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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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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為你而來

想當初,在酒吧燈光之下,盛聿恒穿一身老土板正的白襯衫,淡淡瞥來了一眼。

“我……”他終於不像個瘋子、變態,而是露出了幾分金質玉鑄來,嘴唇緩緩啟開了一絲,“是為了一個人。”

而現在,轟然一聲、就仿佛被突如其來的記憶,給砸碎了筋骨一般——

那種疼到極致的瀕死感,再度襲湧了上來,讓裴逐跪趴在了地面上,他雙眸怔楞放大到了極致,嘴唇幾乎咬爛了,又顫抖個不停、緊緊抿著,“……”

“啪嗒”、“啪嗒”……一滴一滴分明而又沈甸的淚水,徑直墜在了地面、以及他青筋痙攣的手背上。

裴逐緩緩佝僂起脊背,額頭抵著手臂,又擡起一只手抓握胸口,似乎要把心臟給捏個稀碎、最好給捏爛了一般——

怎麽、這麽疼啊……沒有絲毫的傷口,卻讓人像是要死了一般。

“啊啊啊啊……”他緩緩張開嘴,然而卻只能發出嘶啞的、好似鐵銹劃破了的聲音,“啊啊啊啊啊——!!”

“兒、兒子——”俞姿被嚇了一大跳,伸手就要去扶,“你怎麽了?發生什麽——跟媽媽說!”

但裴逐的膝蓋卻仿佛銹在了地面上,忽然他一把抓住了俞姿的手臂,滿臉是淚、眼中寫滿了希冀與瘋狂,“媽——到底、什麽是愛?”

“哈?”俞姿都傻眼了,“什麽……愛不愛的……”

“你教我的……”但裴逐的雙手卻仿佛鐵鉗一般,牢牢抓住自己的母親,他幾乎要瘋了一般,“好好讀書、把所有人都比下去——掙錢、掙大錢,讓人們再也不能看低我——”

“可為什麽——為什麽我這麽疼啊?!”他臉上被淚水浸染,儂麗而又深邃的五官、幾乎扭曲了。

以至於哀嚎聲都顯得淒厲無比,簡直令人毛骨悚然,“到底為什麽啊啊啊啊——!!”

“……”俞姿仿佛受到了偌大的驚嚇,根本就啞口無言。

頓了頓後,她一邊努力想要攙起兒子,一邊扭頭對著臥室嘶喊,“裴偉鵬——你是不是想看著我們母子倆去死!趕緊開車、上醫院——!!”

但咣當一聲,裴逐卻一把甩開了胳膊,讓俞姿差點沒摔個倒仰,雙眼怒瞪,“你、你幹什麽!怎麽能這麽對媽媽?!”

緩緩地,裴逐跪在地面,他嘴角向上勾起一抹淒涼而又苦澀的笑,“是……是愛啊……”

“而我有一份唾手可得的愛——卻……被我輕易背棄了。”

“到底什麽愛不愛的——”而俞姿受了一肚子氣,她也已經要瘋了,開始潑婦一般發飆,“你想怎樣?一刀捅死媽媽嗎?還是我們母子倆一起去跳樓?!”

“我生來就欠你的——好吃好喝地供你!你就這樣跟我說話!”

她甚至把腳上拖鞋摘下來,狠狠砸了過去,憤怒出離,“滾——你給我滾!!”

裴逐燈也不開,在房間裏、背靠著墻、懷抱這十幾封信。

他蜷縮起身體,啜泣聲不斷,顫抖著、緩緩閉上了雙眼。因體內充斥著兩股截然相反、彼此拉鋸著的極端情緒,以至身體都仿佛不能承受,即將崩潰一般——這世界上怎麽存在這樣一個人?

——恨也是他、愛也是他。

——因也是他、果也是他。

“盛聿恒……”緩緩地,裴逐閉著雙眼、嗓音沙啞著,就仿佛在念一句不為人知的密語。

不知他在初見自己之時,是否曾感覺到崩潰破滅?又是否會懷疑自己成為一名律師的理想?

——而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裴逐認清了這一點,心中卻也更加蒼涼可悲,縮在這墻角一隅,仿佛被整個世界所遺棄——

但萬萬沒想到,這世界上竟然還有人,如此千裏迢迢地來愛一個“混蛋”。

只不過……“混蛋”自己,卻不相信會被“愛”,從而錯失了這份……唾手可得的愛意。

事情已經鬧到了這個地步,可婚禮卻還是得參加——

但在酒席上,俞姿怒氣未消,一直在說,“哎喲,我看這孩子算是養廢了,什麽態度跟媽媽說話……”

這一桌坐的,全都是娘家親戚,也就是外公外婆、以及幾位姨、舅。

幾位姨全都在迎合著俞姿,還時不時瞥來一眼,“小裴這是像他爸了,哎喲,咱們這兒可沒有那樣脾氣,那些蘇北人喲——”

忽然,又有一杯酒,遞到了面前來,“哎哎,小裴啊,舅舅問你件事兒。”

大舅也是油頭粉面的長相,笑盈盈的,眼睛快擠沒了,“你表弟快畢業了,弄到你們律所好伐?幫幫這個忙,舅舅敬你一杯啦~~~”

裴逐推了推臉上眼鏡,淡淡道,“不行。”

“什麽——”大舅都驚呆了,眼睛一瞪,“舅舅都敬你酒了好伐,你個小輩、什麽態度?”

