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再見,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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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大賽落幕的夜晚,罕見的下起了流星雨。

星幕垂落,夜空仿佛觸手可及。

不知道從哪裏找了架長梯,不二沒有理會幸村一句小心一點兒,手腳並用的爬上屋頂,三層小洋樓的頂層像小小的天臺,靠近入口的一側還有藍白相間的遮雨棚,不知怎麽的,看著那種色澤,幸村就想起了青學,還有那一場慘烈的比賽。

不二應該是難過的。

幸村想,和手冢並肩的最後一場比賽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怎麽能夠不感到遺憾?可他看起來卻像沒事兒的樣子,唇邊上揚著清淺的弧度,湛藍的眉眼彎彎,斂去浮動的眸光。

他該是如何憂傷呢?

這是幸村無法理解的情緒,他沒有輸過,這麽說也許太狂妄,可他只是不記得了。早年學習網球的時光如同過眼雲煙,風輕吹便無影無蹤,而從他的記憶變得愈發清晰而堅實,他的世界開始圍繞勝利而孜孜不倦。

他是這樣。

他帶領的隊伍也是這樣。

他們有過許多勝利,名譽還有擺在社辦數不清的獎杯,他們一起去參加慶功宴,開了很多玩笑,大家鬧成一團。那時候網球很簡單,只要贏了就好。

如果輸了怎麽辦?

幸村從來不作這樣的假設,他相信他們不會輸,因為那個世界裏,勢均力敵這個詞匯都太難出現。

如果隊友輸了怎麽辦?

那該是交給真田去解決的問題,他不必操心,他只負責贏了就好。

如果不二輸了怎麽辦?

幸村想他會拍拍不二的肩,告訴他下次一定贏回來。

不二大概也不會讓他為難,那家夥總是微笑,聳聳肩,點頭說其實這樣也挺好。

可不二沒有輸過,就像當年的他一樣。

雖然他這麽說的時候,不二笑著搖頭,我輸過,只是你沒在,他說。

可現在不二沒有輸,他的隊伍輸了,那又該怎麽辦呢?

幸村罕見的手足無措。

亦步亦趨的跟著不二來到屋頂,夜晚的星空明朗,夏季的夜風很舒服。遙遠的恒星跨越千百光年的距離落一點星光,猶如黑天鵝絨的布呢,裝點上大大小小的白鉆。

“星星為什麽會墜落?”

又一顆流星劃過天幕,漆黑漆黑的夜空中像一條銀線。

「因為地球引力太強大。」

幸村順口回答,話音剛落就聽到身旁響起一陣輕笑,偏頭看過去時,不二正看著自己,專註的,一錯不錯。

也許因了環境燈光有點暗,也許只是星幕太璀璨,幸村望著原本的嬰兒藍此刻仿佛染上夜的沈,墨蘭的瞳眸很深,像高速旋轉的黑洞,像深海的漩渦,他好像正處在事件視界的邊緣,又好像大海裏一艘行船,不斷被卷入更深更黑的漩渦中央,無法抽身。

望著他的眸,陷入一片星海。

這該是大自然怎樣的鬼斧神工?

他向他靠近,深沈的眸也愈發清晰,映著蒼穹星輝,還有他透明的光影。

“你為什麽一直看著我呢?”

忽然,不二收起他的眸,纖細的睫毛撲閃撲閃。

幸村楞了一下,試圖從混沌的漩渦中找回意識,於是,他笑著反問。

「難道不是你一直在看著我?」

這次換不二微楞,想想也確實如此,他別過頭,三五顆流星先後從天幕墜落。

“你說的對。”

你在看著我,我也在看著你。

那麽,“我在看著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你。」

不二聽著就笑了,像是發現很好玩的事時會有的新奇,“我就在你眼前,你還在想我,那如果我不在了,你是不是會想得發瘋?”

好像沒錯。幸村點點頭,又疑惑的問,「你怎麽會不在呢?」

“你說過你不會消失,可是總有一天我會死去,那時候你會想我嗎?”

幸村沈默了一下,也只是一下而已。

「會吧。」

他說。

越來越多的星子落下來,爭先恐後的如同趕赴一場華麗盛宴。

“許個願望吧……”不二沖幸村眨眨眼,幸村驚奇道,「上帝也會實現幽靈的願望嗎?」

“……”我希望他會。

不二默默閉上眼,看起來虔誠而真摯。

他在心底悄悄許願,每一個字都砸在幸村耳膜,清晰無比。

『上帝啊,請讓精市和周助一直在一起。』

幸村聽著他的願望想笑,不過忍著沒有笑出聲,他學著不二的樣子,沈默禱告。

「請讓不二的願望全部實現。」

第二天清晨,不二托著疲憊的身體渾渾噩噩的走到學校,剛剛落座就困倦的伏倒在桌面,鄰座的菊丸對此表達了十二萬分的驚訝,圍著不二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滔滔不絕。

“不二不二,你怎麽這麽困Nya?”

“不二不二,你昨天晚上幹什麽了?”

