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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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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自殺

天氣冷下來,清晨的一層厚霜帶來了入冬訊息。

凱瑟琳抱著一杯熱可可,仰頭打量著禮堂的拱形高窗。縱然過了幾周,詹姆和莉莉的婚禮仍宛然在目,那坐落於無名村落的哥特教堂,那面浮光耀金的五色玻璃,那情意綿綿的婚禮誓言……

……時刻不忘這忠貞的愛嗎?

她記得和西裏斯的告別,那是他們第一次坦誠相告。在黃昏更輕柔的風中,她帶著關於自由的癡心妄想,獨自走過了那望不到頭的甬道,雙腳踏入走廊的那一瞬,所有夢都醒了。

入冬後的霍格沃茨是搖籃,又是囚籠。她拍了拍窗子,冰得驚人,只得嘆了口氣。倒不如說所有高緯地區都是這樣,一旦進入冬令時,天風海濤、晨風夕月……所有充滿激情的事物都隨著夏天一去不返,留給她的只有冬天。

她根本沒想明白,為什麽布萊克家會從茫茫人海中選中她?她只是一介平庸之輩,根本無法為一個“古老又驕傲”的家族帶來他們想要的東西。雖然她也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想要什麽,但總之不是她。

而雷古勒斯·布萊克這人,通常被她劃入不要招惹的禁區。她對把到這種男巫底氣不足,又對自己能否平安抽身忐忑不安,因而,她從未把多餘的目光放在他身上,連帶著那群常聚在一起的巫師們——集會,她討厭集會,兄弟會般的存在,互相勾結,又同而不和。

那時那刻,年輕的凱瑟琳單單以為自己只是討厭婚姻,和一個幾乎陌生的丈夫。但二十歲時,在和他真正相處了後,她才找出了那個藏在最深深處的緣故。那是個她在雷古勒斯身上找不到,卻在西裏斯身上找到了的東西——侵略性。

當然,時間又會證明她的淺薄和對流淌著這個家族血脈的人危險的誤解。

她和西裏斯那番寡婦的論調,絕非突發奇想,靈感其實來自艾希禮上次聽來的一個消息。

“你還記得讚比尼夫人麽,凱瑟琳?”

“永生難忘,”她一度是凱瑟琳的偶像和啟發者,“她是我見過最動人的非裔女性。”

“她的第二任丈夫死於失敗的煉金實驗,”艾希禮攤開報紙,大聲讀出報道中的原句,“‘讚比尼夫人在美妙的二十歲再次成為寡婦,她坐擁自由、美貌和兩任丈夫數不清的遺產,如今的她,比任何一位公主小姐都炙手可熱。’”

“想起來做個寡婦也很好,”凱瑟琳停筆,托著下巴,突然有了這個想法,“什麽都有過了,什麽都回來了。再沒人逼你結婚。”

“對一個有錢的鰥夫或寡婦來說,唯一需要忍受的不過是孤獨。”

“其實孤獨也不必忍受,”她興奮起來,“只要不被道德固步自封,親愛的,孤獨是美好的,因為自由就在其中。”

但無論成為鰥夫還是寡婦,都是白日做夢罷了。除非凱瑟琳願意親自動手——可她做不到。浸過鮮血的自由總會在遇見傲羅時變成精神囚籠。她自認為做不到毫無懺悔之意。

……

這就是為什麽她在逃避了整個夏秋後,依舊選擇和雷古勒斯面對面坐在禮堂。早餐時,雷古勒斯在杯墊下發現了一塊刻著時間地點的蜜蠟——他下意識將目光投向長桌另一頭,第一次撞上她的目光。她沖他眨了眨眼。他捏碎了那塊蜜蠟。

斯萊特林休息室人多眼雜,廚房是她最後的象牙塔,空教室容易撞見私下約會的同學,思來想去,她最終把地點定在禮堂,就在她們平時吃飯的長桌兩頭。

今夜電閃雷鳴,禁林是狂風的擴音器,將宵禁中所有可疑的窸窸窣窣一概掩蓋。一墻之隔中,幾乎覆蓋整面拱窗的懸鈴木嘩嘩作響,他們坐在罩子裏,因為窗外的狂風驟雨而內心動蕩。

