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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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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裴邵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怨懟,也沒有纏綿的情欲,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程慕寧心口酸脹脹的,忽然好想看看他的表情,但她什麽也看不到,只能憑借聲音的方向,伸手去觸摸他的臉。

卻沒有摸到。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正緩緩放下時,被人準確無誤地捉住了。裴邵俯身下來,聲音就懸在程慕寧頭頂,“沒關系,我會變得更強大,強到你必須需要我,沒我不行。”

程慕寧唇瓣微動,嗓音幹澀道:“那你已經贏了,我沒你不行,現在是我要求著殿帥,別離開我。”

裴邵笑了一下,擡手擦去程慕寧鬢角的汗水,“所以除了我,你可以舍棄任何人。”

“當個壞人,也沒關系嗎?”

“沒關系。”裴邵說。

程慕寧忽然一笑,兩手環住裴邵的脖頸,“裴邵,你怎麽這麽好啊。”

裴邵挑眼看她,“你才知道。”

程慕寧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臉,喃喃自語道:“我早就知道了。”

他們挨得很近,裴邵從程慕寧的呼吸中分辨出她情緒的變化,留給她時間靜了片刻,才說:“要點燈嗎?”

程慕寧搖頭,指腹描摹他的下頷。

裴邵放低身體由著她摸,用氣音問:“那要做嗎?”

他問得很正經,問得不帶色欲。程慕寧知道他今夜來幹什麽了,她笑道:“裴邵,你把自己當什麽了?”

裴邵含住她的唇,“你想讓我當什麽。”

“我想啊。”程慕寧蹭著他的唇,同樣用氣音回他,“我想嫁給你。”

裴邵親吻的動作漸漸停了,他在昏暗中看著程慕寧,良久才重新吻上去。

力道之大,吻得程慕寧眼尾都紅了,“裴邵……”

她總是能把痛呼化作濕乎乎的呢喃,把裴邵這兩個字吞雲吐霧般含進嘴裏,然後用這世上最哀求的語調表達最隱秘的歡愉。裴邵已經學會讀懂程慕寧的情緒,力道不僅沒有慢下來,反而加重了幾分。

他俯身舔掉了程慕寧的眼淚。

外面忽然下起了一陣小雨,雜糅著所有的聲音,淅淅瀝瀝地落在了窗下,伴隨著一道驚天響雷,天邊驟然閃過一道光亮,雨勢漸大。

鄭昌指使宮人輕手輕腳關上了門窗,嘈雜的雷雨聲退去,程崢睡得不安穩,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的自己不過十三歲,父皇在世,他尚未登基。

夜已經深了,長案上擺滿了儲君應該學習的書文。程崢打了個呵欠,少年的聲音正是轉變的尷尬時期,撒起嬌來卻不顯得違和,“阿姐,能不能不寫了……手疼呢。”

“不能。”同樣的年歲,少女的聲線卻還稚嫩,但她語氣卻端得板正,“必須寫,太傅明天要查呢,你不寫,他又要罰你了,還有,那篇《聖人訓》背下來了嗎?”

“阿姐……”程崢小臉崩潰,撂下筆說:“為什麽父皇回京後,太傅就對我這般嚴苛,你也是,你都快和太傅一個樣了。”

程慕寧默了須臾,才說:“如今父皇病了,身體逐漸不好,阿崢,你是太子,往後你得幫著父皇了。”

程崢道:“父皇不過是著了風寒,很快就好了。阿姐,你是不是在瀛州兩年,嚇得杯弓蛇影了。瀛州的確危險,明日我讓嬿兒進宮陪阿姐說說話吧,你離京許久,定是都忘了京城是什麽樣的了。”

“程崢——”程慕寧板起臉。

程崢立馬討饒,“好好好,我寫,馬上就寫。”

然而他剛拿起筆,就聽窗外傳來一陣打鬥聲。

姐弟二人尋聲望去,卻見窗影閃過刀光,再下一刻,一把長刀捅破了窗紗。

程崢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程慕寧拽起來了。

他怔怔道:“阿姐,外面——”

“噓。”程慕寧吹滅了燭火,打開櫃門把程崢推了進去,緊接著自己也擠進去。兩人一起蹲下,程崢從門縫裏看到了貼身宮人的頭顱,他瞳孔霎時瞪大,渾身都顫抖起來,不待他驚呼出聲,就被程慕寧一把捂住了嘴。

但捂住他嘴的這只手也在發抖。

“阿姐……”程崢無聲喊她。

程慕寧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著他。她的呼吸克制又紊亂,一動不動地盯著門縫,刺客的刀尖還滴著血,每走近一步,那血滴落在地的聲音便越大,程慕寧抱著程崢的力道也越重。

就在那刺客將要打開櫃門時,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心臟,同時程慕寧迅速捂住了程崢的眼睛。

程崢聽到了岑瑞的聲音,是岑瑞帶著禁軍來了!

但他什麽都看不見,只能感受到旁邊人在粗重地喘氣,程崢遲疑道:“阿姐?”

