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不二常常想起那場非正式的比賽。

清晨熏風拂過行道草，掀起淺淺輕浪，從大阪府遠道而來的少年們早早等在街頭球場，興致昂揚。這是他們回國以來第一次和國內高中生比賽，要知道網球是一項對體能力量速度控制各方面都要求嚴格的運動，本不是亞洲人的強項。為此國際學院總會為他們挑選歐美青少年團隊進行訓練和比賽，因此也鮮少有機會與日本高中生交手。

“老大，喬治亞教練可從來不看好日本球隊，專程跑來未免太興師動眾了吧。”

黃毛隊長躺倒在長椅上，兩手交疊枕著曬曬陽光，“鬼知道他們什麽水平。”黃毛隊長閉著眼，故作不屑的語氣，“如果入得了眼就玩玩，實在不行就當為全國大賽熱身，能打進關東大賽的學校應該不會連給我們熱身的水平都沒有吧……切。”

“這可不好說。”眼鏡男叼著根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靠著樹幹，“總之還是國中時候能看，這兩年沒聽說日本高中生有什麽驚訝的賽績。”

不二他們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三月陽春日光和暖，大阪府金剛山麓正盛放著九輪草，開到東京，是點綴著紅白色彩的櫻草花。晨光在層層疊疊的八重櫻瓣罅隙中灑落，映在青石板小路上疏影斑駁。

少年們就躲在櫻木樹下的長椅上，嘰嘰呱呱簇擁起來，不知道在討論什麽。

“就是他們了吧，不二？”

彼時菊丸豪氣幹雲，揮舞著球拍指向對方，大喝一聲，“餵！就是你們要挑戰吧？”身後的桃城也一躍而出，掄起胳膊幫腔，“大爺我可等不及了喲等不及了！”

唯有不二站在人群之後，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並沒有告訴菊丸他們其實是自己先提出來比賽，才會有今天的邀約的。

好在對方並沒有在意，只應聲慵懶的從長椅上站起來，清一色一米八幾的身高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們，愈發不屑，“有沒有搞錯，我以為只有你們部長是那種小不點身高啊……”

菊丸皺起眉，不滿的跳出來，“不二子就是我們當中最小的啊！”

還好用了小而不是矮……

不二默默的吐了口氣，不去想菊丸的反駁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盡量將話題拐回正道，“我說，可以開始了嗎？五局三勝的團體賽，應該沒問題吧？”

“那當然！”黃毛挑了挑眉，指著裁判座椅問，“你上還是我上？”

如果為了隊伍著想，本應毫不猶豫的力爭這個位置，可黃毛顯然對自己的隊伍充滿信心。不二擺了擺手，實話說，他不太喜歡裁判這個位置，以自己的判斷去決定別人的得失，並不是不二喜歡的風格。

於是黃毛順理成章的走上了主裁判座椅。

第一場是雙打二，青學桃城和海棠對陣大阪國際學院的藤崎和上杉。自從黃金雙打被拆散，菊丸已經很少出現在雙打組合，就算偶爾參與，也多是和不二一起，若遇上全國大賽這樣的重要賽事，是決計不會將兩個單打好手放在雙打上的。而能與乾貞治配合默契的也只有海堂薰，只是若單打交給桃城，卻還是乾來得可靠。

雖說海棠和桃城一向是歡喜冤家，大概因為這樣，總在奇怪的地方有著很好的默契。譬如遇上有可能引起爭執的中場球，其中一方總會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原因來不及爭搶。

這一直讓不二覺得特別神奇。

然而對方到底是配合了七八年的雙打好手，不僅默契值遠高過桃城海棠，在雙打技術，配合，戰術和技巧方面也經過常年累積摸索，自有一套適合他們的打法，這一點上桃城海棠要混亂的多。

就連觀戰的菊丸也只能不服氣的撇撇嘴，別過臉很不情願的承認，“沒想到他們還蠻厲害的嘛。”

這也的確在不二的預料之外。

大阪國際學院從來不曾參加過全國大賽，因此就算是乾能得到的數據也寥寥無幾，業餘青少年網球比賽也不會有專門的電視轉播，網絡上他們比賽的視頻資源也少的可憐。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啊……

