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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心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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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心墻

寒光四射,一把鋒利無比的菜刀瞬閃而過,從張昇頭頂直直劈下。這一刀若是真的落下來,恐怕連最堅硬的鋼鐵都能被瞬間斬斷,更遑論是人的耳朵。

好在張昇早有警覺,就在那刀即將落下前,他敏捷側身躲開了索命一擊。

張昇沒逃,反而在等著身後的黑霧追上。

他深知那陷入癲狂的女鬼明顯是沖他而來,倘若他逃跑,萬一那鬼像野獸般不顧一切、揮舞著菜刀亂砍一氣,那他不僅救不了人,還會引發更劇烈的動蕩。

“天衛,你媽叫什麽?”

崔嶼看見張昇仿若閑庭信步,似乎根本不把女鬼放在眼裏,反而像在玩一場略驚險的“老鷹捉小雞”游戲。

張昇引誘那鬼,身形如鬼魅般巧妙避開了那三人所在的位置,同時抵達遠離人皮墻面的地方。

如此一來,女鬼周身的祟氣便如潮水般退去了大半。

這也應證他的猜測,能夠與門天衛有如此多共同記憶、與人皮墻產生聯系且最可能的域主,只有門天衛的母親了。

而此刻,那些懸掛在墻上的人皮又開始嘰嘰喳喳起來。

仿佛一群聒噪的烏鴉在嘲笑奮力猛追中的女鬼:“瘋女人吶!——怪不得這麽多年沒見過孩子父親,不要她了,不要她了。”

門天衛在一旁聽著,感覺自己快要崩潰。

“她,她叫許桃紅。”

他的眼眶變得通紅,緊緊咬住嘴唇,實在是擔心老同學的安危才艱難地吐出母親的名字。

或許是因為回憶起了高中時期經受的遭遇,門天衛對提起母親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反感與排斥。每多望一眼,那留存在記憶裏女人冷漠的面孔,像在用一把尖銳的刀刺破他的神經,讓他倍感痛苦。

如果沒記錯的話,門天衛上學時提起過他媽的日常安排,不是去服裝店或美容院消費,就是在家中廚房邊打電話煲邊做飯。

許桃紅會一口氣做完三餐的量,然後將飯菜凍存在冰箱裏,等兒子回家後拿出來加熱食用,就這般湊乎到高中畢業。這樣一來,她就能有更多時間花在享受生活和社交活動上,就像在外游蕩的滋味始終比在家快活。

門天衛曾在作文裏寫道“母親是夜不歸宿的貓頭鷹”。

哪怕深夜,她仍在沈迷於燈紅酒綠,散發著濃烈的酒氣,一踏入家門便如神志抽離。有時,她甚至還未走到臥室,就一頭栽進沙發裏,呼嚕聲隨即響起。

這種生活模式仿佛是門天衛家中的固定劇本,而對他而言,也早已適應了這樣的家庭氛圍。

不,不是習慣,是麻木了。

門天衛沈迷在二次元的虛擬世界裏,模擬動漫女神的口吻自畫自說,也只是分散註意力。

為何同在一個屋檐下,他卻從未感受過母親對他生命的賜予是感到喜悅的。

反而,一個人一間房,只有碰面時寥寥幾句對話,這才是他們母子間的常態。

確定了域主身份,張昇用盾術擋下女人揮來的刀,對崔嶼默聲道:

【趁著門天衛的抵觸情緒還不重,進行回溯。】

崔嶼應聲離開原本的位置,施展法力化為法器形態,穩穩落於張昇手中。

表盤也在發燙。

張昇忽然沒憋住笑:“……第一回遇上發燒的法器,你摸著還挺像暖手寶。”

崔嶼平淡咕噥句:【回溯時間不夠長,大概只能顯現許桃紅疾病晚期時的狀態。】

【足夠了。我們在此地迂回,無術可解,還是因為沒找出域主,況且那是門天衛的母親,如果他不情願不配合,我們也無法進行消殺。】

這次,崔嶼似能理解,持續了很久的沈默。

【所以,對於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不生育才是對他人負責。】

張昇覺著這話聽起來很有人情味。

他笑笑,徒手接下女人揮砍的菜刀,而尖銳刀刃觸及到皮膚那刻,披頭散發的女鬼也被拉入回溯的結界中,在具有凈化的法力中緩緩恢覆冷靜。

他們見到了三年前的許桃紅。

那時的她躺在重癥監護室裏全身插管,身上只有眼睛和睫毛可以顫動,表達情緒。

她因長期酗酒作息不穩,又食用了大量的新型煙,導致氣管連同肺部大部分癌變,連吞咽食物都變得困難。

幾年如一日的醫院病房,四周皆是白和灰。

門天衛從高中畢業後就不再回家,因為他的印象裏,若是想以後進入體制內工作,就不能染上職業汙點。包括家庭,和母親。

他與許桃紅的溝通時常吃力,又摸不清她每日與狐朋狗友在做什麽,吸食的新型煙裏混雜著大量的化學致癌物,屢次勸阻可她就是不聽,偷偷抽,肆意瀟灑。

直到一次昏厥,許桃紅久久未醒,被鄰居發現連夜送進醫院接受檢查,這才知道得了不治之癥——肺癌晚期,肝硬化,以及子宮糜爛。

身體作踐成這般,換做其他中年人得知病情早就精神崩潰,可許桃紅對著那報告單癡癡地笑了笑,念叨道:“……兒啊,媽要死了,你可會來看看我。”

