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雲走到榻前，伸出手替蕭冠摸了摸脈象。皇帝的脈象不弱也不紊亂, 屬於正常範圍。他捏開皇帝的嘴巴, 又看了看蕭冠的舌苔, 之後又用手擠壓他的胸腔, 很快, 皇甫雲便明白癥結所在。

蕭冠其實沒病，他身體之所以會成這個樣子, 主要原因是服用了寒石散。寒石散性熱，服用後會造成神志不清, 肝火旺盛。數月前, 蕭冠得知庫銀被盜的消息後，怒火中燒, 頓時血氣上湧，沒扛住，便吐血昏厥了過去。

太醫們之所以診斷不出來, 是因為蕭冠服用的寒石散量本身並不多，而且他縱.欲.過.度, 吃了很多壯.陽.藥, 壯.陽藥所展露出來的特征，掩蓋了寒石散的特征。前後者藥性又相克, 因此這麽雜七雜八融合下來，便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只是寒石散本身就對身體有害，哪怕一點點都能造成人神志不清。皇甫雲覺得很好奇，這個貪生怕死的皇帝怎麽會自尋死路？他將手拿了回來, 轉頭對皇後行一禮，無奈搖頭道：“稟皇後娘娘，草民醫術有限，探查不出陛下所患何病。”

蕭漣楞楞地看著皇甫雲，十分失望道:“先生……先生也治不好陛下嗎？”

皇甫雲低聲道：“是我太高估自己的醫術了。陛下的癥狀實在罕見，我拿不出法子。”

換做是一般的皇子，這樣被人戲耍，心中總是有怨氣的。可蕭漣脾氣好，不怎麽輕易動怒，再加上他之前找了那麽多名醫救助蕭冠無果，現在都習以為常了。內心中雖有失望，可還是沒有責怪皇甫雲的意思，他說道：“既然先生盡力了，我又怎麽會怪罪於你呢？”

皇後道：“康王，你帶他先下去領賞吧。本後想在這裏單獨陪陛下一會。”

蕭漣和皇甫雲前腳剛走出養心殿別院，益王蕭勉後腳就走了進來。走進門口同皇甫雲擦肩而過時，蕭勉特地停下腳步，他總覺得嗅到了某些熟悉的氣息，將目光落在黑衣男子身上，深深地看了幾眼後，並未發現有何異常。

蕭勉收回目光，走進房中，看見皇後正準備行禮。

皇後笑了笑：“益王爺不必多禮。王爺千裏迢迢從益州而來，真是有心了。”

“皇後此言差矣。”蕭勉道，“我和陛下兄弟情深，眼下他病倒了，我這個做弟弟的自然是要來探望探望。”

益王看了看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皇帝，有意無意問道：“聽說王城中一直找不到能治好陛下病的醫生，臣弟打算派人去南疆請巫醫過來，皇後對這個沒意見吧？”

蕭勉從前是很尊敬這位皇嫂的，可昨天蕭湛來驛館找到他說明了來意，益王知道蕭湛多半是授了皇後的意思，無形中，他對趙皇後多了幾分反感。畢竟對於他來說，感情的天平始終是傾向蕭冠的。

因此益王問這話時，帶了幾分諷刺的味道。皇後自然是聽出來了，她緩緩說道：“王爺為給陛下治病不惜奔波勞累，本後感激還來不及，怎麽會有意見？”

益王擡了擡眼皮，輕哼一聲：“如此最好。”

蕭勉又道：“最近王城中不大太平，臣弟想從益州調兩萬人馬過來，駐守於此，好維護都城中的秩序。待陛下蘇醒過來，臣弟自會撤回軍隊。皇後對這個也沒意見吧？”

皇後笑容微滯，片刻之後，神情恢覆正常。

“王城中有兩千禦林軍、一萬禁衛軍守護，哪裏不太平呢？本後怎未察覺？”

蕭勉從眼角中瞇出一道笑意：“皇後您慧眼如炬，怎麽會沒有察覺？”

皇後抿唇：“王爺是有封地的藩王，你在都城中駐紮兵馬，這怎麽說得過去呢？你就不怕朝中大臣們非議嗎？”

在蕭國的歷史上，從未有藩王帶兵駐紮王城之說。

益王面容凝肅，鄭重道：“皇後莫非是怕本王有異心？這您盡管放心，本王指天發誓，此生必忠於陛下！”

皇後當然知道蕭勉沒有異心，否則的話，蕭冠當年登基時早就清理他了。益王之所以這麽做，無非是想絕了幾個皇子的心思，保住蕭冠的帝位。

皇後眼角中浮起一絲冷笑：“王爺的心思可真長遠。”

