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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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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怎麽提前了?這才九個月,穩婆和太醫呢?”

程慕寧的轎攆正往鳳棲宮趕,銀竹匆匆跟在旁,“穩婆一直鳳棲宮偏殿候著,太醫也已經趕過去了。皇後這胎本就懷得危險,這陣子常常腹痛落紅,太醫說了,提前月餘生產也是有可能的。”

程慕寧道:“知會聖上了嗎?”

銀竹頷首:“差人去稟報過了,但聖上才從太和殿退下來,正犯頭疼呢。公主,要不要再派人去催一催。”

“不必,讓人時時報信就是。”落轎了,程慕寧剛下轎,永昭就提著裙擺從裏頭小跑出來,走近了臉上都是淚,她慌張道:“阿姐、阿姐——”

“怎麽回事?”程慕寧扶住她,望向後面的宮女,“娘娘如何了?”

宮女福了福身,同樣是一臉驚慌,搖頭說:“娘娘流了好多血,孩子怎麽也出不來,穩婆也束手無策,奴婢正要去宮外請幾位生過孩子的命婦進宮來。”

程慕寧往裏走,“太醫呢?”

“娘娘身子不好,幾位太醫也不敢用重藥,正商量著……公主,裏面您不能進。”宮女攔住她,說:“汙穢之地,公主還是止步吧。”

正這時,殿內姜亭瞳的痛呼聲逐漸低弱。

程慕寧在原地蹙了蹙眉,須臾擋開宮女,徑直推門入內。

屋裏血腥味沖天,宮女一盆血水一盆血水地往外端。帷幕之外,孟佐藍與幾位太醫捧著醫書和藥方急得抓耳撓腮,總算見到個能做主的人,忙圍上來說:“公主,眼下我們有兩個方子,一個方子用藥較輕,可暫時吊著皇後的性命,但她若遲遲使不上勁兒,恐有誕下死胎的風險,另一個方子用藥較重,可保子嗣無恙,只是恐怕,恐怕娘娘有血崩之難……此等涉及子嗣與鳳體的大事,我等實在不敢抉擇,還請公主示下。”

程慕寧太陽穴跳了兩下,“你們就沒有兩全的法子?”

孟佐藍嘆氣,“若是有,我等也不必為難了……眼下皇後已然暈過去,再不施藥怕是皇後與皇嗣都無法保全,還請公主速速決定吧。”

“保皇嗣。”門外忽然踏進一人。

“鄭公公?”眾人一怔,幾位太醫滿懷期待地朝門外看,“那聖上……”

“聖上頭疼,不宜下榻,差老奴過來看看。”鄭昌朝程慕寧道:“公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程慕寧不放心地瞥了眼安靜的帷幕,隨鄭昌走到角落,“可是聖上有要緊事交代?”

“時間緊迫,老奴就開門見山了。”鄭昌道:“公主應該知道,娘娘腹中的皇嗣對如今的朝廷來說意味著什麽。聖上不是個好皇帝,別看眼下外蕃議和,朝廷眾志成城,可一個沒有希望的君主,終究還是要面對朝綱的崩壞,太傅當初為何要告老還鄉,為何在國危時閉門不出,正是因此。儲君才是穩定局勢的關鍵,也只有有了儲君,公主想要走到臺前,才更容易,這不正是公主暗中替皇後保胎的緣故嗎?何況,皇後是個明事理的人,豁出性命替姜家生兩座靠山,也是她的選擇。”

程慕寧沈吟道:“聖上不想要這個孩子,公公一而再地幫我,是為什麽?”

鄭昌緩聲道:“公主不必疑心,老奴侍奉兩代帝王,也只會效忠於帝王,所做之事,自然是為了聖上好。有些事聖上當下還想不明白,但來日他會明白的。”

程慕寧垂目不語。

鄭昌道:“其實公主心裏早已有了抉擇,公主想要的位置,容不得人心慈手軟,無論是對永昭公主,還是對皇後。”

程慕寧倏地擡眸,定定望向鄭昌。

帷幕裏傳來微弱的哼聲,孟佐藍上前催促,“公主,得盡快拿主意了。”

程慕寧沈默,面上神色漸冷,少頃握住了指節,“用藥,保皇嗣。”

“欸!”孟佐藍與眾太醫松了口氣。

但下一刻,孟佐藍的衣袖被拽住。

程慕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神色冷得很,直看得人毛骨悚然。孟佐藍剛緩下的一口氣不由又提了起來,他正色道:“臣明白,皇嗣平安之餘,臣等也一定竭盡全力保皇後性命。”

