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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26歲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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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26歲的一天

◎小鳥和逃走的貓咪◎

以前做醫生好像確實有些好處,見多識廣,還有人脈,沒離職前身邊的同事都是醫生。如果你有精神病,只要願意去醫院,給你同期和前輩們診斷過的老師——精神科醫生,會同樣迅速地給你安排相同的診斷套餐,再把你的診斷結果放在你曾經的主任的桌子上,跟他一起唏噓,可惜了。

你的職業生涯徹底結束了。

從被勸退之後,秋山的人生就好像失去了意義。雖然以前好像也沒有有意義過。

黑夜的天空看不出它越發地陰暗,在去往他處路上的時候雨勢也並未增強。頂著毛毛雨,秋山站在自動販賣機前回望這座城市,不遠處一望無際的黑色隧道從西至東綿延進無邊的夜色裏。

她好不容易拖著沈重的步伐,離開麥當當來到幾條街外的販賣機買煙,卻忘了自己既沒有錢又沒有打火機。

秋山不由得埋怨自己的腦子,可心裏卻難得沒有找不到煙的焦慮。

因為這裏是很熟悉的地方吧。

她現在正處於新宿區的中心偏東南的地方,面前這條鐵軌就是新宿線,如果從這裏上車,大概十幾分鐘就能回家了。她甚至還記得,往另個方向走幾分鐘能看到地圖上自南向北的、與新宿線完全不同方向的千代田線,坐上那一輛列車就能到達六本木。

秋山擡頭,路燈下的雨絲顯出金色的影子,秋山不禁搓了搓胳膊。

梅雨季啊,還是有些冷的。

不過,還是不要回去了。

秋山記得她又沒打招呼。

她也不想不打招呼就走,但是她已經是個渾身散發著浸淫世故多年的惡臭成年人,沒有練就成年人的成熟和接受能力,大人世界不成文的規則到是學了個十成十。就比如在混的不好的時候,她不僅會碰見熟人有多遠躲多遠,還會在看到需要幫助的後輩沈默不言。

那個在病房門口哭泣的孩子。

陽菜.....

秋山苦笑。

社會給成年人建立的“對未成年人對弱者要懷有救助心理”的規則,人又擁有善良的、憐憫弱小的本能,總是會憐憫並願意幫助比自己弱小的生靈。

尤其是這個生靈還是你以前見過的、很喜歡的人。

陽菜是帶著弟弟獨自生活吧。

一個孩子帶著另一個孩子生活。

或許有盡人事之後依舊沒有給她帶來好結果的愧疚吧,或許是以前不太撒謊,今天忽然撒了謊不太適應。秋山總覺得對不起那樣信任地看著她的眼睛。

她從被診斷為抑郁癥的那天起就已被規則拋棄,本身道德修養不高,又沒有良心,明明心裏想給點他們幫助,可現在她卻沒有去做這件事情。

她可以借口說她不是他們的父母親戚,沒必要管這些事情,這又不是什麽義務。又或者借口說自己現在是個自身難保的精神病患,沒有幫助她的能力。

可是借口畢竟是借口,她並不是真的沒有辦法,只是因為自私選擇了"沒有辦法"。她明明可以拜托秋山綾、找父母幫幫那個可憐的孩子,他們不會視而不見,可是她不能回去見他們,她不想被抓回去。

即使遇到了、即使她心裏因此難過感慨“啊,那孩子真是可憐”,不願給予真實幫助的無用憐憫,都只是偽善。

她的確是這樣虛偽而偽善的人。

秋山忽然想到了赤葦。赤葦在決定把她撿回家時是怎樣想的呢?

秋山沿著樓外破爛的樓梯,盤旋登上的廢棄大樓的頂層,裏面生滿了雜草還堆砌著廢棄的瓦礫,東京的夜晚從來都不是一片漆黑的,向遠處除了能看到點點星光般的燈火還能看到東京塔,如果她的視力不錯的話,或許能看到陽菜所在的麥當當。......還有,在哪一片黑暗中是赤葦的家呢?

一陣狂風忽然吹進了沒有玻璃的窗戶,隨後便是從天空急速降落的大雨,一時間雨砸在柏油馬路上的聲音和從屋頂漏下的雨聲交織。

在雨聲中,秋山摸到了自己的心,即使風雨大作她也能聽到回蕩在自己胸膛裏的一下一下的、鮮明無比的心跳。

秋山閉上眼睛,好幸運,居然沒有淋雨。

要不等明天天亮之後找房東奶奶退房吧。秋山想。

她想去找工作了。

……

從夢中轉醒的赤葦躺在沙發上,平穩的心跳在自己的耳底回蕩,夢裏的一切都是那麽清晰,可在醒來的那一刻又轉瞬忘記。

赤葦擡手,手表上的指針指向了早晨六點。

他記得有人認為,"夢是忘記的回憶。"

或許是因為秋山在家裏吧,做了有關的夢。

腦海中閃過幾個荒誕不經的畫面,好像是年少的秋山和鳥,那只鳥是他。赤葦不由得笑出來。難得他這麽有想象力。

赤葦起身去洗漱了,而在擦臉時看到了洗衣機上他放在袋子裏的秋山的東西。

赤葦想了想,拿起袋子走出洗手間的門。

趁秋山綾沒來,還是問一下秋山的想法吧。赤葦想。

赤葦輕輕敲幾下臥室門,"秋山?"