可裴逐還是沒什麽表情,只伸出一筷子,夾了點青菜,他嘴角已經爛出了個大血泡,嗓音很輕,“我離職了。”

他大舅明顯不信,很鄙夷微妙地瞥來一眼,“哦喲~~~都是親戚,竟講出這種話。”

倒是俞姿她明顯一楞,“你說什——”

“啪”的一聲,裴逐將手中筷子,拍在了桌面上,目光徑直坦蕩,“我說——我離職了。”

偌大的酒席餐桌上,陡然寂靜了一瞬。

緩緩地,他大姨、二姨仿佛看到什麽笑話,嘴角不由向上挑起,“哎喲~~~你媽媽可經常說,你年紀輕輕、就年薪百萬,怎麽就舍得辭職了?”

俞姿臉頰陡然氣紅了,既不屑又不善地瞥去一眼,軟刀子似的嗆人,“是啊,我兒子就是優秀,年薪這麽高,他都不放在眼裏。哪像某些人——撐死累活,賺那麽兩個銅鈿。”

——刻薄、又自私自利,整個家族都仿佛模子印出來似的、如出一轍。

在這麽一瞬間,就仿佛有真相,轟然著、醍醐灌頂——

周遭都熱熱鬧鬧的、觥籌交錯,可裴逐的雙眼卻怔楞顫抖,緩緩地,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輕蔑、悲涼的淡笑。

“……沒有一絲一毫的‘愛’。”他不知是在對誰囈語著,連呼吸都抑制不住在顫,“人在‘吃’人……”

——但荒唐可笑的是,這是在他在這世界上唯一、且僅存的“家”了。

忽然,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喜氣洋洋地,“新郎、新娘來敬酒了——”

他表妹以及表妹夫穿著通紅的喜服,首先走到了娘家這一桌,“姥爺、姥姥——”

這一嗓子,讓原本不睦的親戚們都尷尬了一瞬,還是他小舅舅最先反應,掏出了個薄薄的紅包,“恭喜恭喜。”

結果他姥姥卻眼疾手快,狠狠扒拉一下自己小兒子,“給什麽錢、給錢?”

他表妹幾乎尬在了原地,憋紅了眼圈、或者不知自己還該不該笑,“……”

而姥爺則目不斜視地,一杯一杯只管喝自己的酒,雙眼瞇著,嗓音拖得老長,“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媳婦,聽丈夫婆婆的、勤快點洗衣做飯,不許頂撞長輩——”

忽然“咣當”一聲,裴逐猛地從酒席上站起身來,他松了松脖頸上的領帶,第一眼先瞥向了表妹,淡淡的,“抱歉,我粗魯一下。”

表妹又呆楞了一瞬,“啊、啊——?”但表妹夫卻眼疾手快,直接就將表妹給護住了。

下一秒鐘,只聽“嘩啦啦”一片碎響,裴逐猝不及防地伸手,將他們這一桌酒席全掀了。剩飯、生菜,杯盤狼藉著、碎了滿滿一地,連不知名的汁水都濺了滿身——

“瘋了——你特麽瘋了!!”他大舅驟然變臉,極其大聲地吼道,“你個兔崽子——特麽在幹什麽?!”

“哢嚓”一聲,裴逐點燃了一根香煙叼在嘴上。他單手抄兜,另外一只手則拿著用牛皮紙包好的、厚厚一沓錢,遞到了表妹和表妹夫的面前,淡淡說道,“禮金。”

“……”表妹都傻眼了,還是表妹夫反應快,直接伸手就拿,“謝謝哥。”

裴逐手掌插兜,他踩著一地狼藉,在一片碎片湯汁裏,撿起了一開始的那個紅包。

“就兩百塊。”他拆了紅包,嘴角輕蔑向上挑起一絲。

“……”這回換小舅舅傻眼了,他呆楞楞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大張著、卻說不出來話。

裴逐極其冷漠的、環視在場一圈,猶似質問,“有你們這樣的親戚嗎?”

他大舅抹一把臉上汙穢湯汁,又吹胡子瞪眼,“裴逐,這特麽是你表妹婚禮——”

頓了頓後,他眼神先瞥了一眼自己爹、娘,嗓門又更大了,“再說了——你這什麽態度對長輩?!”

“你就不怕丟——”

“我有什麽好丟人的?”裴逐卻淡淡地截斷了他的話。

緩緩地,他眉眼擡起,瞳孔極深、又極冷漠,“生在你們家,才是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吧?”

現場寂靜了一瞬,鴉雀無聲、又面面相覷著。

而直到此時,裴逐才體會到了流淌在自己骨子裏的“惡”,他一邊微笑,一邊極其暢快的,好似個降臨人間的惡魔,“一個個裝的跟好人似的——”

“可你們那天大的面子啊,就只值二百塊。”

【作者有話說】

感謝閱讀。

要在短短幾千字內,呈現出一個矛盾又畸形、卻又普遍的家庭以及背後的家族,是個挑戰。

思來想去,翻來覆去,我還是聚焦在了“媽媽”身上,“她”的痛苦是可視化的,“她”的尖銳也是可視化的,但把她“逼瘋”的是什麽?別太對“媽媽”有意見。她也有“好”以及“可憐”的一面。女人不是天生這樣的。

裴逐一開始是一個“男社典型”,整本書都在不斷把他凝視,把他打碎……人人生而平等,不論性別、膚色、種族。

而我的寫作本心,是希望……能塑造出鮮活立體、又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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