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等天之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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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助!”

“嗯?”

“你還在這兒?十分鐘前你就答應我一起去吃午飯了!”

“是嗎?抱歉抱歉,就剩一點兒了,我想把他畫完。”

“……敗給你了,我真想不通你一個學化工的為什麽非要選修美術?我得說你根本不擅長這個!”

“呵——你這樣說我可就太傷心了。”

“隨便你,快點吧。”

與一氏一起離開畫室已經是對話發生的四十分鐘後,原本就不大受歡迎的學校餐廳稀稀落落的沒剩幾個人。計劃中一頓悠閑美味的奶油培根蘑菇意面和烤奶油焦糖布蕾變成匆匆忙忙的冷蛋包飯和絲瓜湯,一氏皺著眉把冷掉的飯攪進湯裏,合著不熱不涼的絲瓜洩憤似的一口吞掉。

看著一氏有點兒孩子氣的動作,不二終於掙紮著從沈浸的思緒中回過神,略帶歉意的朝一氏露出微笑,“你知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不二無辜的用勺子在米飯上畫圈,“那幅畫我畫了很久,你知道,我改過很多遍……這是最滿意的一次,我不想半途而廢。”

“是啊是啊,一幅畫,我當然知道,你從上學期選修了美術就一直在畫,他甚至比你的男朋友重要,嗯哼?”一氏吞下更大一勺米飯,哼哼唧唧。

不二聳聳肩,算是默認了一氏的說法。

他和一氏在一起已經有一年多,而距離那場以遺憾結尾的全國大賽也過去了三年。在他與白石決賽的第十一局裏,他以他所能做到的全部拼命破發,有一瞬間他好像感覺到幸村仍然在他身邊,指導他運用戰術、在何時上網、在何時變線,幸村離開了他的視線,卻未曾離開他。那無疑是最精彩的一局,甚至可以在全國大賽HighLight集錦中獲得精彩瞬間No.1,他破發了,當然,沒人能在幸村指導下的不二手中嘗到甜頭,白石也不行。然而生活似乎總要留給他小小的遺憾,不二最終因為體力不支,在自己的發球局亦被白石破發,最終比賽還是拖入搶七局,白石以 7-2 獲得搶七的勝利,也為四天寶寺贏得高中以來的第一個全國大賽總冠軍。

“所以,你完成了它?”一氏假裝不在意的說,然後把更多的米飯和絲瓜湯混在一起,用力攪動。

“什麽?”

“那幅畫。”一氏停下動作,擡頭望進不二迷茫的藍眸裏,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當然。”不二瞇起眼睛笑,“我完成了他。”

“那接下來,我是說,以後,我不用再去畫室找你了,對嗎?”

“事實上,就算你以後都不來找我也沒關系。”

勺子咋進絲瓜湯裏,飛出的湯水濺在一氏白凈的襯衫上,而一氏只是用一只手抓緊口袋裏的絲絨小盒,緊張的瞪大雙眼,“你說什麽?!”

“聽著,一氏,我很感謝你這段時間……”

“別說!”

“這不是……”

“就、別說。”一氏向後倒在椅子裏,疲憊和某種奇怪的解脫感包圍了他,而他現在想做的只有嘆氣,“所以,這一天還是來了,對不對?”

不二無法回應一氏。

“從一年多前,你答應和我在一起,我就覺得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我很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不是嗎?你就是、就是沒法子愛我,好吧,這話讓我自己來說更挫敗,但我以為你已經放下了——那個幽靈,你放下了嗎?”一氏在提問,卻沒等不二給出答案,“至少我以為你放下了,不然我才不會給你告白,哼哼……全國大賽之後,雖然我們輸了,但是你看上去沒有那麽沮喪,甚至不需要我們安慰,也不再去尋找你說的那個幽靈,我以為一切都在好起來,我錯了是嗎?”

這次是一個切實的問句,但不二仍舊無法回答。一氏錯了嗎?不,當然不,一氏說得很對,他在意識到尋找幸村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時,就徹底放棄了這個想法。他想他可以試著習慣沒有幸村,就像他能夠習慣幸村存在。難道他要變成幽靈去尋找幸村嗎?也許當他死去的時候,他就能夠見到幸村,而在這之前,他要過完活著的時光。

一氏說他在等待這一天,不二就想可能他也是。

等待有什麽來終結這場‘嘗試性戀愛’,他知道幸村一直和他在一起,這或許是他不能愛上一氏的原因,但事實上,不二並不對這次嘗試感到後悔,一氏足夠關心他,和一氏在一起也總是輕松愉快的,就只是——

“不是愛情。”不二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他不希望失去一氏,作為朋友,“我不知道你說的對不對,但我確實、至少我以為,我放下了。我不再總是想起他,而當我想起他的時候,我感到他在我身邊,只是我不能看到他。但這沒關系,不是嗎?手冢說的挺對的,我的確沒做好變成幽靈也要找到他的覺悟,我還想和他在一起呢,我們有好多地方沒去過,還有說好的畫也沒找到,我並不想……不想去死,所以,我想也許我過完這一生,像他那樣結束生命,或許我未完成的願望會讓我變成幽靈,會讓我再見到他。聽上去挺傻的,是不是?”

