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湛面露難色，有些悻悻地說道：“皇叔, 侄兒來找你, 並不僅僅是為了這件事, 還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同你商量。懇請皇叔聽侄兒把話說完。”

蕭湛相貌英挺, 氣質高貴, 說這話時又是一臉的誠懇態度。蕭勉見之，不由得對他多了幾分寬容, 最終放松的語氣道：“你進來吧。”

蕭湛感激道：“多謝皇叔。”

進了房間之後，他並沒有直接坐下, 而是恭敬地立在一旁, 像是一個謙虛的學子，在默默聆聽著老師的教誨。

待益王說坐吧後, 蕭湛這才慢悠悠坐下。

蕭勉道：“你我叔侄間就不要拐彎抹角了，想說什麽就說。”

蕭湛稍微醞釀了一下，然後開口：“相信皇叔, 你也知道如今國家的形勢。外患未除，內鬥不斷。父皇突然間昏迷不醒, 之前他春秋鼎盛, 並沒有立下什麽口諭。”

“這一昏迷便是數月有餘，國不可一日無君, 朝廷也不可沒有決斷者。我以嫡長子的身份暫時代攝國政，可我知道朝廷中很多人不服我。”

“蕭淙在父皇面前出盡了風頭，他有一個受寵的母妃，有一個權勢滔天的舅舅。這些年, 投靠在他門下的大臣們不計其數。”

“昭王枝大葉盛，朝中半數有餘都是他的人，這些人唯昭王馬首是瞻。他們時常在朝堂中上竄下跳，我根本沒有辦法好好處理政事。”

蕭湛說罷，無奈嘆息：“之前父皇清醒的時候，他們尚可以收斂。可如今父皇昏迷，他們壓根不會把我放在眼裏。若不是之前駙馬替我震懾住他們，局面恐怕會更加難以收拾。”

蕭勉雖遠在益州，可是聽說過駙馬顧雲璟的名聲。傳聞這位駙馬爺身體羸弱，可才智無雙，其實他來王城中，除了想要探望蕭冠之外，還有一個目的是想認識認識這位冠絕天下的駙馬爺。

蕭勉道：“本王聽說這位駙馬是個奇才，倒真很想親眼目睹一下她的風采。”

想起顧雲璟這麽個驚才絕艷的人，現在竟然躺在床上，生死未蔔。蕭湛內心一揪，他黯然道：“皇叔有所不知，駙馬現在生死未蔔。”

蕭勉震驚地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駙馬為了查庫銀丟失的案子，被火藥炸傷了。情況非常危急，太醫們束手無策。”

益王腦海中忽然閃過四個字：天妒英才。

蕭勉遺憾道：“看來這是不能領略駙馬爺的風采了。等本王探望完陛下之後，再去探望下駙馬。”

話題很快從顧雲璟身上跳出，蕭湛又道：“現在駙馬成了這般模樣，昭王之流肯定會蠢蠢欲動。秦攝原是兵馬大元帥，不少文臣武將都和他有親密的關系。只要他出面，定有很多大臣附和。”

“若是蕭淙他們謀反，那朝廷上下便又是一陣血雨腥風。”蕭湛驀然起身，拱手垂頭，“皇叔，整個朝廷現在根本經不起折騰。因此只能懇請您看在昔日情分上，看到蕭湛一心想要治世的份上，助侄兒一臂之力清除奸佞，還國家一個太平盛世。”

蕭勉深深地看著蕭湛：“我知道你是一個不凡的人，比蕭淙有才華，甚至比陛下都有才華。可我依舊不會同意你當皇帝。你暫時當權可以，但是稱帝絕對不行！”

蕭湛擡眸，目光中閃過疑惑：“皇叔，為什麽？”

“我曾在你父皇面前發過重誓，只要他活著一日，我便會擁戴他一日。陛下未駕崩，我豈能改變心志？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蕭湛繼續勸說道：“我知道皇叔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說實話，我也盼望父皇可以恢覆過來，可問題是短時間內能醒的過來嗎？若是在那種太平盛世，侄兒定然會想盡一切辦法替父王治病，對皇位絕無二心，可眼下時局艱難，我不得不做出這個選擇。”

蕭勉輕輕哼了一聲，微微搖頭：“情況沒你想象的這麽艱難。我不讚同你當皇帝，同樣也不會讚同蕭淙。你們都給我好好恪守做兒子臣子的本分！在陛下未駕崩後，未提出傳位口諭時，這事你們想都別想！”

蕭湛苦笑：“皇叔，我可以不去想這事可蕭淙不會不想。他私下招兵買馬，等得就是逼宮這一天。”

蕭勉眉頭一沈，聲音鏗鏘，手錘在桌上：“本王今日立下規矩，你們幾個皇子中，誰膽敢起了異心，本王調三萬精兵來收拾亂臣賊子。”

蕭湛又是一聲嘆息：“皇叔……”

蕭勉朝他擺擺手：“我的話已經撂在這了，具體的你就不必多說。這次是你母後授意你來的吧。回去把我的意思如實轉告給她。”

蕭湛知道他這位皇叔的秉性，益王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是再苦苦相勸和糾纏也無濟於事。蕭湛又是恭敬行了一禮，很快便退出房門。

