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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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只有我這麽想嗎？”
“……”
“你們還有提問嗎？”
那種不可理喻的驕傲態度，讓記者們再也沒有提問的沖動。頭條已經很充分了，“裴珍映不良態度”“裴珍映辭職的理由——就是不想做”。在一片議論聲中，一位記者舉起了手。
“裴珍映，八年前，黃旼炫真的是你殺的嗎？”
這個提問讓現場的氣氛變得凝重了起來。黃旼炫，這個名字的出現讓裴珍映臉上的假笑一瞬間僵住。所有人都用銳利的目光看著他，八年來僅以傳聞的形式流傳，沒有人知道事實真相的那件事，他會怎麽回答。
黃旼炫，真的是裴珍映殺的嗎。
眼睛暫時失去了焦點，像是想起了什麽。裴珍映的臉上又恢覆了笑意，然後把麥克風靠近自己。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在會場內慢慢響起。他的臉在笑，眼睛看起來卻很悲傷。
“這件事很好笑吧？”
會場又安靜了下來，大家都看著裴珍映那張美麗又孤傲的臉。
“人們真的很搞笑，他們覺得受害者就應該是悲慘的，可憐的，無助的，就應該躲起來為自己的遭遇感到羞恥，不能堂堂正正的，無所畏懼。”
“……”
“人們總是自以為是的設定各種框架特征，去定義別人。如果不符合，就開始指責和非難。”
裴珍映的臉上浮出一絲冷笑，讓人不寒而栗。他看著臺下一眾覬覦著自己的人，用更加冰冷的聲音說道。
“那時候你們在期待什麽？大門打開後，你們期待看到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
“你們不是期待了嗎？希望看到我可憐的樣子，這樣就可以用我寒酸的臉作為報紙的頭條。”
“……”
“就是因為我堂堂正正，極盡奢華的樣子，甚至還抱著一只貓出現，所以你們才會這麽想不是嗎？”
那張冷冷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笑意。
“你們認為，是我殺了黃旼炫。”
“……”
“誰叫我沒有一點受害者的樣子呢。”
當時裴珍映穿的西裝、墨鏡、皮鞋和包，在各大門戶網站搜索排行榜上占據了前列。“裴珍映貓”的詞條連續幾天守住了搜索排行榜的第一位。甚至有人認為這是他精神錯亂的癥狀，沒有任何人去關心他被綁架一年後回來的事實，全都在關註他的“厚臉皮”和華麗感。
而且，按照裴珍映的意圖，也沒有人再把黃旼炫的名字掛在嘴邊。因為聽到這個名字會讓他痛苦，所以他故意在出關前去免稅店買了最貴的套裝，讓自己華麗的出現。
就因為自己不像純潔的受害者，所以八年來，裴珍映被卷入了各種流言之中。
有人說他殺了黃旼炫之後逃跑，然後回到了韓國。
有人說他跟黃旼炫呆了一年，也變成了怪物。
就這樣，八年來，人們的指指點點都集中在裴珍映一個人的身上，沒有人記得黃旼炫。
想起這地獄一樣的八年，裴珍映再次找回了微笑。
他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
離開這個把自己塑造成怪物的國家。
“但是，黃旼炫會是誰殺的呢？”
裴珍映低沈的聲音再度響起，令人毛骨悚然。
會場內依然是一片沈默。
裴珍映最後一次笑了，美麗而危險。
“黃旼炫，究竟是誰殺的呢？”
--
夏威夷的威基基海邊，是一片能看到鉆石山的美麗海岸。把整理行李的任務交給代理管家後，裴珍映便坐著車去往了這裏。在離海很近的地方停好車，他走在去往海邊的路上，從賣花的少女手裏購買了一支不知名的紅色花朵。拿著花，香氣撲鼻而來，裴珍映心情大好，擡頭望著遠處的大海。