不二幽幽的嘆了口氣，場上藤崎和上杉已經以6-3的優勢拿下第一場，接下來是菊丸的單打三，對陣眼鏡男岸本洪智，看起來也不像是好惹的家夥。

菊丸的球風一向靈動多變，打法不拘一格，常常憑借直覺而非精密的邏輯安排戰術。而岸本恰恰是穩定的球風，擅長以靜制動，說白了也就是防守反擊，對時機的把握恰到好處。

岸本與不二不同，他的球風更加保守，如果沒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他就不會進攻，比如冒險打出角度不大的inside-out或可得分，但考慮到菊丸左右移動速度極快，不一定能夠十拿九穩，所以岸本選擇了較為穩妥的前場短球，調菊丸奔跑救球，最後才以一記穩穩的高壓追平比分。

“岸本實在過於謹慎了……”

不二不讚同的和幸村低語，幸村點點頭，「不過他很聰明，對於習慣三盤制的兩人來說，現在打一盤制雖然並不存在體能上的大差距，但畢竟規則不同，打法不同，更何況菊丸過於活躍的打球方式本身比較消耗體能，岸本又在想辦法調動菊丸滿場跑，這對菊丸來說不是好消息啊。」

“呵……恐怕英二也早有察覺吧。”

應對體能這個萬年大坑，身經百戰的菊丸自然警覺性高，既然岸本總盤算著消耗體能等待自己的非受迫性失誤，菊丸就反其道行之，岸本想拉長回合數，那菊丸就加快球速，速戰速決。

對方想要借力打力也並非那麽容易，他菊丸大爺也不是吃素的！

既然岸本忌憚自己左右瞬移，總喜歡前後調人，菊丸揚起自信的笑容，那不如——

我們網前較量。

要知道國中三年雙打，他的網前能力就連越前也要禮讓幾分，沒了後備自然要多操心，可奈何菊丸就是橫沖直撞的個性，正所謂進攻才是最有效的防守，搶攻偷襲菊丸也是得心應手。

兩人你來我往，很快就將比分拉到六比六平。

搶七依然驚心動魄，菊丸的快攻與岸本有條不紊的防守令人眼花繚亂，拉對角小斜線直線穿越和各類截擊高壓層出不窮。

“真是難得一場精彩對決啊！”

乾一面感慨一面筆下生風，能和拼盡全力的菊丸打到這種程度，不得不說對方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大阪國際學院，真是不容小覷呢。”

不二將目光由場上轉向主裁判椅上的隊長，剛剛得知這個一頭短金發活像個鄰家金毛犬的男孩兒姓一氏，據說是四天寶寺一氏裕次的堂哥。

仔細看去，倒是和一氏裕次完全不像。

『能夠被岸本這樣性子傲的人叫做老大，一定也很厲害吧……』

幸村順著不二的視線望去，卻在對方眼裏看到了與不二相似的神色。

「想必他也這麽想。」

幸村忽然說。

不二楞了楞，沒明白幸村在說什麽，正打算問的時候，菊丸剛好結束了他的比賽，搶七中以7-5險勝，最終為青學扳回一城。

“啊啊啊，我要虛脫了，不二借我靠一下！”

說著好似電量用盡攤在不二身上，也不管第二場雙打比賽即將拉開帷幕。

雙打一向是青學的弱點，從國中起就是這樣。

第二場雙打結束的比前兩場比賽更迅速，待菊丸終於休息過來，打算為青春吶喊助威的時候，雙打二的兩人已經聳拉著腦袋走下場，唯有6-1的碾壓性比分昭告著剛才進行了怎樣一場慘烈的比賽。

單打二的乾對陣的是那天第一個提起青學，個字偏小的細瘦男孩兒，也許常年曝曬，也許天生如此，他的皮膚較亞洲人偏黝黑，這讓不二想起沖繩的木手，只是眼前的男孩兒遠沒有木手壯實。

男孩兒看上去並不太自信，出手不算犀利卻控球精準，力道偏弱卻懂得借力打力。大概因為數據不足，乾這一場打得異常辛苦，比賽拖入搶七時還連連Deuce，好在較為高大的乾在發球上占優，只要是他的發球局，藤野貴志很難破發，反之，卻也如此。不得不說藤野實在是個頑強的家夥，柔軟的身體使得藤野幾乎以各種詭異的姿勢都能成功救球，也讓乾頗為苦惱。

但到底乾的體力更勝一籌，在比分來到9-9後，乾終於連下兩分為青學贏得一場勝利。

大比數2-2平。

單打一，亦是部長之間的較量。

迎風拂過一陣幽香，盛開在別墅小院山水旁的鈴蘭水仙垂著雪滴般的花瓣，純白裏點綴著青綠。

象征著希望，生命，還有勇往直前的力量。

高中二年級落幕的春天，不二周助邂逅了生命中無法剪斷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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