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麽事情是永遠正確的。

當高中物理老師在黑板上洋洋灑灑的寫著“光在真空中沿直線傳播”時，幸村就想起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的樣子。

那是多大時候的事了呢？

幸村歪著頭看那個叫中村還是田中的老師一本正經的照本宣科，為了叫醒昏昏欲睡的學生們誇張的拍著黑板，就見講臺下正對著黑板而坐的學生一個激靈，忽然坐直身體，老師的臉色就更陰沈了些。

旁邊的菊丸也沒好到哪裏去，眼見打瞌睡的腦袋就要沈到桌櫃裏面去，趁著老師在黑板上寫著什麽的時候，不二一把撈起菊丸的肩，順便把菊丸面前不知什麽時候倒下去的課本又立了起來。

「周助真是個盡職盡責的鄰桌啊……」

幸村戲謔的朝不二擠擠眼，換來栗發少年無奈的苦笑。

不二回望著幸村，毫無征兆的問了一句，『精市上課的時候一定不會這樣吧？』少年用眼神點了點旁邊好夢正酣的鄰桌，一貫平靜的眼眸也透露出狡黠。

只一眼，幸村就看明白少年在期待什麽，於是他遺憾的笑了笑，晃動著手指否定。

「不……那時候，我們不是這樣上課的。」

『是嗎？我還以為這種形式會延續很久呢。』不二有些詫異的眨眨眼，畢竟無論是網絡上，亦或者雜志上滔滔不絕的論述，似乎多數專家都比較認同現今的教育形式，從古至今，一間教室，一個老師，和一群聽課的學生，大抵都是這樣。

「嗯……是全息教學，雖然形式差不多。」

幸村想了想，忽然笑起來，「就比如這堂物理課，如果老師想要教授的內容是光沿直線傳播，就會有一束光唰的一聲從你的身體穿過去。」

「對了！就像你們看3D電影時的感受……」

『唔……那樣的話，英二會跳起來吧。』

不由自主的在腦海裏描繪著菊丸被光束穿過的模樣，又聯想到擁有著舞蹈擊球的菊丸另一項絕技，菊丸光束，真是般配的不得了。

想著想著，就忍不住微笑起來，恰巧就被物理老師逮了個正著。

“不二同學看起來信心滿滿的樣子，不如來回答一下課後的第一道習題好了。”

中村還是田中老師挺著肚子大腹便便，揮舞著粗壯的胳膊淩空一指，不二只好順從的站起來，不忘偷偷的朝幸村吐吐舌頭。

課本後的第一道習題屬於判斷題，標識著小圓圈的第一個題目，是老師剛剛講過不久的話語。

問：光沿直線傳播，是否正確？

『吶，真是簡單到不得了的程度呢。』

默默在心底誹腹著，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第一小題，不正確。”

講臺下，一片嘩然。

不二只是置若罔聞，兀自繼續說著答案。

“第二小題，不正確。”

等到題目全部答完，物理老師站在講臺上滿意的慢慢點頭，揮揮手示意不二坐下。

「我還以為周助一定會說，正確。」

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調侃不二，幸村又像先前一樣擠著戲謔的目光，移步到不二身後，彎下腰手撐著桌面，輕輕的在不二耳畔吐息。

『吶……在真空中才是吧。』

「呵……勉強算對吧。」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輕聲微笑後，幸村就沒了聲音。本能令不二偏頭去看，對方朦朧卻也清晰的側顏就在他不到手指寬的距離處，伴隨著悄無聲息的呼吸起伏。

隱隱約約，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霎時間空白了大腦，不二沒顧上去糾結幽靈怎麽可能有心跳，只覺得那種聲音似乎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劇烈，越來越……令人無措。

「周助？」

率先回神的幸村也側著頭，絲毫沒有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距離已經如此之近，大約幽靈也是感受不到不二周遭愈發熱起來的紅外線，只奇怪的望著那雙放空的藍眸，晶瑩剔透的湛藍色裏倒映著幸村清秀的臉龐，宛如溪流裏波動著的流光澄影，如此清晰。

只在這雙眼睛裏，才能看得到。

『啊？』恍然意識到他們已距離太近，不二扯了扯嘴角勾出微笑，兀自假裝淡定的回頭看黑板，還沒來得及掩飾性問上一句剛剛為什麽說勉強算對，迷茫的目光已經和講臺上老師略帶薄怒的眼神四目相接。