清脆的海浪聲仿佛一首絢麗的交響樂，到處都是穿的花花綠綠承受日光浴的人們，大家正在享受著這片綠寶石色海洋帶來的幸福。椰子樹的陰涼遮住了炙熱的陽光，裴珍映穿著及膝的短褲，踏著拖鞋，站在樹下感受著輕柔的海風。
“這片海還是這麽小。”
但卻很華麗，裴珍映讓身體躺在斜坡上，感受這一片平和。溫暖的太陽，清涼的海風，柔軟的白沙，陌生的游人。夏威夷的海邊七色環繞，交匯在視線的盡頭。遠處傳來了悲切的探戈音樂，裴珍映把紅花斜插進胸前，花香順著海風飄向遠處。白色的海灘連成一片延伸向遠方，就快要消失不見。
又打開了那封好久沒看的信，時間久了，信紙都已經褪色了。
說好要跟黃旼炫一起來夏威夷。
結果跟他留下的信一起來了這裏。
裴珍映為了讀信，點燃了一根香煙。深吸一口的功夫，喧鬧的電話鈴聲便打破了周圍的安靜。
是邕聖祐。
真麻煩，把煙叨在嘴裏，裴珍映接起了電話。
“餵。”
這毫無誠意的聲音，讓對面的人充滿了憤怒。
“呀，你這臭小子，怎麽到現在才接電話！！”
“抱歉，剛到這裏沒多久，再加上忙著整理行李，沒怎麽註意手機。”
“因為你在記者會上做的事，我們都亂套了。現在記者平均每兩分鐘就打來一通電話你知不知道，你這個臭小子，拍拍屁股就跑了。”
“給繼承人闖的禍做事後處理，這本來就是邕秘書室長應該做的事啊。”
“你說什麽？？”
跟裴珍映這麽久了，闖禍之後自覺幫忙處理後事的習慣早就該養成了才對，幹嘛還要打電話來，這位哥也真是難以捉摸。裴珍映猛吸了一口煙，踩在腳下熄滅。附近有人送來了一束花環和一杯橄欖酒。為了向送花使者表示感謝，裴珍映一邊微笑一邊喝了一口酒。火辣辣的酒精混著香煙的味道，直通肺腑。涼爽的威基基，真是個像天國一樣的樂園。
“現在哥你要負責的人不是副社長裴珍映，是副社長裴抵運。好好照顧我們家抵運吧，她可是專業的，不但不會闖禍，事後處理的本事也非常厲害。我上次在gay bar跟人接吻被拍照威脅的時候，就是她給我解決的，你不記得了嗎？”
“哈……所以，你現在開心了？”
“哥，離開韓國就是幸福。你也快點攢錢，跟丹尼爾哥一起離開吧。”
“啥？”
“丹尼爾哥現在還好吧？這麽年輕就已經是警長了，真了不起。大韓民國現在可沒有不認識他的人，聽說前不久在審訊未成年性暴力慣犯時，把那家夥揍了一頓住院六周才痊愈？我看好多新聞都報道了。”
“切，我要是移民肯定自己走，幹嘛跟他一起？”
“你們不結婚嗎？”
“臭小子你說什麽？”
“都趁著酒勁接吻了，還有什麽可矜持的，結婚吧。”
“呀！！那個是失誤，失誤了！！！不要再說了！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嗎，你現在是不是抽煙呢？我叫你戒掉為什麽不聽話！”
又開始嘮叨了，在邕聖祐的音調越來越高的時候，裴珍映掛斷了電話。想著不一會兒還要繼續被騷擾，他索性關了機。周圍再次回歸平靜，探戈的聲音，孩子們的笑聲，波濤聲，風聲。
摘下墨鏡，裴珍映重新打開了那封信。
讀信的時候，他總是不由得屏住呼吸。溫暖的陽光，也讓他感到刺眼。讀著讀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八年來，這封信裴珍映讀了成百上千次，但隨著年齡的增加，每讀一次，信裏的內容就越發顯得可笑。他又點燃了一支煙。
黃旼炫，現在的我29歲，對寫這封信時26歲的你，說點難聽話的可以嗎？
“你這個混蛋，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這樣！”
黃旼炫，你這個臭家夥，不是這樣的啊。
迎著海風，裴珍映吐出的一口煙氣很快便消失不見。藍色的天空跟海岸線連成一片，陽光開始更加閃耀了起來，周圍環境開始變得夢幻，像是在做白日夢一樣。裴珍映放下了手裏的信，摸索著剛剛被自己摘下的墨鏡。