程慕寧僵硬地松開手,眉頭始終沒有松動。

她忽然側目看向廊下焦急不安的永昭。

……

程崢僵坐於案前,怔怔地看向窗外。

內侍一陣一陣兒地來報信,一會兒說皇後難產,一會兒說皇後暈過去了,一會兒又轉達太醫的話,什麽死胎血崩的,程崢腦袋嗡嗡直響,做不出任何反應。

內侍也不敢催他,氣氛安靜得詭譎。

角落裏陡然傳來陸戎玉的聲音,“我母親就是生我的時候難產去世的。”

程崢像是被人拉回了思緒,緩慢地轉開視線。

陸戎玉還是程崢的禁衛,這個人真是沒心沒肺,在禦前當官也沒長半點心眼,程崢曾幾次挑撥陸戎玉與殿前司的關系,可陸戎玉像團棉花,從來都一笑置之。

程崢才逐漸明白過來,原來當初裴邵並非受他扶持才坐到了如今這個位置。

他無法將陸戎玉變成第二個裴邵。

但程崢卻還是留陸戎玉在身邊當差,他刀抗不利索,花卻養得極好,倒春寒的時節,外面雪還沒化盡,宮裏已經花花綠綠。看著一片盎然生機,程崢連日憋悶的情緒也能舒緩些。

程崢看著他手裏那盆吊蘭,啞聲說:“陸夫人……去世得很早,是陸指揮將你帶大的。”

“那倒不是。”陸戎玉擱下花盆,說:“父親執掌一州軍政,忙得很,我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他幾回,我和阿姐都是府裏的嬤嬤帶大的,後來阿姐長大了些,便是她和嬤嬤一起帶我。其實我阿姐就比我長兩歲,但她懂得比我多,少時我都跟著她玩,不過後來我就不愛跟她玩了。”

程崢問:“為何?”

陸戎玉跟著程崢久了,規矩也沒那麽重,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順手跟宮女討要了一塊帕子,說:“因為我阿姐喜歡舞刀弄槍,我不喜歡,也不擅長,久而久之就不愛跟她玩兒了。不過她舞她的刀,我養我的花,也挺好。”

程崢垂目:“朕少時也是這樣,阿姐喜歡讀書寫字,朕不喜歡,便常常與伴讀的幾個公子玩耍,他們住在宮外,知道的新鮮事也多,朕常常想,要是朕不是太子就……”

說罷,程崢一頓,擡頭道:“但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陸楹會取代你在陸家的位置嗎?”

“我的位置?我的位置不過就是父親的兒子,我巴不得阿姐能接替我的位置呢。”陸戎玉懶懶地說:“什麽時候父親不再執著要我接管軍中庶務就好了。”

程崢諷笑道:“朕年少時,也是你這般想法。”

但總會有聲音在耳畔繚繞——

太傅告訴他:“殿下,你是太子,是儲君,你要挑起這天下人的擔子。”

其他講師又小聲議論:

“當初讓聖上充盈後宮開枝散葉,聖上偏是不肯,這下好了,就這一個皇太子,還不是個當皇帝的料子。”

“噓,別說了,太子雖然比不得公主,好在年歲還小,還能再教導。”

“造化弄人,公主當真是生錯了性別,若是能換換……唉!”

後來許敬卿說:

“聖上謹記,公主與殿下從前是姐弟,如今卻是君臣,臣不能越君而去。君主失權,則性命堪憂。”

“臣知聖上與公主姐弟情深,但倘若公主有一絲一毫顧念著同胞之情,便該懂得收斂鋒芒,也不至將聖上至於如此難堪的境地。公主當真,沒有二心嗎?”

“有朝一日公主越權,聖上又該如何自處呢?”

……

……

“聖上?”陸戎玉見他呆住,狐疑地喚了兩聲。

程崢剛回過神來,田福就扯著嗓子從卷簾外跌了近來,“聖上、聖上!皇後,皇後她——”

程崢心下一緊,起身時碰掉了硯臺,他屏住呼吸說:“皇後怎麽了?”

“生了!皇後誕下一對龍鳳胎,奴才恭喜聖上,賀喜聖上!”田福歡天喜地地跪下來,抹著眼淚說:“天佑我大周啊!”

程崢怔住,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攥住了手心。

是啊,如今連儲君都有了,他如何自處呢?

……

夜已深,鳳棲宮燈火通明。

皇後產後血崩不止,幾位太醫使出了渾身解數,才堪堪將她最後一口氣吊了回來。

闔宮上下都松了一口氣。

程慕寧看過兩個嗷嗷啼哭的孩子後便回到扶鸞宮,剛一進內殿,就腿軟得險些跌下去。

銀竹趕忙將人攙住,“公主站了一整天,熱水備好了,奴婢伺候公主沐浴吧。”

程慕寧的裙袖上全是血,點頭說:“嗯。”

“公主——”那邊紅錦得知喜訊,正歡欣鼓舞地推門而出,卻見銀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朝她搖頭使了個眼色。紅錦反應極快,嘴角一收,正色道:“公主,水備好了。”

待程慕寧進了湢室,紅錦才低聲問:“公主這是怎麽了?皇後與皇嗣不是都平安嗎?”