“布萊克夫人的事,我聽說後很為你難過,”她先奉上歉意,“所以我推遲了這次……呃,聊天。”

她聲音放得又輕又低,還未撞上墻壁,就消失在了空氣中。沒有回聲。回聲可能會引來費爾奇。

許多人以為禮堂是宵禁期間不能停留的場所,空曠、敞亮、沒有藏身之所,遇上費爾奇一定是死路一條。西裏斯親口告訴凱瑟琳,根據他的觀察,費爾奇也知道這件事,所以從不會巡查到禮堂來。他最愛在錯綜覆雜的走廊間,領著第二代洛麗斯夫人,玩貓抓老鼠的游戲。

坐在她對面的雷古勒斯簡短回道:“謝謝。”

又是沈默。她早就判斷出她和他絕對不是合適的生活對象。他們那屈指可數的幾次對話,硬要打比方,就像結婚十年瀕臨離婚的夫妻間的對話,連爭吵的欲望也沒有,只剩尷尬和無所適從。

她寧願每次接受西裏斯直截了當的偏見嘲諷,再一句句反駁,也不願意和他面對面坐著,拉長的空隙間,拼命思考每一個用詞和修辭。

“你想……聊些什麽?”他終於打破僵局,“我是說,你肯定想和我說些什麽,什麽都可以……我們還沒怎麽聊過——”

直到小巴蒂真正活躍前,他都是是黑魔王唯一親口讚美的“銀舌”,無論是任何難解難分的爭論,或是苦思無門的汙蔑,他信手拈來。凱瑟琳對這一榮譽毫不知情,否則她一定會質疑黑魔王的判斷力。

但她很開心他願意把主導權給她。

“七月的時候,我聽父親提起,我們家似乎和布萊克夫人產生了一些……”她停頓下來,換上一個微笑,“約定?”

“是的,”他特意補充,“一個婚約。”

“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

“沒錯。”他註視著她的眼睛,“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訂婚。”

她覺得臉上的笑開始發僵,像被寒風吹硬的巧克力糖,粘在臉上,摘不下來。

“我覺得這事對你比對我更重要。也許布萊克夫人曾對我有一些……略有偏移的幻想,但你有自己獨立的觀察和看法,對麽?”

“我完全讚同。”他再次肯定了她的想法。

對話到此時,進展得意外順利。她興奮起來,好像勝利女神已經走到門後,微笑著等待。

門鑰匙就在他的手上。

“我想你也願意取消這個婚約,”她看著他,像看著考試時打分的老師,誠懇萬分,“你一定想盡快止損。我絕不會提出任何要求,布萊克,我絕對尊重你的意願。”

她的眼睛裏燃起希望般的細光。雷古勒斯知道自己下一句話就是引火,他一旦點頭,快樂會像鏈狀閃電那樣瞬間淹沒她的眼睛。

可那樣快樂也會像鏈狀閃電一樣,瞬間毀滅他的眼睛。

他雙手擡起,十指交疊成寶塔狀,她知道他胸有成竹了。在她期許的目光中,他冷靜地開口道:

“恕我不能茍同。”

他交疊雙手,胳膊支在桌面,下巴擱在手背上,偏頭看著她。

“在正式向坎貝爾先生提議前,我經過了大約兩個月的深思熟慮。”

如果凱瑟琳還記得,溯洄兩個月前,正是考試季的開始的第一天。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得知她求婚的消息。

“你是說,”她有些恍惚,懷疑自己又有了理解錯誤,“這件事是你做主的?”

“是的,這件事是我做的主。”他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小心思,還貼心地加上補充,“我母親對這事從沒造成過什麽影響。”

她晃了晃,仍不死心:“如果我的父親說了什麽……說了什麽大話,我代替他向你道歉。我知道,他有時會在外面,把我塑造成一個完全相反的模樣……塑造成他心中完美的模樣。”

“坎貝爾先生沒說什麽。”

其實他告訴了他很多,絮絮叨叨,一會兒說凱瑟琳多麽金玉其內,一會兒又說凱瑟琳多麽溫良持家、恪守本分——雷古勒斯很想告訴他,他要那些來做什麽?如果他只要那些,又何必使盡手段地和她訂婚。

