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不知道，東京的雪也可以下的這麽大。

大片鵝毛般的雪花飄散在漆黑夜幕的時候，不二正從俱樂部出來。那天難得晴朗，萬裏無雲，連帶著夜空都清澈無比，總也隱匿在穹頂宛如玉帶似的銀河都清晰可見，無數銀亮的星子，無數十字的光芒，穿透千萬光年的時空輝映在眸底，熠熠生輝。

「周助的高壓，更有威脅了。」

彼時幸村沒有擡頭，也沒有發現那條淺淡悠揚的銀帶，他的目光炯炯，全部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可不二卻無知覺，他嗯了一聲，擡頭去看夜晚月白風清，銀光傾瀉，沐浴在這樣澄澈的光線裏會有一種錯覺，好像羽化成風，飄飄欲仙。

「周助？」

幸村順著他的視線與他一起擡頭，漫天飄雪就這樣毫無征兆的降落，伏在肩頭，附上發梢，晶亮的迸射著金光。

這一刻，只看得到他。

於萬千浩瀚星辰中，勿自閃爍著微弱的光芒，黯淡了星河，叫人移不開眼。

“精市。”

毫無征兆的回頭，星輝就描摹著他的輪廓，袒露淡淡光影。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什麽？」

“我夢見大地回春，碧空如洗，一方青天白雲在身後點亮未來。耳邊燕雀啁啾，春泥芬芳，熏風又吹了一季青綠，我回頭，哪裏都找不到你。

“忽然的，從我生命中消失……我從來沒有覺得那樣恐慌。可你說過不會走，我相信你，所以瘋狂的找你……我在我們初相遇的地方徘徊了很久，甚至幻想你會不會附在那只可憐的貓咪身上，不過我找到那家人問時，他們說那只貓已經死了。

“精市是不是也會有這樣的恐慌？我忽然消失不見什麽的……”

原來，他都知道。

幸村愕然，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說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就像那條銀河隔絕了牛郎織女的相會，可他們只是想見上一面而已。”

俱樂部外黯淡的霓虹燈籠罩著少年半邊肩膀，在腳底灑落血紅。

“最近，常常做這樣的夢呢。”

天光悄然傾瀉，擁著少年另外半個身子，清冷的光線與那邊淋漓血紅形成鮮明對比，就好像行走在人類與幽靈的交界處，哪一邊都無法融入。

說著，自己先笑出聲，甩甩頭回眸歉然道，“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暮春時候就是新一輪賽季了，希望今年青學可以走的更遠。”

「會的。」

幸村想，一定會的。

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掛上歇業銘牌的俱樂部——

付出總會有些回報的。

學生時代的日子輕快又簡單，而時光倥傯，歲月靜淌，再回神時，已經是高二年級的結業式。乾貞治以學年第一的成績榮獲優秀學生代表稱號，此刻正獨自站在演講臺上，將青春洋溢的演講詞念的索然無味。

菊丸長長嘆氣，悲傷的將腦袋抵在不二背上，嘀嘀咕咕和不二說著悄悄話。

“阿乾這家夥太恐怖了，簡直比數學老師還要催眠，不二不二我不行了，借你肩膀睡一會兒Nya。”

不二聽了只是笑笑，不著痕跡的向後坐了坐，好讓菊丸靠著舒服點兒。幸村就站在二年六班末尾，視線越過烏烏泱泱的人群落在不二身上，就想起上次假期去上野時，不二給他的驚喜。

那時雪落得不多，櫻木樹椏上，行道小徑上，都覆了薄薄一層，還有化去的痕跡。手掌大小的小雪人靜靜矗立在西鄉隆盛的雕像旁，儼然像個小英雄。

那時不二笑得像個孩子，自豪的將小雪人指給幸村看，『我做的精市哦——未來的精市一定也像西鄉隆盛一樣，會被很多人記住和崇拜的。』

『成為小孩子心目中的英雄，被銘記，被歌頌，自此青史留名。』

幸村靜靜的聽著，覺得好笑，於是挑眉戲謔反問，「周助覺得那很好嗎？」

略微驚訝，『不好嗎？』

「我不知道。」幸村搖搖頭，淺淺笑著，「死了以後的事怎麽樣都好，青史留名又或者惡名昭著，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著的人，是我眼前的你，在你心裏，我是怎樣的呢？那才是我關心的問題。」

他的目光灼灼，眼波隱隱浮動著期待。

不二忽然就領會了那種隱忍的恐懼原來不止是他，幸村也會有。

於是，他彎起眉眼，言笑空靈，『在我心裏，精市就是那樣可以比肩西鄉隆盛，甚至超越他的英雄，是所有少年都憧憬，和希望成為的男人。』

『精市，是我的驕傲。』

「周助……」

回眸時結業式方才終了，不二抱著板凳看向他的方向，清澈的湛藍一如碧海雲天——

「你也是我的驕傲啊。」

陽春三月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節，不二婉拒了邀他一起踏春的女同學，反倒拉上菊丸和一幹正選熱熱鬧鬧的找到街頭球場。