出了驛館，天空有些陰暗，如同蕭湛此時的心情。

…………

康王殿下自從那日上朝之後，知曉了蕭湛想要當皇帝的決心，下朝之後，他回到府中憂心忡忡。

其實蕭漣也知道蕭湛是最有資格和最有能力當上皇帝的，他並不反對蕭湛繼承皇位。只是現下時機不對，父皇還沒駕崩，蕭湛若是做了這天下的主，萬一哪天他父皇醒來，局面當真是會變得非常尷尬。

皇甫雲看出了他的異常之處，於是就便上前詢問一番。

蕭漣本來對皇甫雲的印象只是一般般，可隨著他在府中住了幾日之後，康王發現此人還真是個厲害人物。他現在對醫藥之道和煉丹術有幾分興趣，常常遇到困惑的地方，便來詢問皇甫雲。

皇甫雲一一給蕭漣解答了。經過幾天的接觸，康王對皇甫雲已經產生了深深敬意。

皇甫雲微微琢磨著，就這局勢做了一番細細分析。康王知道皇甫雲說的在理，如今想要解決掉這些內訌，怕只能等皇帝醒過來。

所以等時間一到，他就迅速帶著皇甫雲進宮給蕭冠看病。皇甫雲正等著這一天，他欣然應允，坐上了康王府的馬車，緩緩朝宮廷駛去。

宮門口本來守衛森嚴，皇甫雲這樣的江湖人士是沒有資格進入皇宮中的。可蕭漣拿出了禦賜腰牌，守城的兵將們見了腰牌後忙行禮，自然而然也就把皇甫雲引進去了。

進了皇宮，路過假山花園時，正巧碰見皇後娘娘，坐著鳳攆去探望陛下。蕭漣經常帶些江湖醫生進宮來給皇帝看病，皇後看了也就見怪不怪。

皇後素知康王的秉性，他說帶人來給陛下治病，便真的是只有這一個單純目的。

其實皇後還挺喜歡康王的用心和孝順。看著這個敦厚老實的年輕人，皇後問道：“康王又要找人來給陛下看病了嗎？”

蕭漣如實回答著：“是。如今父皇成了這個樣子，我這做兒子的，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救活他。”

皇後微微一笑，滿意點頭：“康王真是有心了，本後剛好去養心殿探望陛下，一道順路吧。”

皇後特地轉過目光，落在皇甫雲身上。不知為何，皇後總覺得眼前這個穿黑衣的中年男子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當然，她沒有多加深究，只淡淡一笑：“想必你就是康王找來的奇人異士？”

皇甫雲能感受到皇後投來的目光，他把頭壓得更低，行禮，用十分低沈的聲音回答道：“草民參見皇後娘娘。奇人異士不敢當，不過是江湖郎中罷了。”

康王不甚出奇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轉頭道：“先生，謙虛了。”

蕭漣很想告訴皇後，這個雲煙子有把握治好蕭冠的病，他臉上略漂浮著激動之色。哪知話還沒開口，皇甫雲洞察了一切，他輕輕拉著蕭漣的衣袖，微微搖頭，示意康王不要這麽快把事情告訴皇後。

蕭漣覺得這個雲煙子真是與眾不同。若是平常人，此刻一定想在皇後面前留個好印象，可皇甫雲似乎不想把自己的真實水平透露出來。

蕭漣還想跟著皇甫雲多學學丹藥之術，因此對他也格外尊重，既然皇甫雲如此低調，不願讓人註目，他也不會去強迫。當下會意便沒有多說什麽，跟著皇後的轎攆，悠悠走著。

蕭冠臥病休養的地方，是養心殿的一處別院，這裏空氣清新，景致宜人，環境清幽。

養心殿外面站著很多的宮女太監，這些人專門日常服飾蕭冠。雖然蕭冠現在如同一個廢人，可畢竟是一代帝王，哪怕是昏迷沈睡，他身邊也應該有很多人簇擁著的。

宮女太監們見了皇後和康王，皆恭敬行禮。宮女們則福身，太監們則直接跪在地上磕頭。

皇後一聲令下，眾人起身，依次站在兩旁，她和康王等人走進房間中。

蕭冠靜靜地躺在病榻上，面色蒼白而又十分平靜，身上再無往日那種威嚴不可一世的氣質。

皇後定定地看著床上之人，她忽然間覺得這時的蕭冠是那樣的真實，就像是數十年前第一次認識時一樣。

她和皇帝做了幾十年的夫妻，那時的蕭冠還只是一個不得寵的皇子，他們夫妻感情極其深厚。然而這份感情還是因為權力的漩渦，漸漸變淡，最終形同陌路。

蕭冠登基後好大喜功，疑心病重，又寵愛麗貴妃，把皇後冷落一旁。

趙氏對此的確頗有微詞，可自從蕭冠病後，她對皇帝已經沒有怨恨了。

皇後道：“陛下的病，太醫們束手無策。你若是治好陛下，本後重重有賞！”

一般的賞賜，皇甫雲根本看不上眼，他只想要顛覆蕭國的江山，讓蕭冠的幾個兒子們骨肉相殘。

皇甫雲緩緩走到蕭冠的榻前，陰鷙的目光中除了殺意，還有掩蓋不住的興奮。二十多年了他隱姓埋名，每天活在陰詭鬼地獄中，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夠報仇雪恨。

他一步步謀劃至今，這當中經歷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楚。如今看著仇人，皇甫雲覺得這些年的忍辱負重，茍且偷生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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