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瘋狂聖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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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瘋狂聖誕夜

“今天,爸爸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

十七歲的凱瑟琳在羊皮紙上這樣寫道。

片刻後,她回過神來,氣惱得用羽毛筆劃掉這句話。羊皮紙上只剩下幾道墨跡。

她繼續寫。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這樣想,就像我記得一本還未出版的書裏的橋段那樣。我一覺醒來,突然想起了這件事,想起這件事就發生在十七歲。”

“這件事發生在冬天,聖誕節之前還是之後,記憶暫時還不想告訴我。但我知道這事兒發生得突如其來,就像一本小說,開頭第一句,就告訴你主角的父親死了,然後故事才正式展開。”

……

凱瑟琳像個畏光動物,又像被博格特追殺的小孩,提心吊膽,在霍格沃茨整日東躲西藏。她躲開一切布萊克可能出現的場合,將食堂挪到後廚,將休息室挪到有求必應屋——有次深夜集會,她擔心碰見他,就在走廊裏游蕩。昏昏欲睡中,有求必應屋為她敞開大門。

她就這樣熬到畢業年的聖誕節。該準備禮物了。她迫切地需要為掠奪者們準備厚禮——以此慶賀活點地圖的誕生——那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發明,沒有之一。

充滿暴力的八月結束後,她再也沒給坎貝爾先生寫過信,對方也未給她寫信。時常有一只牡鹿,或一只牝鹿,來告訴她,鳳凰社沒聽說她父親遇襲,也沒聽說什麽無名男屍。

可她知道,這件事遲早會來。

就像在沃爾布加去世前,她自己已經開始準備畫框;雷古勒斯通讀了一遍繼承法;西裏斯在聽聞死訊時面色平常,仿佛聽說的內容是她活得好好的。沒人意外。死神絕不會像個無名小卒,默默無聞地工作。在死亡降臨之前,死神的鐮刀高舉,陰影會提前投射到死者和親人眼中。

“今年三強爭霸賽無聊至極,誰都看得出來大家只想活著離開英國,不想贏得什麽火焰杯。我也不想參加聖誕舞會,沒人邀請我,”她咬了一塊肉桂卷,想要摸摸牡鹿的角,卻被它躲開,“讓我摸摸——好吧,確實沒什麽感覺,守護神挺無趣的。”

牡鹿張開嘴巴,詹姆的聲音響起:“凱瑟琳,別浪費我的魔法!”

“幫我問問西裏斯,平安夜他有空嗎?尊貴的尖頭叉子先生,麻煩您了。”每當她有求於詹姆時,總這樣稱呼他。大約受西裏斯的影響。

“稍等——”

牡鹿合上嘴巴,蹲下身子,凱瑟琳忍住想要餵它幹草的欲望。

“大腳板說沒問題,”片刻後,他快活地回話,“只要你不和他求婚,他願意把時間分你一點。他正好需要一個同伴,而我得留在家裏,和莉莉度過第一個聖誕。”

“我這輩子都不會求婚了……讓這個詞滾出我的世界吧。自從我和他求婚之後,我就再沒談過戀愛了——生活裏不是訂婚,就是結婚。”

“要談只談一場生死線上的曠世之戀,然後結婚。”牡鹿看起來非常驕傲,“婚姻其實很美好。”

她不置可否:“……那只大狗怎麽再也沒來過了?”

“大腳板說,他對於你狗毛過敏這事很傷心。”

其實西裏斯笑了足足三天三夜,還不停打嗝,惹得莉莉幾次想把他從餐桌上趕下去。凱瑟琳註定和他無緣,而她自己卻不知道,還一門心思地追他——即便最近她攻勢驟減,他還是覺得她沒放棄——她不會那麽快放棄一個獵物的,對吧?