這事兒說起來還頗有些巧合，那天夜裏不二如往常一樣從俱樂部結束練習回家，正巧前段時間道路維修，不二只好繞了些遠路，經過街頭球場時，就聽得裏面傳出吵嚷嬉笑的聲音，緊接著幾個將頭發染得飛揚的少年勾肩搭背走出來，嘴裏仍是念念有詞——

“要我說，咱回來的太不是時候了。”

“怎麽說？”

“你是不知道，去年全國大賽冠軍，是叫……叫什麽來著？”

“老大，是冰帝啊。”

“啊，對對對，就是這個冰帝。知道麽，他們部長去年就退部了，本來我也就瞅著這部長還有得一戰……”

“不是說關東還有個名校，那個青……青學？”

“青學？”

另一個低沈的聲音插入兩人的對話。

“沒錯。他們國中時候的實力很強，有全國級別選手手冢國光，還有美網青少年冠軍越前龍馬，黃金搭檔菊丸英二和大石秀一郎。”

“有這麽厲害的隊伍？”領頭的聲音飄起來，“那怎麽讓冰帝摘了冠軍！”

“老大，那都是陳年往事了。現在的青學簡直不堪一擊，手冢國光奔赴職網，越前龍馬留在國中，黃金搭檔也各奔東西，如今他們不過一盤散沙，聽說新晉部長不是帶他們出去郊游，就是在社團玩挑戰游戲，去年還勉強沖進關東大賽，估計今年都大會都無法出線了。”

“也就是個沒啥本事就會瞎整蠱的蠢貨部長。”

“嘖嘖，日本高中網球界的未來果然讓人堪憂……”

“該是我們挑梁的時候了，叫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

不二站在陰影暗角裏聽著，不由苦笑，偏頭問幸村，『我真的有這麽差勁兒啊？』

幸村微微挑眉，聽出不二話語中的調侃，也沒說什麽，只是指了指燈光反射下，那幾人校服的標識，若有所思的推測，「看隊服好像是大阪那邊的。」

『唔……似乎還是國際學院，怪不得囂張的很。』

「不打算說些什麽？」

『說什麽？』

不二眨眨眼，不明所以。

幸村愈發好笑，敲了下對方額頭，佯怒道，「他們這麽說你，不生氣嗎？」

『是哦。』不二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一個轉身沖幾人離去的背影憤憤的說了句，“才不是整蠱，那明明是友好的交流吶！”

幸村默了默，沈沈嘆了口氣。

——這是重點嗎？

也不知那天是點兒背還是怎麽，不二覺得他今早離開前最少應該讓姐姐算算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門，他已經盡可能在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更何況那一聲也只是出於玩笑，並沒有多大音量。或許那群家夥聽力太出眾，低低一聲調笑沒有淹沒在風中，反倒飄入隊長的耳朵。

為首的男人蹙眉一個轉身，不二隱在陰影裏的身形不偏不倚正中視線，旁邊另一個高個兒眼鏡男瞇著眼，沈默了一下湊近隊長，低沈的聲音沒有絲毫掩飾，“老大，這就是那個廢柴部長。”

“……”不二真覺得他應該生氣了。

不過對方顯然沒留給不二辯駁的時間，黃毛隊長搖晃著步子自以為很酷的踱步到不二眼前，揚起頭企圖展現他犀利又睥睨天下的眼神，不過遺憾的是他顯然算錯了角度，映在不二眼裏的只有那傲嬌的鼻孔噴射著不勻的氣息，不二後退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可惜對方又一次會錯了意，“這就怕了？青學果然也就這兩下子，嘖嘖，今年不要太輕松啊……”

“要不比一場吧。”

毫無征兆的，不二突然提出建議。

黃毛隊長顯然沒料到這神一般的開展，原以為會瑟瑟發抖的小隊伍部長居然公開挑釁，還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這委實讓自我感覺太過良好的隊長先生大為光火，“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比一場吧。”

“就你？”

“就我。”

“……”黃毛隊長搔了搔頭，之前威風凜凜的氣勢頃刻消減，有一瞬間不二覺得他好像看到鄰居家憨厚老實的大黃狗，總是在炎炎夏日舔著舌頭守候在門口。

“呃，那好吧。”畫風驟變的黃毛隊長一甩頭，揚聲道，“下周，還在這兒，你們青學全部，敢不敢來？”

“當然。”

不二笑了笑，目送對方越走越遠，然後回身看著幸村，“我怎麽覺得這個隊長……”

「智商堪憂啊。」

幸村點點頭，順著接了下來。

於是，應約前來的青學一眾就這樣莫名其妙被自家部長坑掉了美好的周末。

而專註於比賽的少年們也不會想到光陰流轉，白駒過隙，這時候小小的一絲碰撞，又會在多久以後的未來，擦出不一樣的火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