蕭勉道：“心思若不長遠，怎麽替陛下守護這萬裏江山？昨日蕭湛來驛館中向我表明心意，剛好趁這機會向一下皇後說道幾句。蕭湛是嫡子，陛下病重，他代攝國政無可厚非。可他要想稱帝，我第一個不會答應！”

皇後定定地看著蕭勉，並未出聲。

蕭勉繼續說道：“蕭湛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和他之間的關系很親密。我知道他很有才能，是繼承帝位的不二人選，可現在還不行。如今邊境戰亂不斷，朝廷中大臣們皇子們各懷心思，我這個做臣弟的，有責任有義務替陛下守護好江山。”

“無論是哪個皇子，只要誰有一些動作，本王就絕對不會饒不過他，一律按亂臣賊子處置!”

“臣弟話已言盡，皇後若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益王爺留步。”皇後微微一笑，“本後最後有幾句話想說與你聽。戰事未休，庫銀被盜，再加上這些年陛下揮霍無度，戶部庫銀每年都在虧空。縱然陛下蘇醒過來，王爺覺得這種局勢能夠改變嗎？”

“本後把你當做自家人，自家人不說兩家話，凡事該說的我都會說，不會避諱任何。王爺和陛下兄弟情深，可王爺有沒有想過，現在的陛下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英明的君主了。”

“陛下蘇醒過來，一旦重新掌權，局勢應當是這樣的。忠臣或被忌憚、或被流放，皇家別院中的行宮會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冒出來，戶部依舊繼續在虧空著。”

“西涼、北冥、南楚，還有其它許多附庸小國這些年國力漸強，只有蕭國這些年是呈下降趨勢的。若陛下醒來後，繼續一意孤行，可能國家就不僅僅是國力下降的問題，怕是會亡國啊。”

蕭勉聽到亡國這二字時，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皇後苦口婆心道：“蕭湛繼位，天下依舊是蕭家的。可若是一旦國祚斷送了，這天下便是別家的。望王爺三思而後行！”

不得不說皇後這番話，其實是觸動了蕭勉心弦的。益王爺沈眉，一句話也沒有說，只默默離去。

…………

鎮遠侯府中。

雖然雨清幽連續給顧雲璟診治了幾天，可駙馬爺因為傷的很重，依舊沒有醒過來。

這天與清幽，給顧雲璟準備了個藥浴，偌大的木制水桶中盛滿了溫水，水上漂浮著各種藥材。

雨清幽將藥材攪弄一番後，邊擦手邊對上官兮若道：“兮若，你先出去吧，水溫已經調試好，接下來就由娘給雲璟洗澡。”

雨清幽知道自家女兒對顧雲璟的心思，可既然顧雲璟無意，她自然也不能瞎撮合二人。若是讓上官兮若替顧雲璟洗澡，這當中難免有許多尷尬的地方。

本來最適合給顧雲璟洗澡的人是蕭慕雪，可雨清幽不會讓公主知道顧雲璟的女子身份，所以只由她自己代勞了。

上官兮若沈思會，點頭道：“好。”

她走出房間，掩上房門，正碰上聞訊趕來的蕭慕雪。公主從采月那裏聽說了顧雲璟藥浴之事後，急忙趕至這裏。

蕭慕雪雖然挺喜歡上官兮若，可兩人間畢竟是有一層若有若無的情敵關系在。那天她雖然表面上在采月面前很豁達地說著，顧雲璟若是喜歡便可以娶上官兮若之類的話。

可心裏總歸是有醋意的，公主殿下才不要她的駙馬爺娶別人呢，她更不願意別人幫顧雲璟洗澡，特別這個人是上官兮若。

蕭慕雪在門口外撞見上官兮若，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松了下來。她問道：“兮若妹妹，雲璟今天是藥浴麽？”

“是。”上官兮若道，“我娘正在裏頭幫她洗澡。”

雖然雨清幽是長輩，她從小看著顧雲璟長大。可不知為何，蕭慕雪聽到雨清幽要給顧雲璟洗澡的話，心裏還是覺得很膈應。

反正除了她自己以外，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顧雲璟的身體，從本質上來說，蕭慕雪的占有欲也是極大的。

上官兮若見蕭慕雪欲走進房中，她阻攔了一下：“慕雪姐姐，我娘在裏頭呢你，她不喜歡被人打擾。”

蕭慕雪說道：“師娘最近為了雲璟的病前後忙碌著，我心中已經十分過意不去。像這種洗澡事情，怎能讓師娘動手呢？理應交給我來做。”

