你們兩個聯手幫忙，我自然可以高枕無憂。可如今不是一般時候，是非常時刻，朝廷中面臨著內憂外患。要想解決掉這些矛盾，必須需要一個統籌全局、排兵布陣、善於分析各種形勢的人。”

“我雖然沒有領兵打過仗，可自幼看了不少兵書，對這些兵家之道頗為熟悉。

蕭淙一旦生出逼宮的心，發起政變，我也好能編排出個對策來。因此我覺得我留下來比較合適。”

顧雲璟並沒有直接點出雨清幽母女的劣勢所在，而是通過這一番極其委婉的話，讓她們母女二人認識到自己身上的不足之處。

雨清幽母女精通醫道，但她們並不谙兵道。聽顧雲璟這麽一說，她們方才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現在皇城中局勢風雲莫測，變化多端，蕭湛需要的不是精通醫道的人，而是深谙兵道的人。是那種胸中藏萬將、腹內隱雄兵的謀士。

換言之，就算雨清幽她們想要幫忙，卻還是有心無力。

雨清幽嘆息道：“你的嘴皮功夫，似乎還要遠勝於當初，你總是有各種辦法來說服我。”

顧雲璟款款一笑：“師娘，不是我嘴皮功夫了得，而是事實本就如此。”

雨清幽和顧雲璟師徒間，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著，畫面溫馨和諧。

站在一旁的蕭慕雪和上官兮若沒有出聲，只相互對視一眼，很快便又把目光落在這師徒二人身上。

蕭慕雪心知今天是個大好機會，何不趁著今日，讓顧雲璟同上官兮若說個清楚道個明白。

打定主意之後，蕭慕雪以隨便一個理由支走了雨清幽。雨清幽閱歷深，人蕙質蘭心，當然明白蕭慕雪支走她的原因所在。

兩人並肩離去，長廊外欄桿處，只留下了顧雲璟和上官兮若兩人。

金烏西墜，淺金色的斜陽光芒淡淡地籠罩在欄桿上，朱漆柱子上鋪了一層金黃色。晚風吹過，輕輕吹拂在上官兮若有些柔暈的臉龐上。

顧雲璟回眸望向上官兮若，看著面容姣好的小師妹，她一時間不忍心說出口，可又一想到快刀斬亂麻的道理，她不得不開口。

醞釀了許久後，薄唇微啟：“兮若妹妹，我們自幼一起長大，師姐也就不賣關子了。可能我說出來的有些話會傷到你，希望你能多多見諒，你要知道師姐的本意絕對是不想傷你的。”

是啊，顧雲璟從來沒有想要傷害上官兮若。可情字便如一把刀，傷人知多少？

上官兮若在心頭微微唏噓著。什麽時候她和最親愛的師姐間也成了這般疏離的狀態。以從前的情分來說，顧雲璟是絕對不會對她說出這番客氣如陌生人的話。

時間一分分流散，世間萬物都在變幻著，她和顧雲璟之間的感情也同樣如此。從自幼的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到現在的客客氣氣、疏疏離離。

上官兮若還是懷念當初那個時不時用手揉她頭發的師姐，懷念當初那個經常用木雕來逗她開心的師姐，懷念那個在月色下同她琴曲合唱的師姐。

然而，懷念有什麽用呢？她的師姐不屬於她，只屬於蕭慕雪一人。

上官兮若定定地看著顧雲璟，想起兒時的那些點點滴滴，心中既有感慨流過，也有悲傷劃過。

顧雲璟不再是當初那個同她沒有任何間隙的師姐，而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了。

兩人各懷心事。

上官兮若強壓住心頭的無限感慨，她微微一笑道：“師姐，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你我之間不需要計較什麽，也不需要避諱什麽。”

淺金色的陽光灑在上官兮落臉龐上，顧雲璟越是看著她師妹，心中越覺得難過。她慢慢移開目光別過臉去，不再看上官兮若。

嘴唇中輕輕飄出幾句話：“兮若妹妹，真的抱歉。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你對我有那種愛意，只是天真的以為我們之間只是姐妹情。如今長大後我才發現，這是感情之事並不像我想象中的那麽簡單。它很覆雜，覆雜的讓我猶豫不決，心力交瘁。”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怎麽該向你開口去陳述這個問題，怎麽去把傷害減少到最小化。可是我想了許久，還是沒有想到合適的辦法。我知道感情這種事情不能一拖再拖，所以就算我沒有想到合適的方法，我也要向你說明清楚。”

“如今我的身份不比從前，從前我只是鎮遠侯世子，現在多了一重身份，那便是蕭國的駙馬，公主的愛人。”

“我與公主殿下一路走來，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從最初的行同路人，到後面的相知相伴相愛，這一路走的多麽艱難，大概只有我們自己心裏清楚。”

“從前我不懂情.愛之事，可自從喜歡上公主殿下之後，我才明白我對她的感情有多麽深刻，深刻到我願意放棄自己的生命去成全她，去保護她。我這一輩子只會喜歡公主殿下一人，再不會把多餘的心思投入在她人身上。”

只要話題是關於蕭慕雪的，顧雲璟眼角眉梢間總是流露著無盡的柔情。這些柔情，上官兮若以往之前從來沒有見過，

她看過顧雲璟哭，看過顧雲璟笑，可從來沒有看到過她在自己面前表露過這種情懷。

顧雲璟繼續緩緩說道：“因此兮若妹妹，我只能辜負你對我的深情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不必在我身上過多執著，你一定會遇到值得你愛的人。你一定會收獲屬於你自己的幸福，上天不會虧待每一個心存善良的人。”

上官兮若聽罷，她很想嚎啕大哭，然而卻哭不出來。她很想像小時候一樣，躲在顧雲璟懷中，去感受和觸摸那一份直達心底的溫暖，然而現在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了。

因為顧雲璟不屬於她。

顧雲璟給他定義的身份是師妹，那她就應該做師妹應該做的事，不應該去逾越身份去貪戀那一份不屬於她的感情。

上官兮若收藏好心底的悲傷，對著顧雲璟淺淺一笑，這笑容有多麽艱澀和無奈，也只有她自己能明白。

“師姐，你說的我都明白。你放心，如今我已經長大了，不會像小時候那樣任性妄為，更加不會去拆散你和公主之間的感情。”

“我曾經很喜歡你，但是自從你和公主殿下喜結連理後，我便已經轉移了自己的感情。自從上次你回忘憂谷後，看見你和公主間如影隨形的樣子，我便已經放棄了對你的喜歡。經過幾個月的時間的消磨和推移，這份感情現在已不再存在。”

“也就是說，我如今對你並無愛意，有的只是姐妹之情。我真心祝福你和公主，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師姐，我這兩天一直在為你治療傷勢，很是疲乏。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去歇息了。”

上官兮若不敢在顧雲璟面前逗留，只想快速離去，因為她的眼淚已經不自覺流下來。她不想讓顧雲璟看到她悲傷的樣子，更加不想看到顧雲璟因為她悲傷而生出內疚之情，她想把自己最美好的模樣展現給自己最喜歡的人。

兩人之間的氛圍著實有些尷尬，顧雲璟也不想挽留上官兮若，若有若無地道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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