門裏沒有回應。

"秋山?"赤葦略微提高聲音。

門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摔到了地上。

"秋山?你沒事吧?"赤葦皺起眉頭轉動門把手,發現門沒有鎖。

風呼得一聲順著敞開的窗戶吹進屋子裏,吹開赤葦沒抓緊的門,撞到墻又彈回來,把他放在桌子上的紙質文件吹落到地上,躺著桌子上的書也被翻開書頁。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早就沒有了秋山的蹤跡。

她走了,而且出門的時候忘了關窗戶,雨水打濕了窗簾。

除此以外——

赤葦擡起頭,紗窗送去清洗沒來得及安回去,所以從門戶大開的窗戶外面飛進來一只燕子。

剛剛那陣聲響正是燕子碰倒杯子的聲音。

赤葦一開燈,被光驚到的燕子從他的書桌上倏然飛起,掠過一本本書,撲騰著翅膀,繞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周圍盤旋。

赤葦慢慢退出門去關上門,拿起客廳的掃把,又回了臥室,他把掃把輕輕地舉過頭頂,被驅趕的燕子慌亂地在空中盤旋,卻意外地找到了窗的位置,穿過窗子飛向了窗外的天空。

雨後的天空顏色意外地清新,赤葦的鼻子嗅到了潮濕的氣息,看到了地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

赤葦順著燕子飛行的軌跡看去,它黑色的羽翼在空中化為一個黑點,越飛越高,又滑行一圈飛回,離他越來越近。

赤葦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燕子在他臥室的窗沿下築好了巢。

赤葦忽然想起了以前的秋山。

好像一年級那年的梅雨季,那天沒有下雨,秋山在樹下撿過一個被風吹下來的鳥窩。

……

上午第二節,固定的自習課,赤葦坐在窗邊寫著日記,坐在他旁邊的秋山第不知道多少次越過他向窗外看。

赤葦註意她的視線好久了,他往窗外瞥了一眼,並沒有看到什麽奇怪的東西。

赤葦轉過頭看秋山,卻發現她已經低下頭幹自己的事情了。

赤葦壓下心裏的好奇,繼續寫自己的日記。

“秋山同學,你在看什麽?”在秋山又一次向他轉過頭時,赤葦終於忍不住問。

秋山似是沒想到他會問,反應了一下才說,“今早上路過的時候,我老遠看到那裏面有只小鳥。所以想看看鳥媽媽什麽時候會把它撿走。”

秋山伸出手指指向窗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赤葦憑借自己相當不錯的視力,看到了學校那棵很大的樹下有個鳥窩。

昨晚刮了很大的風,還下過雨,鳥窩估計是那時被吹下來的。赤葦想。

"……這麽長時間,那只雛鳥可能是被爸爸媽媽放棄了。"赤葦這樣說。

赤葦看著那個傾覆的鳥巢。他知道秋山一定會下去看那只小鳥。可他並不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巢裏的小鳥會活下來。

“……”赤葦沈默了一下,回過頭問,"如果它活著的話,你要養它嗎?"

"……嗯。"秋山移開跟他對視眼睛,點點頭。

"那我們下課一起去吧。"赤葦想了想說。

萬一小鳥真的死了,秋山不會哭吧。赤葦想。一起跟秋山下去,他還能幫秋山在小鳥屍體旁邊給它挖個坑。

"好。"

那節下課,他和秋山一起去了那棵樹的旁邊。地上鳥窩裏面的鳥蛋都被摔碎了,只有一只剛剛孵化的、羽毛都還很稀疏的小鳥,正窩在兄弟姐妹的屍體旁瑟瑟發抖。

居然真的還活著嗎?赤葦心裏驚訝。

秋山卻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容,把那只小鳥兜在手絹裏,"它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秋山獻寶似的把鳥兒捧到他面前,小鳥聲音有點沙啞了,但還是嘰嘰喳喳地叫著。

"赤葦,你以為它會死吧?其實沒有哦!”

“小朋友的生命力旺盛得可怕,即使是所有人都認為它會在那一場重病裏死去,它也會努力好起來的。大概過幾個月,它就會恢覆得跟其他的小鳥沒什麽兩樣啦。"秋山的語氣有些自豪,好像小鳥能活下來,就是它做的很棒的事情。

那天,秋山把它撿走了,從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能看到角落的小花壇裏有個抓蟲子挖蚯蚓的秋山。

不知過了多久的一天,他又路過那棵樹,卻發現一只陌生的鳥兒停在樹枝上。

它獨自一只鳥,在他停下腳步擡頭看向它時,歪著頭與他對視。

……

這時,他家的門鈴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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