她莫名其妙:“他為他的守護神傷心?我以為,他至少是養了一只小狗。”

……

聖誕舞會那夜,凱瑟琳逃離了霍格沃茨。她順著上次參加婚禮時的密道,走到麻瓜世界。她身上沒有一分可以花費的貨幣,只能像個穿著體面的流浪漢,在街道上閑逛,觀察每一個路燈。

返回時,她雙手凍得通紅,揣在兜裏,沒打開活點地圖。在墻角碰見雷古勒斯時,他們對視了一眼,他什麽也沒說,給她讓路。她有種預感,好像事態到了這個局面,他對她再無所求了。這和一般訂婚不太一樣,未婚夫通常把即將冠上自己姓氏的女人視為另一件外衣,她的一舉一動,也要合他心意。

回到家中,沒有人能忘記夏日的不愉快,在冰天雪地裏,大家只能忘記夏日的美好。聖誕樹上只有紅色雪球,晚餐和去年並無兩樣。凱瑟琳坐在高背椅上,渾身酸痛,右手臂像個鐘擺,一前一後地切開牛排。

一點點血絲如軟化的紅糖,黏在刀刃上。她覺得有點惡心。

“明早起來,你就能看到聖誕禮物了。”

我希望布萊克家的是一封致歉函——非常抱歉,坎貝爾小姐,因為不可抗的原因,我不得不取消與你的婚約。祝你聖誕愉快!

可她終究沒把這話說出口。

死亡的陰影繚繞著她,就在此刻,壁火熊熊燃燒,紅光映在坎貝爾先生臉上。在年齡重力場中,他的整個臉頰向下垂墜,已經和新鮮血液做好了告別。

“我只希望有一樣如願的禮物,爸爸。”

“每年收到的禮物你都不喜歡——我看那些可愛的孩子們,都很用心地準備。”

是的,她想到自己那一抽屜品味堪憂的首飾。也許在他們眼中,一個胸針可以打發所有女孩。再不濟,鑲上一顆長生石,絕對夠分量。

“有人送過我一朵水晶玫瑰,我很喜歡。”她更喜歡那個初登極樂的平安夜。

坎貝爾先生喝了一口香檳:“我送你的就沒一件瞧得上?”

“我最喜歡十歲時爸爸送我那只酒杯,雖然搬來英國時打碎了。”凱瑟琳放棄了叉子上的牛排,轉而喝湯。

“那個琺瑯底的?”

“我喜歡裝飾上的鎏金鳶尾,”她補充道,順便也喝了一口香檳,“也喜歡那個細口的杯肚。”

他凝視著她,打量著她放在杯肚上的手指:“這麽多年了,你品酒的方式仍然很糟糕。”

話題終止。

凱瑟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餐桌。她換上睡衣,鎖上臥室門,確認坎貝爾先生不會再進來。在接近午夜時,她又換了一身常服,披上外袍,從窗口滑入雪地中。

她從後門離開。幽暗小徑,頭頂密密麻麻的松針和枯枝交纏,讓她想起了夢中的陰屍,藏在暗河深處。她越走越快,最後跑出了小徑,來到大道上。平安夜的彩燈和表演讓她暫時忘記了那些陰影。

坎貝爾家的優越的地理位置幫了大忙。她走過兩個街口,來到攝政街。

西裏斯靠在街頭的電話亭外,手裏捏著賽百味的金槍魚三明治,過量黃油已經溢出來了。莉莉和詹姆躲在電話亭裏,一人戴著一個米奇頭箍。她正在教他投幣使用公共電話。詹姆笨手笨腳地撥動轉盤。從遠處望去,金色的天使燈好像一張縮小貼圖,映在電話亭泛紅的玻璃上。

金色與紅色。這獨屬於三位格蘭芬多的一幕再也沒能覆刻。

他看見她,抖了抖肩頭的雪花,揮手招呼她過去。等她走近,詹姆終於從轉盤中探出頭:“凱瑟琳,雖然你還沒變出守護神,不過我們一致推定,一定是一只蝸牛。”

她左瞧右看,沒找到盧平和彼得。

“另外兩位呢?”