“不二不二……”

幸村實在很想提醒菊丸可不可以安靜一會兒,他想起他們後半夜還在絮絮叨叨的聊,很多有的沒的,關於網球的和無關網球的,不二說了很多,他也說了很多,誰也沒有記起來睡覺的事情。

直到身邊忽然沒了聲音,幸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流星雨已經結束了好一會兒,而那晚的星空,澄澈的像盛夏清涼的溪流。

“吶,英二,上課的時候叫我一聲吧,謝了。”

說著就沒了聲音。

菊丸只好無趣的回到座位上,在即將響起上課鈴時才從座位上驚跳起,圍著不二的桌子團團轉——

“不二不二,大事不好了啊!要出人命了,我數學作業還沒寫完呢!快借我用一下Nya……”

不二將臉埋在臂彎裏,因為菊丸的騷擾不安的蹭了蹭,聲音從那裏傳來有點兒悶悶的。

“嗯……”似乎仍在睡夢中無法清醒,“可是……我好像也沒寫啊。”

菊丸覺得整個人都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良久,一聲驚訝的感嘆才從齒縫艱難溢出——

“不會吧。”

鈴聲乍起,數學老師遠藤幸子踏著優雅的步伐推門而入,菊丸覺得他好像看到了天空裂開一道天縫,洪水稀裏嘩啦的洶湧流下。

放學的時候,兩人不出意料的被留堂,遠藤幸子犀利的目光在菊丸身上逡巡了半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模樣,繼而轉向不二,目光就由銳利變得不解。

“不二同學……生病了嗎?”

幸子想了想,即將出口的為什麽沒有寫作業一個九曲回折,變成了切切關心。

彼時不二已經清醒,只是大腦仍舊一片混沌,於是不明不白的搖搖頭,眨巴眨巴眼睛,十分無辜的模樣。

幸子哦了一聲,決定還是從菊丸入手,上一刻還溫柔的語調頃刻嚴厲起來,她拍了拍菊丸空蕩蕩的作業本,聲音高昂渾厚十足,“菊丸同學,請好好解釋一下沒做作業的原因!”

雖然此刻的菊丸很想感慨老師你不能這樣差別待遇,然而想歸想,菊丸一口氣卡在胸口有點兒悶悶的,總不能直言說因為不二沒寫,所以他也沒得抄,這樣不就暴露了嗎?菊丸憤憤輕哼一聲,他才不會幹這麽傻的事。

只是也許那天菊丸運氣不太好,又或者幸子老師耳朵太敏銳,那一聲輕哼聽在幸子耳朵裏更像是叛逆期少年刻意與老師對著幹的訊號,於是那天的部活,直到快要結束時才匆匆趕到。

手冢的臉色委實說不上好看,翹掉訓練也沒提前打聲招呼,看起來是十分生氣的樣子。不二壓抑著偷偷打了個哈欠,這實在不能怪他們,畢竟他們也沒想到幸子老師居然能夠苦口婆心的教育兩個小時中間就只喝過一次水。

“不二!”

正神游太虛的不二聞聲一個激靈,搖搖頭企圖使自己保持清醒,視線甫一清明,就對上手冢從未有過的嚴肅目光。

那個時刻,到底還是來臨了。

他在手冢的示意下上前,站在所有人的目光裏,手冢則站在他的身邊,聲音低沈幽靜卻深邃冷清,一如每天清晨悠揚的廣播曲。

“從明天開始,不二將接任部長一職。”

這突如其來的宣告仿佛在寂靜的人群裏投下的一枚魚雷,安靜兩秒後便哄鬧起來。

“部長你要走了嗎?”

“部長你就這麽拋下我們不管了?”

“部長我們舍不得你啊。”

熙熙攘攘的聲音裏有一個共同的名詞,有一個不言而喻的關註點,仿佛不二繼任的消息只是風中的一片落葉,晃過眼前,焦距頃刻定格在葉片後的大樹。

只是,不知誰喊了一聲——

“部長,關東大賽到底算什麽?”

其實不二是理解手冢的,他真的很負責,也很認真。他的目光永遠看著一年後誰也看不到的地方,而站在他身後的不二,順著他看過去的方向,延伸,在沒有他的地方停下。

手冢要走,原本就是既定的事實。

他陪著他們已經太久太久。

關東大賽是一個契機,也是最後的舞臺,手冢知道他們贏不了。

可他們還是太依賴他了。

只要有他在,好像贏才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他們不能夠再依賴他了。

不二知道,手冢也知道。

所以手冢想,如果他輸了,不二贏了,還贏了冰帝的部長,是不是他們的依賴就可以轉移?是不是就算他離開以後,青學的網球部依然會像從前一樣,有條不紊,循序漸進……

“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

手冢沈穩的聲線壓下所有質疑。

“一直以來,我之所以能夠支撐著你們,肩負著網球部,是因為我的身後,還有一個人。”

“我竭盡全力趕赴每一場比賽,他就在身後游刃有餘,自得其樂。可我知道,一旦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是最堅實的後盾。因而我可以放任自己在每一場比賽裏為勝利不顧後果。”

“這一點,我想讓你們也知道。”

“他可以贏,在任何需要的時候。”

那一天行道邊的垂柳落下第一片秋葉。

那一天清風褪去燥熱流雲也舒適的連起輕絲。

那一天孤雁追逐著雁群,一聲長鳴提示前方的同伴危險即將來臨。

風揚起少年的衣角獵獵作響,青春學院高等部網球社裏一片靜默。他們第一次打量著眼前瘦削的少年,溫和的棱角,還有眉眼彎彎的笑顏。

幸村退開一步,融入人群,從他們的角度看到落日餘暉裏,那一處風景,一碧千山。

再見了,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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