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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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做的事,盡是一些不可能的事。

找到幸村、找到畫卷、找到遺失的時光,無論哪一件,在時光消磨的陰雨天裏,終於連同最後的希望之火也盡數澆滅。

做出回歸的決定就像離開時那麽輕易,不二甚至沒有給出任何一個聽上去合理的解釋。他走進塑膠場,球鞋與地面自然摩擦,防滑帶與手掌自然契合,就連同網球撞進拍面的聲音,都好像停留在不二告別球場的那天正午。

他覺得他離開很久。

他確實離開太久了。

久到他忽然習慣了沒有幸村在場邊的球場。

不二仍然記得他如何結束了那場與手冢的談話,他相信無論對於他自己亦或者手冢,那都是一次艱難卻不得不面對的談話。手冢將網球部的將來和現在都托付給他,但他轉身逃走了。這是個自私的、甚至遠沒有那麽重要的決定,可是當英二、一氏、白石、以及遠道而來的手冢不斷為他的決定尋求挽回的方法,不二感受到動搖。

這不是一道對與錯的判斷題。

手冢無疑亦是動搖的,沒有人能在看到那顆被珍藏的歲珠後仍能無動於衷的否認整個故事,它應該有個存在的理由,而不二給了它最合理的那個。手冢原本準備了更通俗也更合適的說辭,諸如,‘你關心的那個人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為了他而放棄網球’、‘你不能讓生活止步於失去’、‘你有更多應該要去做也應該要去關心的事’,而這之中的哪一個聽上去都要比他說出的那一個強上百倍千倍。

手冢說,“你做好變成幽靈也要找到他的準備了嗎?”

如果這番話的前提裏沒有一只絳紫色的幽靈,那聽上去更像‘你做好去死的準備了嗎’。

不二回到了網球部。

他拒絕了一氏提出將部長之位移交給他的建議,也拒絕了乾邀請他擔任副部長的提議,但當一氏和乾共同決定把他放在單打一的位置上時,他感到開心。

幸村曾經說,他在國中打了三年的單打一。

不二遺憾的錯過了縣大賽和都大會,好在這對青學來說並非困難,直到他們過關斬將殺進關東大賽決賽,又一次遭遇冰帝學院,不二才終於擺脫了一直以來只存在於名單裏的替補席位,他久違的走進賽場,對面已經沒有跡部。

這是一場唾手可得的勝利。

忍足甚至就坐在教練席,面無表情的旁觀著這場天冠地履的交戰。對方接發站位靠前,不僅增大了進攻角度同時為上網做好準備,這種冒進急躁的做法不二再眼熟不過,這會是一次指導賽,不二斂下眼瞼,克制住向教練席投去目光的沖動。

過去幸村總在那裏。

靠前的站位意味著更短的接發時間,更快的反應時間,和重心的不自覺搖擺,而對方似乎沒把這之中的任何一個問題當作問題,他只是不斷進攻、進攻、進攻,企圖在不二滴水不漏的防守中尋找突破。他撕裂了防守中的遮雨布,而後狂風暴雨傾瀉而下。

不二以2-0贏得勝利。

青學以3-2贏得晉級。

而這是冰帝學園自五年前跡部入學以來,打過的最為寂靜的比賽。

“沒有響指、沒有玫瑰、也沒有啦啦隊,好不習慣啊——!”

“英二。”

“嗯?”

“去吃點什麽吧。”

“好呀!”

沒人再提起這場比賽。他們如計劃好的那樣進入全國大賽,從八強打進四強,又從四強晉級決賽,與熟悉的隊友一路披荊斬棘讓不二多少找回值得微笑的理由。他過著幸村沒有來過的生活,讓故事回到起點——那天的前一晚大雨如註,那天的清晨卻是牛毛細雨,通往青春學院高等部的路在前段行道栽種著垂柳,柔軟的枝條像姐姐垂在身後的長發,盛夏的熱浪一吹,就隨風飄蕩又落下,宛如水波一樣滌蕩著。後半段改種了楊樹,挺拔的枝幹經常會給菊丸留下精神健碩的印象,像隔壁硬朗的老爺爺。

全國大賽決賽前夕,不二沿著河道逆流而上,完成暑假裏難得的飯後散步。上一個與幸村一起的假期在集訓和比賽的忙碌裏匆匆流逝,而現在已經疲於回憶。他活在過去一年的記憶裏已經很久了,久到他漸漸就習慣了身邊少一個影子,耳邊少一個聲音。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

但不二習慣了。

為了全國大賽而做過特別集訓的乾和海棠被安排在雙打二,對戰四天寶寺小石川和財前。不二清楚的知道,他們在派出乾與海棠的同時也意味著他們放棄了雙打一,在金色小春與一氏裕次的組合對面,他們更需要一對兒不會再出現的黃金搭檔。單打三上場的是他們這邊的一氏和四天寶寺的千歲千裏,不二不清楚這種安排是否遵照了一氏本人的意願,但一氏的眼睛裏有不二熟悉的光芒,他想這或許是個棒透了的安排。菊丸英二和忍足謙也的單打二結束時,青春與四天寶寺正是2-2大比分平局,不二站在白石對面,而在這不算漫長的幾個瞬間裏,不二恍惚回到兩年前,回到那個幸村還沒出現、手冢還是部長、黃金搭檔還沒有解散的全國大賽。

