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象征著青春的巴士又一次路過上野恩賜公園的時候，已經不再是出發時的陣容。

隨口編造了一個還算像樣的借口，不二站在巴士門口和車內的一幹正選們揮別。無視乾貞治泛著冷光的眼鏡背後那探究的危險目光，不二笑容淡然的任巴士在視野裏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回眸，那人正含笑靜靜的站在他身後，聽他用看上去很靠譜其實細究起來卻完全沒有邏輯的理由將其他人都誆走。

『吶，現在是我們兩個人的時間了。』

不二瞇起眼睛，笑意盈盈。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不過怎麽聽上去有點兒奇怪？」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咯。』

也不知道不二指的是什麽，幸村有點兒發懵的跟著點頭，總之好像不是什麽壞事，這一點小插曲幸村也就沒怎麽在意了。

按照事先約定好的，一人一魂的第一個目的地，就是幸村心心念念的東京都美術館。大約因為正值工作周，來美術館參觀的人也不是很多，不二悠閑的走在幸村外側，雖說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尋找幸村記憶中的那幅畫，可實際參觀起來，幸村就深陷其中，每到一幅畫前都要欣賞好久。

不二也不催，默默的站在幸村身後。幸村在認真端詳畫的時候，不二就看著幸村，很仔細很仔細的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靈魂體的關系，不二眼裏的幸村總是有一點點透明，這種透明並非玻璃般的清晰透徹，而是一種模糊朦朧好像夾雜著不明白色凝膠似的透明。

他的目光可以正好匯聚在他身上而不至於穿透過去，他可以看到他俊朗白皙的面容，挺拔深邃的五官，還有修長筆直的身形。

可光芒好像就不行了。

無論是白晝奪目逼人的金光，夜晚涼薄如紗的銀光，或者是大廳臥室健身房的白熾燈光，都能夠輕易穿過他的身體，在地面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就好像幸村根本不存在。

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可不二總是無法習慣，這種抓不住對方，好像隨時都會失去一樣的心慌感受。

他們一起一直逛了很久，錯過了午飯也不自知，直到不二再也無法壓抑的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幸村才恍然意識到時間的時針已悄悄滑向下午茶的光景。

「抱歉啊，沒留神就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幸村後知後覺的露出歉疚的眼神，澄澈的目光映在對方湛藍的眸底，兩人俱是一怔。

不二率先扭過頭，不自然的咳了一聲，擺擺手不在意的笑著。

『沒關系，我也不是很餓。』

「那現在要去吃東西嗎？」

雖然不二那麽說了，幸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難得窘迫的笑笑，生怕不二拒絕似的帶頭向出口走去。

「不管餓不餓，飯還是要吃的。」

像美術館這樣可以游覽參觀的景點附近，總會有很多精致又美味的小吃店。不二就近找了一家店面舒適的餐館，專程挑了比較安靜的位置坐下，隨意點了些生煎包，炒河粉之類的小吃。

餐盤端上來的很快，不二滿意的夾起煎的外焦裏嫩的生煎，一口咬掉大半個，看得對面的幸村也跟著咽下一口唾沫。

『吶，吃不到真是太可惜了。』

不二把露出湯汁的一側朝向幸村，正好可以讓對方看到生煎酥脆的外殼下又鮮又嫩的熟肉。

只能看不能吃的感覺可真糟糕。

幸村不服氣的轉過頭，輕輕發出一聲不屑的哼，「反正也沒有很想吃啊。」這話倒是不假，要知道在幸村來到這個時代前，什麽山珍海味沒有嘗試過，多的是這個時代沒有的美食。只是對面坐著不二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先不說食物是不是真的好吃，只看著不二吃得慢條斯理卻津津有味，就忍不住叫人十指大動。