直覺，又要倒黴了呢。

果不其然，下一刻，老師洪亮的嗓門就在整個教室響起，“不二同學看菊丸同學看的很認真啊……”

哄堂大笑。

『如果桌子下面真的有個地縫就好了……』

不二幽幽嘆了口氣，默默感慨真是流年不利。

之後幾堂課不二發誓絕對不能再理幸村，自從這家夥來了以後，就連走神也愈加頻繁，原本看著窗外時總在欣賞風景，也不影響一心二用的聽課。可幸村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總也和他一樣喜歡站在窗邊，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視線不自覺瞥到那抹淡然的身影，思緒就不受控的聯想，這時候的幸村，在想什麽呢？在懷念他的過去，在思索那幅畫，還是像他一樣，只是想單純的放空自己？

『吶，精市，你究竟……為什麽來到我的身邊？』

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不二始終不知道答案。

下午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鈴聲終於在眾人翹首以盼的期待中姍姍來遲，老師還沒來得及喊上一句放學，菊丸就已經火速整理好書包，端坐在書桌前嚴陣以待。

“只有這種時候，英二才最積極了。”

不二笑著打趣，不緊不慢的收拾著零散的學習用具。

“放學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菊丸大大咧咧的揚起書包，隨之而來的是班主任老師低沈的一聲‘放學’。菊丸回頭沖不二得意一笑，學著冰帝跡部的樣子淩空打了個響指，“本大爺的節奏感是最強的！”

“是啊，是啊。”

不二無奈的搖搖頭，在菊丸看不到的地方沖幸村攤手。

他們一起參加部活，一起訓練，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幸村和不二，自始至終，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如此形影不離。

“明天就是大賽了，好激動！”

菊丸跳起來勾住不二的脖子，忍不住就喊出了聲，“但是一想到要見到跡部就讓人頭疼啊。”

“跡部君怎麽了？”

不二強忍著笑意沒說其實英二一樣挺讓人頭疼，擺正語調低聲問道。

“好吵啊！”菊丸咋咋呼呼的蹦到不二面前，憤憤不平的抱怨，“兩百人的社團，居然還有啦啦隊！那些女生……”

聲音驀的戛然而止，又以悄悄話的音量嘀咕著繼續。

“跡部也太受歡迎了嘛。”

不二笑著揉了揉菊丸火紅的頭發，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英二也很受歡迎啊。”

沒成想菊丸撇撇嘴，仍是不服氣的模樣。

“那怎麽一樣……”愈來愈低的聲音，“又沒有那麽多女孩子排隊給我送便當……”

聽到最後，不二和幸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居然在意的是這個啊。

“不是只有受女孩子歡迎才算受歡迎啊，社團的大家都很喜歡英二的。”

菊丸古怪的看了眼不二，不可思議道，“哎！手冢也是嗎？”

“……”

「……」

那之後的路好像愈來愈長，長到菊丸有時間去構想一個幸福的未來。賢惠的妻子，乖巧的孩子，還有車子房子和票子，那是單純的菊丸所能想象的最無憂的生活。他會教他的孩子打網球，將來也要上青學，遇到一個像不二那麽好的鄰桌，還要有一個不茍言笑的部長，貼心又負責人的搭檔，熱衷恐怖蔬菜汁的部員。

聽著，不二不由的笑出聲，“那不是和你一樣了？”

菊丸無辜的眨巴眨巴眼，“和我一樣不好嗎？”

和我一樣，不好嗎？

鬼使神差的，不二想起很久以前，他對幸村說過的一句話——

像我一樣，可不是什麽好事呢。

真的……那麽不好嗎？

“不，很好。”

像菊丸一樣，很好。

那如果，像不二周助一樣呢？

不二沒再仔細傾聽菊丸的滔滔不絕，他將目光轉向幸村，看對方在夕陽熾熱的火紅中依然淡淡微笑，安靜的跟著他，不聲不響，仿佛他本來就該如此存在。

『像不二周助一樣，好不好？』

他問，沒有更多的解釋。

幸村困惑著，回答卻擲地有聲。

「好。」

「很好。」

「特別特別好。」

你是否聽過一句話？

有時候信仰很大，有時候信仰也很簡單。

而菊丸向往的，是那麽多設想的未來裏，有人對他說上一句——

信仰就是從今往後，再也不要放開你的手。

於是，不二也有了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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