“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發誓,我絕無一點欺瞞。”這句話裏帶著笑,和一點難以察覺的絕望之情。

凱瑟琳卻無暇探究。她呆在那裏,說不出話。她的世界面臨一場傾覆。先前假想了無數次脈絡的河流、邏輯的軌道,通通被碾碎、被揉碎、被他三言兩語搗得支離破碎。

原來長鏈是從他開始的。

她先前逃避現實的勇氣,同他談判的底氣,完全來自於一個深信不疑的假想:他也是受害者。

可他告訴她,那真的,只是一個假想,和真相南轅北轍。

“……對不起,我沒想過這一點。”

“這是我的失誤,”他面不改色地說謊,“我沒有正確傳達我的想法,讓你誤會了。”

她擡起頭,第一次如此恐懼又好奇地觀察他,端詳這張幾乎不喜形於色的臉。

他不是那種一看就使人目醉神迷的男人。他臉色蒼白,眼瞳漆黑,眼角的線條總不清晰,倒是很像麻瓜圖書裏刻畫的巫師。人們也很難忽略那副與西裏斯入骨相似的面容,一具無需著色也能引誘他人走入陷阱的空殼——無論男巫還是女巫。

可她看到了這個陷阱。

“你對我……是不是有一些誤解?”

她不顧一切地追求他那被驅逐出門的哥哥時,他除非是個瞎子、聾子,才能完全不知道。

他神色自若:“的確有一些我的看法,或許你可以試著糾正它們。”

又是一個陷阱。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捕獵網。

“我談過很多戀愛,有過很多男朋友,”她使出殺手鐧,但為了避免他感到羞辱而怒火中燒,她沒有說自己還有過守寡的念頭,“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這些?”

他波瀾不驚:“我了解一些。”

雷古勒斯其實很想告訴她,他了解得不止一些。他知道她的每一段戀愛,知道她給查爾斯的念的每一首詩,知道她和特倫斯在月色下接吻,知道他叫她“花冠女神”。他親手把查爾斯和海因斯的事捅出去,又費心費力抓了特倫斯三次偷情,沒有一次讓她名譽受損。

他不會告訴她,他已經做好了和一個多情而迷人的女巫結婚,並為之而死於妒火的準備。

凱瑟琳倒在椅背上。這次談話不會再有任何用了,勝利女神走了,被她的傲慢送走。她起身,盡量讓自己沒有窗外那棵懸鈴木抖得厲害。她準備離開,今夜好好睡一覺,從被第一縷陽光喚醒那刻,開啟新一輪永無止境的逃避生活。

畢業,只要熬到畢業,誰也拿她沒辦法。她要帶上能帶走的一切,徹底消失在這個高緯的荒地裏。

她這樣結束了這次談話:

“如果你喜歡我,你可以試著追我,或者我們開始談戀愛。這事進展得太順利了。娶我不會像你想得那麽美好。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夫人,也不是你期待的完美愛人。”

其實她想說的完全相反。

她想說如果雷古勒斯不喜歡她,她絕不會考慮他,絕不會與他談戀愛。

她想說她太不順了。她沒有嘗試過,但打心底裏厭惡成為誰的夫人。她還覺得雷古勒斯才不是她期待的完美情人。

……

雷古勒斯回到休息室,頭發有些微濕,臉頰發燙。整個霍格沃茨,整個英格蘭和蘇格蘭,只有他剛從溽暑夏夜歸來。他是孤獨一個人,再就是對她無從抒發的愛。

小巴蒂在壁爐前等待。幾分鐘前,她回來了,一眼見到克勞奇在休息室裏,用毫不意外的眼神看著她,瞬間參悟了一切。她交給他一句話,然後又消失在休息室門口。

“她說了什麽?”

小巴蒂一字未改:“她說,娶她將是一場’漫長的自殺’(A Long Suicide)。”

“我同意,”雷古勒斯點頭,他添上獨屬於自己的形容詞,“這會是一場‘漫長而迷人的自殺’(A Long and Lovely Suicide)。”

作者有話說

“他說他是孤獨一個人,再就是對她的愛。”出自《情人》,永遠的白月光杜拉斯。

“a Long and Lovely Suicide”出自《自深深處》的譯者序,譯者是朱純深,第一眼就被迷住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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