一氏毫不吝嗇的點點頭。

“你真的不擅長安慰人。”不二沮喪的說,“我當然知道,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是個容易的決定,這也許會讓我們彼此傷害,但是他告訴過我,他說「不能因為畏懼結束,就拒絕所有開始」。”

“這話挺對的。”

“是吧?我也覺得他說的挺對的。”

“所以,我就是那個開始嗎?新生活什麽的……”

不二點點頭笑起來,“差不多。”

“那麽,現在又是什麽讓你決定、決定要結束?”

不二坐到一氏身邊,忽然伸手按住一氏藏在口袋裏的那只手,“因為我們不能繼續了。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很好,但我知道你對此並不感到滿足,你想要更多、更多我給不了你的,所以我想,也許是時候結束了。”

“哈——”一氏徹底洩氣了,“你總是這樣嗎?好像什麽都知道的樣子。”

不二微笑著,“我只是了解我的朋友。”

“這麽快就變成朋友了。”

一氏等了一會兒,忽然又說,“我以為是因為那幅畫,你畫完了,然後……”

“如果你非要這麽說,也沒錯。畢竟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什麽?”一氏不記得他們有任何紀念日,今天也不是他們交往整年的日子。

但不二沒有說,一氏就猜到那大概與‘他’有關。

這是個特別的日子,現在,對一氏來說也是如此了。今天是他的失戀紀念日,也許明年的今天他還會想起這個日子,甚至為他小小的傷感一下,但時間最終會讓這一切都過去的。一氏與不二道別,轉身把絲絨小盒扔進了湖裏。

這個也該過去。

“你怎麽知道那個幽靈就是最適合你的?”

“我不知道,但因為遇到他,再好的我也不想要了。”

這是場再平常不過的日落,不二如往常一樣收拾好碗筷,搬了把小藤椅坐到門口去。他在這兒住了快二十年,更早之前他住在城市裏,為一家化工有限公司做高分子及精細化學品的配方分析,後來又轉去做水工業,直到退休前還被邀請出席日本國際水處理、節水節能設備展覽會。

他在大學裏畫的那幅畫一直跟隨著他,從東京到神奈川、再到京都、大阪,最後來到北海道。這裏有他幻象的一切寧靜和樸素,他相信幸村會像他一樣喜歡北海道,喜歡他的小別墅,和小別墅後一小片力所能及的小農場。春末的農田還是綠油油的模樣,溫柔的陽光為這一小方土地渲染出柔和的濾鏡,不二沐浴在橙色的金光裏,歲珠綴在衣角邊,反射著溫柔的清光,他目送成群結隊的小孩子們手牽手路過門前,再看著他們淡在遠山的背景裏。

他應該是在等著什麽人,但他年紀太大了,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

唯一清晰的圖像是懸掛在客廳裏的那幅畫,宛如天空之城的龐大軍艦隱匿在雲層中,露出冰山一角,卻能從很遠的地方看到白色的玻璃裏面,站著一個人,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形,威風凜凜的指揮著什麽的樣子。那就像一幅情緒的交響樂,飽含著期待、懷念、夢想等等好多好多的東西,不二甚至想不起他在畫下這幅畫時究竟懷揣著其中的哪一種。

或許都有。

不二牽起嘴角,目光追隨蹦蹦跳跳的紫色天然卷發的小孩子向隔壁的小別墅望去,他曾聽鄰居說起新搬來的這戶人家,小孩子身體不大好,父母就帶他來到更適合靜養的北海道。

“嗨,您好。”

不二出神之際,小孩子就蹦到他身前,巴掌大的小身體禮貌的鞠了個小躬,“媽媽說我應該過來跟您打個招呼,您還好嗎?”

“謝謝,我很好。”

不二擡起褶皺的大手想要捏捏小孩子的小臉蛋,但他甚至舍不得用粗糙的手劃到小孩子稚嫩的皮膚,於是他只好笑了笑,指了指小家夥兒淡色小襯衫上的綠色顏料,“你喜歡畫畫嗎?”

小孩兒大力的點點頭,“喜歡!老爺爺,你也會畫畫嗎?”

“我?不會?”如果選修一年的美術能夠叫做會畫畫,好吧,也許就像一氏說的,他根本不擅長。

“好吧……”小家夥兒遺憾的低下小腦袋,沒被白色束發帶束起來的一小撮短發在腦袋後面翹起來,隨著小家夥兒的動作一起蔫了下去。

這小表情甚至讓不二覺得他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壞事,深深傷害了孩子的心。

不二決定補救一下,“我家裏有一副畫,如果你願意的話,想不想去看看?”

“真的嗎?”

“當然。”

小家夥兒聞言立刻又恢覆生氣,蹦蹦噠噠的跳進客廳裏。

他仰起頭看著電視墻上很大很大的畫卷,不二就在身後看著他。

這是溫暖的一刻,不二忽然覺得他的心臟被什麽填滿,而他走遍日本尋找的東西,似乎也被這一幕完整的拼湊。屬於心靈的這塊拼圖,要完成了。

不二笑起來,出聲打斷這個看得入迷的小家夥,“嘿,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兒回過頭,興奮的眨眨眼。

“幸村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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