在所有對手中,白石都是個特殊的存在。

不二把原因歸結於白石太帥了,他的黃金護腕、他的聖書網球、以及他對待網球的態度,這一切都是那麽酷,如同太陽光線垂直落下的瓦爾登湖,耀眼卻不刺目。不二很難用單獨的詞匯定義白石,但現在他願意這麽做,用一個孤零零的詞語描繪他與白石——對手。

他可以為‘對手’前加上定語。

那也許會是‘最好的’、‘最棒的’、‘最值得期待的’,但無論哪一個都不適合現在的情況。他們竭盡全力大汗淋漓,而比分依然焦灼在第三盤的5-5,白石先發,如果不二不能在第十一局破發,他們就會進入搶七局。

不二大口大口喘氣,烈陽烘烤著體內的水分,讓它們從額頭、臉頰兩側匯聚到下頜,滴落在濕漉漉的塑膠場上。他飛速旋轉的大腦快速對眼前的局勢作出判斷,他不能讓比賽拖入搶七,那無疑等同於宣布了他的失敗,他有過幾個月的訓練空窗期,而那恰好就在關東大賽前,恢覆訓練能讓他給冰帝的新隊員一場游刃有餘的指導賽,但白石?不,那絕不會是該出現與輕松沾邊的任何詞匯的比賽。

在這個白石的發球局裏,不二計劃擺脫被動。

他是典型的底線反擊型球員,有足夠的耐心,精準的控球,擅長積累多拍優勢,很少出現主動失誤。他懂得如何抓住時機,利用對方哪怕最細小的失誤實施反撲。

這是優勢,也是籌碼。

不二輕輕吐息,試圖平覆上一局中因糾纏不清的Deuce而激烈起伏的呼吸。

白石的一發OUT。

二發奔向外角。不二在網球剛剛脫離球拍時就提前移動起來,他的預判很準,恰好趕在球跳向最高處前搶點上網,回了一記中位淺球,一攔後在前場截擊正手放短球,打了白石一個措手不及。

0-15 接發占先。

好的開場!

不二握拳發洩似的喊了聲Yes!伸手抹了一把汗水,滴滴答答的散在地上。

第二球白石發在內角,這在不二的預料之中。他在選擇接發站位時,站在稍靠單打邊界線外的位置,而他的身體時刻做好向中線移動的準備,這讓他在接下白石的一發後也能及時應對穿過整個球場的斜線球,兩回合斜線對抽,不二看準稍淺的一次落點立刻變線加速轟直線,壓在邊界線上的回球令白石追趕不及,直接拿下制勝分。

0-30 接發占先。

白石意識到危機。

他在第三個發球中揮出206公裏的時速,不二幾乎堪堪擋接,回球出界。

發球直接得分,15-30 。

不二深深呼了口氣,腕帶擦過幾乎滑進眼睛的汗水。這一球白石會發在內角,不二試圖做出判斷,但出現了失誤,白石的一發裹挾淩厲的風聲向外角飛去,不二幾乎要為這刁鉆的角度叫好,而先於他叫出聲的是司線員,“OUT!”不二長出一口氣,依然站在靠近內角的位置,現在他有六成以上的把握白石會發在內角,而他毫不猶豫的回發球落在很深的位置,這對白石造成輕微的障礙,迫使他與不二在底線相持了兩拍,緊接著不二立刻反拍打對角,調動白石。顯然白石發現了他的意圖,白石嘗試通過掛上旋球緩解劣勢,然而回球掛網。

15-40 局點。

拿下這一球!再拿下一球!

不二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著,只要再拿下一球,他就能完成破發。

第五個發球來得異常緩慢,這是個側上旋很重、落在外角很深的、速度稍慢的發球,不二在滑步到雙打界外時就意識到白石想做的事,這顆緩慢的發球為白石爭取到足夠的上網時間,而就在不二奔跑著企圖回到場內,白石已經在網前反手切了個短球。

30-40 局點。

他仍然有一次機會。不二想道,他的肌肉酸脹,雙腿沈重,手臂也已經疲憊不堪,他無法支撐到搶七,而無論是他沒能在這一局破發,或者是下一局被白石破發,都會直接為這場時隔兩年的‘覆仇之戰’判死刑。

唯有這個,不想要再一次品嘗。

至關重要的一球發在內角,並不困難,不二將球回在白石的正手位,然後是三回合斜線對抽,兩人僵持在底線,不二微微蹙眉,找準時機變直線,白石的回球足夠深,這讓不二遲疑了一下,繼而迅速隨球上網,但他的戰術意圖暴露太早了,白石幾乎沒有猶疑,就將回球準確的擊打在不二移動中的腳線附近,這是致命的。不二頓了一下呼吸,聽到裁判報分。

40-40 Deuce。

T點ACE。

40-30 發球占先。

不對——

呼吸。呼吸。呼吸。

不對、不對——

喘息。喘息。喘息。

Double Fault、40-40 Deuce。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一發失誤。

二發內角——是不是太著急了——反手!反手抽斜線——急於上網、急於拿下分數、急於打著自己不熟悉的球路——正手大斜線,趕得及嗎?——前沖的時候……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防守防守防守防守……——底線的穩定度——斜線穿越,這是最佳的穿越角度?——信心信心信心信心……

「高壓!」

後場高壓!制勝分!

30-40 接發占先!

英二興奮的沖他喊叫,一氏激動的揮舞手臂,而他聽到一個聲音。

“精市……”

不二扭頭去看沐浴在陽光裏教練席。

教練朝他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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