那時，他聽到了幻聽。
是在過去幾年間，偶爾聽到過無數次的聲音。
“對不起。”
但這次有點奇怪。
那低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人身體發顫，呼吸急促。
他慢慢轉過身去。
--
“旼炫哥？”
21歲櫻花盛開的某個春日，一直以來都是黃旼炫早上喊裴珍映起床，如果裴珍映耍賴不起的話，黃旼炫就會抱他，親吻他，鬧他，直到他睜眼為止。可是那天，既沒有黃旼炫溫暖的懷抱，也沒有他溫柔的聲音。只有像平時一樣的米飯香味，和前天晚上裴珍映說想吃的咖喱的味道。房間裏溫暖如春，電視機一如既往地開著，但是坐在那裏看電視的人卻不知去向。
“旼炫哥？”
一大早就去洗澡了嗎？可洗手間裏也沒人。飯桌上擺放著美味的飯菜，還有一個空著的咖啡杯。咖啡杯旁邊有一支筆，下面壓著一封折疊整齊的信。
不好的預感，就這麽來了。
“哥！！”
不會吧，不會吧。
“旼炫哥！！！”
真的拜托了，到昨天為止都跟往常一樣不是嗎。他問我早上吃什麽，說愛我，吻我，擁我入睡，沒有一點異常啊。
裴珍映開始奔跑。寂靜的村莊裏，清晨的空氣格外好。春天花香四溢，花粉到處飛起，是個非常浪漫的早晨。
“黃旼炫！！！”
裴珍映一邊跑，一邊呼喊著他的名字。那個在花香中，埋在花瓣裏，失去主人的名字。
就在裴珍映肺部彌漫著花香，跑到呼吸困難的時候，他發現了黃旼炫。
那是小村莊裏最高的建築，只有五層而已，但是跟預想的一樣，那裏有黃旼炫。
裴珍映忽然想起了李在民屍體那副可怕的樣子。但是搞笑的是，黃旼炫跟他不一樣，他實在是太過美麗了。雖然頭上在流血，但仿佛只是靜靜地閉上眼睛，沒有一絲痛苦。就好像突然沈睡的睡美人，只要輕輕一吻，就可以醒來。
像夢一樣，像童話一樣。
“哥。”
裴珍映撥開人群，不知不覺地喊了他。好像叫他，他就會回應一樣。在聚集的人群中，那些七嘴八舌的陌生語言，像是一把把冰涼的劍，一下一下的刺穿他。
"脈拍確認して……!"
"まだ、息が貼られています!"
裴珍映一句話都聽不懂。
黃旼炫，你就這麽想死嗎。
你最後還是沒有逃脫重力的束縛，擺脫不了那罪名的枷鎖。
裴珍映沒有辦法相信，他飛快地往家跑。仿佛只要他現在回家乖乖等著，黃旼炫就會重新回來。黃旼炫這麽美，像是還沒有被任何人踩過的櫻花一樣，怎麽會就這麽死去了。他的臉上是跟平時一樣親切的表情，讓人無法相信的幸福感。
所以，他就這樣死了嗎？
黃旼炫，你終於解脫了嗎？
裴珍映再也沒有想看那具屍體的想法，他只是回到家裏，切斷外界的一切噪音。他聽著警車的聲音響起，捂上耳朵，抱著Ruby靜坐在沙發上，望著門口的方向。手在不停地顫抖，眼淚也一直流。早晨的米飯香味縷縷傳來，洗好的衣服晾在一邊，空氣中飄散著纖維的芬芳。
看著它們突然覺得難過，裴珍映一骨碌爬起來，把晾好的衣服收起來，丟在了地板的一角。
然後，他在窗戶邊發現了，黃旼炫約定過以後再也不會抽的香煙，那一盒裏面只剩下兩根。
不像話，這到底是為什麽。
那時候裴珍映以為，只要乖乖等著，黃旼炫就會回來。
他像往常一樣，給Ruby投食，抱著它睡覺。醒來時就會習慣性地看看身邊的位置，但是一連等了幾天，黃旼炫也沒有回來。
於是裴珍映知道，黃旼炫再也不會回來了。
然後，他才想起了黃旼炫留下的信，已經在飯桌上孤單的放了好久。
手在發抖。那張紙好像有幾噸的重量。
眼睛的焦點開始模糊，淚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把信打開。
直到溫暖的屋子漸漸變涼的時候，裴珍映才感覺到有花香沁門而入。
--
珍映：
我把你弄壞了。
你的一切，都被我毀了。
你說，為了我可以放棄自己的人生。