“沒、沒事了。”少女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拐了好幾個音調,“沒事了。”

但她仍緊緊捂著程崢的眼睛,程崢至今都沒有看清那刺客的死狀,只是在那之後才反應過來,父皇病了,整個皇宮,包括他這個太子,都不再安全。

他需要時時警惕,時時保持警覺。

程崢睜開眼,挑簾坐了起來。

鄭昌聞聲而來,說:“聖上怎麽醒了,是不是雷雨聲太大,睡不著?”

程崢搖頭,抵唇咳嗽了幾聲,說:“鄭昌,朕記得扶鸞宮每月蠟燭的用度都會超出很多,是嗎?”

鄭昌沒料到他深更半夜問這麽個問題,頓了頓答,“是,每個宮裏的燭火都是有定量的,不過扶鸞宮,是先帝在世時就特許的。”

程崢問:“為什麽?”

鄭昌說:“公主怕黑,夜裏總要很亮堂才睡得著。”

“對啊。”程崢的思緒逐漸飄忽,“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怕黑的,朕怎麽記不清了……”

鄭昌沒有回答。

幾日後宮裏擬定了小皇子與小公主的名字,呈給程崢過目後便添入了皇家玉牒。按理說這兩個孩子的名字也應由程崢來擬,奈何程崢一病數日,每日昏昏沈沈的,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

程慕寧在他昏睡時來看過他,程崢聽到她與鄭昌說話的聲音,卻遲遲睜不開眼,每次醒過來,程慕寧都已經離開了。

這日,程崢睡醒時卻難得見程慕寧就等在案邊。

她手邊擺著一座小山,都是他這陣子堆積下來的奏折,程慕寧看得認真,卻沒有執筆批覆。

太像父皇了,單是這麽坐著翻看折子的樣子,程崢就能看到延景帝的影子。所以從前太傅才會看著她失神,看著她嘆氣,所有人都在惋惜,惋惜她只是個公主。

“你醒了?”程慕寧察覺到他的目光,擱下折子,起身說:“鄭昌說你午膳也沒多用,我估量你這個時候該醒了,備了幾道清粥小菜。”

程崢推開田福要攙扶的手,緩慢地走上前,低頭瞥了眼已經擺好的菜肴,虛弱地笑了一下,“阿姐時辰掐得真準。”

他坐下拿起象牙銀箸,說:“那怎麽這幾日都見不到人,阿姐是故意躲著朕嗎?”

程慕寧給他添了碗湯,說:“聖上一病數日,朝中堆積了太多政務,大臣們找不到聖上,每日都堵在扶鸞宮外,我也是分身乏術。”

“這不是正合阿姐的心意嗎。”程崢說。

程慕寧面不改色地說:“我只是在替聖上分憂。”

程崢懶得在此事上再分辨,他現在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只懨懨地問:“阿姐今日來,是有什麽要緊事吧?”

程慕寧垂目一笑,從一摞奏折中挑出最上面幾本,遞過去說:“皇後為聖上誕下皇嗣,如今皇子與公主都安然無恙,諸臣上奏立儲之事,不知聖上如何考量?”

如何考量她不都已經替自己考量好了嗎,這個小皇子是程崢唯一的兒子,也是唯一的太子人選,根本容不得程崢選。

程崢早就看清了眼下的局勢,他沈默須臾,語氣平靜地問:“阿姐想殺了朕嗎?”

程慕寧也靜默片刻,“為什麽?聖上從前也想過殺了我嗎?”

“我沒有!”程崢倏地提高聲量,片刻又低下頭,喃喃自語說:“朕沒有。朕,不想。”

“我知道。”程慕寧說:“我也不想。”

程崢眼眶微紅,“阿姐也很不甘心吧……”

程慕寧望著他,“阿崢,我給過你機會。”

她說:“很多次。”

是啊,那些比較的聲音,惋惜的聲音,怎麽可能只影響到程崢,所以她陪著程崢讀書聽學,催促程崢奮發向上,因為只有程崢足夠當一個好皇帝的時候,程慕寧才可以按下她心中悖逆而蓬勃的欲望。

可惜,程崢從未達到她的預期。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往前侵蝕他的地界,她終於要出手,將他拉下那個他從沒坐穩過的位置。

程崢忽然笑起來,他邊笑邊咳嗽,面目顯得有些猙獰:“我常常想,為什麽父皇沒有第二個兒子,為什麽,非要我來當這個皇帝……我本不願卷入這場爭權奪勢的是非裏,是你們推著我過來的,明明是你們要我坐穩這個位置,可又是你們說我不配這個位置!”

程崢說到這裏,已然耗光了力氣。

聽他咳嗽不止,田福正要上前去倒水攙扶,就被遠處鄭昌的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殿內宮人不約而同地都低下頭去。

程崢咳出了眼淚,緩了好一會兒才低弱地說:“可既然有了我這個皇帝,又為什麽要有你這個處處都比我強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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