銀竹搖了搖頭,嘆氣道:“殿帥在哪兒呢?”

一整日提心吊膽,程慕寧身心俱疲,沐浴後便早早睡下。但她睡得並不安穩,一連做了好幾個夢,驚醒時卻什麽都不記得,只怔怔望著昏暗的光影,腦中空白了許久,身體才漸漸反應過來。她身後像是抵著堵墻,腰間被松松桎梏著。

“裴邵……”

程慕寧緩過神,很輕地翻了個身。

裴邵睡著了,察覺到動靜也沒有睜眼。大抵也是很累了吧,他的氣息依舊緩慢,只從喉間擠出一道短促的聲音以作回應,搭在程慕寧腰間的那只手收緊了些。

燭火已經快燃盡了,光亮微弱得幾乎看不清他的臉。

程慕寧伸手去碰他的鼻梁,仰首吻他的唇。

“嗯……”裴邵似醒非醒地回吻她。

親吻逐漸深入,又逐漸緩慢,呼吸交纏中裴邵睜開了眼,他嗓音幹啞,道:“怎麽這個時辰醒了?”

程慕寧吻夠了勁兒,稍稍退開點說:“你怎麽過來了?”

“輪值,困。”裴邵說:“懶得出宮了。”

程慕寧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吵醒你了?那你再睡會兒。”

裴邵已然清醒過來,一手將程慕寧往上帶了帶,擦去她嘴角的水漬,說:“怎麽,鳳棲宮一切順利,還不高興?”

程慕寧似是覺得悶熱,雙手從被褥裏掙出,平躺著說:“高興啊。”

裴邵沒有追問,也沒有出聲。

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

程慕寧能感覺到裴邵在昏暗中註視著她。須臾,她長籲一口氣,說:“裴邵,我今日為了保下皇嗣,舍去了皇後。”

裴邵說:“嗯,大局為重,應該的。”

“不全是。”程慕寧盯著頭頂的幔帳,說:“我同永昭說,只要她不願意,就可以不去和親,但是你讓禁軍幾次給岱森放水進宮,我知道,你怕再生事端,想讓岱森順利娶走永昭,其實我都看在眼裏,卻沒有阻止。我看得出來岱森對永昭有情,我妄圖利用那幾分情誼,推動這場和談能落到實處,也為我在與程崢這場周旋中增加勝算。我盼著永昭能真心喜歡岱森,這樣我就可以毫無負擔地送她和親。這些,都不全是為了朝廷。”

裴邵沒有說話。

程慕寧的聲音逐漸沒有情緒:“我惱程崢沒有做好這個皇帝,我怨他不爭氣,但我並不恨他當初逐我出京,因為他下意識的恐懼並沒有出錯,比起扶持他,我的確,很想代替他。我甚至,有點嫉妒他。”

嫉妒他什麽都不必做,光是站在那裏,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他可以輕而易舉就做到很多程慕寧想做的事。

所以與其說是程崢趕走了她,倒不如說是她放任程崢一個人在京城糜爛了三年,就是為了等一個天下大亂的契機,來向所有人證明程崢的軟弱無能,再讓所有人崩潰絕望,包括太傅,也包括像馮譽這樣耿直不屈的忠臣。

打碎他們的希望,才讓他們重新審視和抉擇。

她才有機會,站在所有人面前。

而不僅僅是政事堂後面的一把長椅。

但程慕寧不敢將這樣純粹的欲望宣之於口,她只能假裝被動,假裝自己是個救苦救難的救世主。

“裴霽山。”程慕寧側首說:“我或許,沒你想得那麽好。當初我為了贏過程崢,可以拋下你,現在也可以放棄永昭,可以不顧及皇後的性命,或許來日,還會有舍棄你的一天。”

“不會。”裴邵斜眼看她,“我如今不止有裴氏這個姓,還有手裏的數萬禁軍,整個京城,你找不到第二個比我更好的。”

程慕寧一笑,“你怎麽……你不生氣嗎?”

裴邵道:“氣什麽?”

“你當初不是很生氣嗎,氣我利用你。”

裴邵移開視線,看著頭頂說:“我以為你很聰明。”

程慕寧道:“什麽?”

裴邵說:“有人臨走前將我算計得幹幹凈凈,卻連個計劃都不肯吐露,公主,你不信我。”

他說罷,燭火恰在這時燃盡了。

裴邵正要起身點蠟燭,剛坐起來就被程慕寧摁住了手背,“我要是不信你,就不會讓你做這些。”

“你相信我的能力和敏覺,可以辦好你的差事。”裴邵默然,他停了片刻,在一片昏暗裏說:“但你不信我愛你,可以心甘情願,為你做很多事。”

【作者有話說】

久等,這章寫得有點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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