眼見逗的差不多，不二趕忙見好就收，幾口解決掉生煎，將炒河粉拉到眼前，至少對於幸村來說，看不到的話，就眼不見心不煩了嘛。

當然，這時候還要適時的轉移話題。

『精市在未來沒有看過那些畫嗎？聽說都是很有名的……』

「照片或者全息影像這種倒是見過不少。」不二的話題成功引起了幸村的註意，對方扭回視線，很認真的看著他，目光卻並沒有在他周遭匯聚，「因為戰爭的關系，很多名著畫卷都被毀掉了……」

『你要找的那幅畫也是其中之一？』

出乎意料的，幸村微微蹙眉，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搖頭。

「我想應該不是。」語氣中夾雜著些微猶豫，「那時候我還小，記得不是很清楚。那張畫就掛在鄰居老爺爺的別墅裏，我去他家玩，正好看到了。」

「畫上面沒有署名，那時候也沒想起來問作者究竟是誰，只隱約記得……那是一艘隱匿在雲層中的龐大軍艦，就像……」

「對了！就像漂浮在天空中的城市！」

故事似乎進入高潮，完全沈入回憶中的幸村兩眼閃動著光芒，不同於平時沈穩安靜時幽深的目光，那是摒棄了多年軍隊訓練磨礪的鋒芒後，袒露的孩童般天真的淺紫色，靈動，活潑，宛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沒錯……軍艦只露出它的冰山一角，卻能從很遠的地方看到白色的玻璃裏面，站著一個人，隱隱約約的人形，威風凜凜的指揮著什麽的樣子。」

「那時候就在想，成為飛行員也不錯。」

『是嗎……』

聽著幸村講述那遙遠的，與自己完全無關的故事時，沒由來也被感染。自心底泛起溫柔的漣漪，向外擴展，好像整個人都柔軟起來。

『要是能親眼看一看就好了。』

隨著對方將思緒放遠，就連吃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如果……如果能去到有幸村的未來看一看，那該有多好。

手裏不自覺攪動著河粉，卻早已沒了繼續的心思，總聽幸村說起未來的好，發達的科技，先進的機器，快捷的通訊，還有他那些出生入死的好夥伴。

果然未來還是比現在要更吸引幸村吧，所以才這麽渴望著尋找到未來存在的痕跡，說不定……說不定找到那幅畫以後，幸村還能夠回到未來，和他的同伴見面，在便捷的生活環境裏，一定比幽靈狀態幸福的多吧。

「周助，你確定還要繼續吃嗎？」

再回神時，對面的幸村正一臉糾結的看著盤中被自己攪得亂七八糟的河粉，艱難的開口問他。

『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略微遺憾的收起鐵勺，不二攤手無辜道，『吶，我們還是回美術館吧。』

如果那是你的願望，早點兒實現，是不是更好？

「嗯……」

等到一人一魂終於參觀完美術館的時候，已是夕陽落盡，華燈初上。上野熱鬧的街道一片璀璨華光，霓虹燈如水流般循環往覆，照得柏油路面也熠熠生輝。

只是他們仍舊沒有找到那幅畫。

『東京都美術館沒有的話，說不定上野森美術館有，明天我們再去……』

「再等等也沒關系。」

幸村打斷不二未完的安慰，走到他面前，瞳眸裏是少見的認真神色，那樣幽靜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他，一絲不茍的，靜如睡獅。

「周助還有訓練和學業吧，已經耽誤了一天不是嗎？」

「我再等等也沒關系。」

所以周助，你可以不用那麽心急。

『……』

不二回望著幸村，嬰兒藍的眸子裏閃動著不解的迷茫，心裏忽然空掉一塊，又被另一種溫暖填滿。這是陌生卻新奇的感受，不二直覺那很奇妙，卻又無法準確表述，於是他沒有爭辯，如尋常一樣笑著，點頭，低聲說好。

夏蟬發出第一聲長鳴，不二終於踏上歸去的JR電車，身旁跟著有點兒透明的英俊男人，步履沈穩，一如在軍隊時一樣挺拔堅毅。

耳畔有清風呼嘯而過，裹挾著清脆的鳥鳴，一路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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