“呃……很不巧,正好輪到他們值班,”詹姆閃爍其詞,“而我和大腳板恰好有空。”

莉莉也從電話亭裏走出來,她向裏探了探頭,感嘆道:

“走吧,去看看天使燈。我上次看,還不知道魔法是什麽。”

詹姆抗議:“你上次看,明明就是我們結婚那天!”

莉莉白了詹姆一眼:“我心中的天使燈,是掛在攝政街上的。你把金字塔從埃及挪到亞特蘭蒂斯,那還叫金字塔嗎?”

新婚夫妻的打鬧中,他們走入熙攘的攝政街。那天在教堂裏,光影繚亂,她並沒看得真切。今夜一切物歸原位,夜幕是純凈無雜的天鵝絨,無數天使懸浮其中。她仰頭望去,滿目只有那對優雅無邊的翅膀,羽毛根根分明,在夜色下熠熠生輝。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黃金時代,近看仍是完美無瑕。她想。

紅色雙層巴士載著滿車游客,從街道中央穿過。一百多年前,喬治四世在倫敦心臟留下了巴黎的痕跡。凱瑟琳跟在三人身後,從滿街火樹銀花中,尋找著所有能夠喚起故土回憶的蛛絲馬跡。他們經過無數櫥窗,與備受麻瓜追捧的奢侈品和時尚擦肩而過,在利伯提百貨商店選了三種花色的滌綸面料。

“快看!”莉莉興奮地指著數字煙花,“在倒計時了!”

……五、四、三、二、一。

大本鐘敲響零點鐘聲,一束火紅的煙花騰空而上。

整條街道真正沸騰起來。各式帽子、心願單和一切可以拋起來的玩意兒,通通飛到天上。

在人群一浪一浪的歡呼中,他們舉著烤香腸,溜入大英博物館。閉館攔不住巫師們,熒光閃爍,阿拉霍洞開……他們從上到下撫摸了木乃伊棺,又和貝斯特青銅像在夜色中打了個招呼。

黎明之前,他們終於筋疲力盡,大英博物館也滿地狼藉。費力把一切歸位後,四人準備打道回府。

“真是個瘋狂的聖誕夜。”就連詹姆也給出了這樣高的評價。

凱瑟琳常年熬夜,只是有些眼睛發幹。莉莉卻完全熬不住了,差點倒在詹姆背上睡著。詹姆索性背起她,和生龍活虎的西裏斯一起,送凱瑟琳回家——紳士的品格,美其名曰。

穿過街道,兩側燈光亮起青白。啟明星辰懸掛在天際線,如派對上的最後一支告別舞曲。

“這世上最動人的情話,大概就是說你像聖誕節的早晨。”

凱瑟琳教導詹姆,對方頻頻點頭。

他們走到坎貝爾家所在的街區。凱瑟琳從正門走入,久未使用的吊椅在草叢中搖晃,清晨的鳥啼沒有響起,花園裏安靜如寂。預言家日報塞在信箱裏,牛奶瓶放在白扶手上。

她感到一絲不安,循著臺階向上,掌心按在門把手上——好冷。寒意張開巨口,將她一整個吞下。冬令時。她聽不見壁鐘滴滴答答的聲音,也聽不見家養小精靈在地板上走來走去的聲音,坎貝爾家整個安靜得像座冰窖。

太安靜了。

西裏斯註意到她在發抖。

“怎麽了?”

“……西裏斯,我突然有點害怕,”她的聲音聽起來像風中殘燭,“能不能……你來打開這扇門?”

“哦,我可不想遇見你爸爸。”

話是這麽說,他走上前,擠開她,右手握在門把手上,利落地打開了坎貝爾家的門。

下一秒,一股新鮮的銹腥味撲面而出。

就在淚水都會結冰的倫敦,屋裏早已見不到滾燙流動的液體,只有一層成型未久的深紅色冰面。坎貝爾先生溫潤、安靜地,睡在冰面中央。一把刀插在他的胸口,像插在一個癟氣的蘋果上。

作者有話說

“今天,媽媽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經典的《局外人》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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