可門天衛自打考入大學後就發誓絕對不會回去,他也一直遵守著自己立下的規定。每月發工資了就往家裏寄錢,他還算過母親之前的積蓄,用於治病肯定是夠的,若是能治他再去湊。

張昇看到周圍幾張病床全空蕩蕩,那都是治療失敗的病人剛清理出來的床位,整個屋子裏彌漫著消毒水和死人的腐臭味。

其實人快死的時候,肉身潰爛,那味道就像是在聞一碗過期的發黴的奶制品,會不由自主地皺眉頭。

他走向眼眸低垂的許桃紅,將手停放在距離她半寸的位置,從她的眼裏,窺探到了她的前半生:

許桃紅出生於一個小山村,家庭條件很差,但她不甘平凡,總想要出去見世面,離開這個承載不了她願景的破地方。

初中她就輟學,通過模仿電視節目裏的動作自學,後來又跟著熟識的舞蹈老師學習,一點點精進舞技。由於她的身材高挑、舞姿優美,很快就在村子裏嶄露頭角,成為了當地小有名氣的紅人。

盡管她在村裏已經有了一定名氣,但她始終覺得廖城發展太過落後,無法滿足自己的野心和抱負。於是她決定離開家鄉,前往南方的大都市尋求更多機會。

那時她沒想過一個年輕姑娘在外要保護自己,覺得年輕才是她唯一的本錢,就勾搭了認識的舞蹈老師,從男人那裏要了些錢,東拼西湊下終於拼湊到了一張車票,開始了她的南下之旅。

在那場前路未知的旅途中,許桃紅靠著列車裏的角落休憩和同車人的補給抵達了目的地——椒頭市。來到這座城市後,許桃紅立刻被它的繁榮所吸引,她意識到,在這裏只要有足夠的勇氣和決心,就有可能出人頭地,尋找合適商機。

可她學歷太低,根本算不清楚進貨工廠裏哪批貨利潤是多少,時間長了她自信心受挫,轉而從下海經商的念頭變成“下海”。

許桃紅挑中不少老板,也憑借自身的手段上位,終於抓住了一個機會認識當時的船舶制造商門老板。門老板是個出手闊綽、風流倜儻的人物,但他也有著難以啟齒的一面——生育能力一般,很難有子嗣。

許桃紅深知這一點,於是她夜夜笙歌,想盡辦法討門裘歡心。

終於,算是她“功夫不負有心人”成功地懷上了門裘的孩子。

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母憑子貴的時候,門裘卻突然找上門來,給了她兩個選擇:要麽打掉孩子,要麽回老家去躲著。

門裘明確表示,門家永遠也不可能迎娶一個身無分文又學歷低下的外地姑娘。

許桃紅感到無比的絕望和憤怒,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付出了這麽多,最後竟然得到這樣的結果。

許桃紅將這些往事掛在嘴邊,翻來覆去地講,門天衛記憶深刻,忘都不敢忘。

他很小的時候就能感受到母親心底的埋怨,每當看到那棟靠門裘施舍支票才買下的別墅,許桃紅總會嘆氣,然後再也沒有多的一句話能和兒子說。

她甚至都沒叫過兒子的小名,一直保持著:“姓門的”、“小崽子”、“門天衛”……輪換著叫,就是不願意面對門天衛的生父早已將他們母子排除於自己的人生。

被病痛折磨得無法翻身的女人骨瘦如柴,耳畔卻始終縈繞著這些年鄰裏鄰居對她的指指點點,說她勾引有婦之夫,不知和哪個野男人生下的孩子。

即便她用積蓄將家中別墅修建得比周圍人的房子更壯觀,也得不到任何艷羨。

她有些迷茫了,就像是當年踏上南下的火車,歸來時被男人驅趕打出一身的傷,懷裏抱著剛滿月的門天衛。

從那天起,她就不願意也不敢面對,自己是一個母親。

“天衛……天衛……”

女人的視線似乎全失,就連觸手可及的水杯也不小心打翻。她聲音沙啞,似乎生命裏鮮活的那部分從她身體裏抽離,周圍的一切變得模糊、逐漸逝去。

“兒子……我沒有勾搭有婦之夫,只是想要被人看得起,讓你也被人看得起……”

可她直到死前,都沒有再見過門天衛。

銀行卡裏還存有八百多萬,足以給她換好幾個肺臟,可她不願意治療了。

她用盡力氣拉住張昇的手,哀求道:“我兒子,肯見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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