不等上官兮若想出一個更有說服利的理由，蕭慕雪已經推門而進，小師妹尾隨而至。

此時，顧雲璟身上的衣衫已被退了好幾件，所幸的是她還穿著中衣。蕭慕雪見狀心中一喜，忙走上前去對雨清幽說道：“師娘，給雲璟洗澡這事就不勞煩你了，交給我便好。”

蕭慕雪進來的這瞬間，雨清幽心中一悸，好在顧雲璟身體虛弱，發育的也不是很好。不仔細看，大概是看不出什麽破綻的。

雨清幽手一頓，笑得有些尷尬：“公……雪兒啊，這藥浴並不是簡單的洗澡。洗完之後，我還要給雲璟各個穴道進行按摩。”

蕭慕雪想了想，說道：“師娘，你看這樣行嗎？我先給雲璟洗，等洗後穿好衣服，您在給她按摩。”

雨清幽頓時哭笑不得：“不行。只有泡在水中，邊洗邊按摩效果才是最好的。”

反正無論如何，她這個做師娘的要保護好顧雲璟的身份。雨清幽還在責怪上官兮若沒有攔住蕭慕雪，輕輕瞪了女兒一眼。

蕭慕雪輕聲喃喃道：“要這樣嗎？”

雨清幽點頭：“一定要這樣。”

蕭慕雪還不死心：“師娘，那我替雲璟洗，你在邊上替她施針按摩。”

公主覺得，這樣一來駙馬被別人窺探到的部位要少很多。

雨清幽扶額，蕭慕雪要給顧雲璟洗澡的決心實在太強烈了。看樣子，她得再想幾個有說服力的理由出來。

師娘正苦思冥想著，恰恰這時，顧雲璟意外蘇醒了過來。她睜開有些脹痛的眼睛，環顧四周，目光很自然直接落在了蕭慕雪身上。

當日萬春樓爆.炸之事太過於突然，顧雲璟倒在血泊中時，她腦海中閃過的是蕭慕雪的影子。來不及說一聲道別，來不及最後看一眼她的公主殿下，她便閉上了眼睛。

顧雲璟沒想到自己能活，更沒想到她蘇醒過來時，能看到深嵌在靈魂深處的人。

看見心愛的人安然無恙，顧雲璟眉眼中盡是激動之色，她想坐起來，可身體傳來的疼痛感無法支撐她完成起身這一動作。

蕭慕雪速度極快，像一陣風一樣湧到顧雲璟面前，抱著她柔聲說道：“身體都這般模樣了，你還要逞強起身嗎？再這麽不愛惜身體，我就不理你了。”

顧雲璟直接把旁人當空氣，也不是當空氣，主要是她已經眼裏容不下任何人了，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蕭慕雪身上。特別是經歷過生離死別後，同蕭慕雪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彌足珍貴，她不願意在旁人身上浪費自己的註意力。

她欣喜若狂一番後，忙問道：“雪兒，你有沒有受傷？”

顧雲璟看到了蕭慕雪脖頸上的傷痕時，心中十分痛楚，甚至她身上的所有疼痛都不如這瞬間來的強烈。

她伸出手顫抖地摸著蕭慕雪脖子上的傷痕，“疼麽？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顧雲璟眼裏、心裏全是歉意和自責。

蕭慕雪握著她的手，搖頭：“不疼，好多了。”

“哪裏會不疼，都傷成這樣了。”顧雲璟又看著她的傷疤，心疼道，“雪兒，你讓太醫們看了麽？”

顧雲璟永遠是這麽溫柔的人，即便她重傷未愈，她心心念念的永遠是蕭慕雪。

蕭慕雪幸福笑著：“看過了，不僅太醫們看過了，師娘也給我看過了。”

“啊？”顧雲璟這才回過神來，問道，“師娘來了麽？”

雨清幽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二人恩愛的場景，心中無限感慨，不由得回憶起來了年少時和上官瀾相愛的美好時光。

一晃時間都過這麽快了。

雨清幽收斂心緒，走了過來，故意白了顧雲璟一眼，“我還以為你有了媳婦忘了師娘呢？駙馬爺，還難為你想起我呢。”

顧雲璟不好意思笑笑：“師娘，你怎麽能這麽說呢？我……我一直很想念你啊。”

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無禮，她略低下頭，“雪兒受傷了，所以我關心她比較多……”

雨清幽道：“不是關心她比較多，是你眼裏從來就沒有旁人吧。”

顧雲璟輕輕反駁：“哪有？”

雨清幽道：“我和兮若在這裏這邊久了，你註意到過？”

兮若，上官兮若。

顧雲璟眼光微微閃爍著，擡眸，正對上上官兮若一雙柔情款款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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