你堅定地說，要拋棄自己的名字。
你說，你要跟我在一起，一直到老。
你甚至還懇求我毀掉你的人生。
於是，我們兩個一起走向了毀滅。
但是，親愛的珍映。
我終於明白了。
我的罪，不是我說忘記就可以消失的。
我最近一直在做噩夢。
我的罪，必須得由我去償還。
更重要的是，
我希望你能像別人一樣生活。
我希望你能幸福。
希望你談一場平凡的戀愛，跟愛情結婚，然後生一個跟你一樣可愛的孩子。
就算你不願承認，可那樣才是真正的幸福。
當你老了，能跟你的愛人和孩子一起牽手度過，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那些跟我在一起無法實現的，我不能為你做的，都將變成你的幸福。
而我，總有一天會被你遺忘。
我們之間的那些對話會在你的大腦裏一個一個抹掉。
漸漸的，你記不清我的味道，記不得我的樣子。
直到最後，連我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我們之間初吻的記憶會變得日漸模糊，
你十八歲那年我第一次對你告白時，那天是下雨還是下雪，可能也變得不再清晰。
就連讀這封信時你的感情，也會越來越覺得無所謂。
你想我的時候再也不會流淚。
最後，你會完全不想記起有關我的一切。
比起我的故事，你會對搞笑的綜藝節目更感興趣。
比起我的新聞，你會對今天的天氣預報更加好奇。
雖然現在的我是你很珍惜的寶貝，但總有一天會被扔進垃圾桶裏。
所以，我的珍映啊。
我希望你平凡而幸福。
我希望你忘記我。
我希望你把這一切都當作一場白日夢。
你只不過是暫時的迷失。
我希望自己在你的人生裏不再特別，
最好能成為最無聊，最無趣的一點。
就算你討厭自己的人生，可總有一天會熟悉的。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你不是我這樣的怪物，
你只是個平凡的人，所以你能做到。
你會慢慢變得幸福起來。
我知道，你肯定會反駁我。
但未來一定會是我說的這樣，
就像你的十九歲一樣。
番外
2018.02.19
好痛。
據說人從高處墜落，在接觸地面之前就會暈倒。
但是我並沒有這樣的運氣。
可笑的是，因為是偏僻的村子。
不管我怎麽瘋狂地尋找，周圍最高的建築也只有這裏而已。
可是這種高度對我來說也很充分了。
摔下來的瞬間，我只想，快點，再快點，離開這個世界。
最近持續的痛苦又讓我產生了一死了之的想法。
反正我，賤命一條。
在這無盡的痛楚中，我仿佛產生幻覺，看到了那雙耀眼而可愛的眼睛。
聽說人死後在去往陰曹地府的路上，地獄使者會變成你愛人的模樣。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有你指引我的去路，生途最後一程也不算孤單。
可是這陰間使者的臉上，怎麽會有那樣絕望的表情。
對不起，我又讓你傷心難過了。
我自私地從這個悲慘世界中落荒而逃，讓你失望了。
可是我努力了，最後還是不行。
那孩子沖我撇了撇嘴，便轉身離開了。
在漫天的櫻花之間，
他依稀可見的背影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不見。
我的內心深處又迸發出了一個無恥的聲音。
不要走。
漸漸地，我的精神開始昏迷，
墜入了一片永無止境的黑暗。
--
黃旼炫睜開眼睛的時候，燦爛的陽光溢滿了整個房間，隨之，一股巨大的失望感蔓延開來。一群穿著白衣大褂的醫生將他包圍，確認脈搏，觀察虹膜反應。起初他以為自己遇見了天堂裏的天使，但是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次，又沒死成。
頭骨骨折縫合50針，肋骨除三根外其餘全部斷裂，肩胛骨破碎脫臼，左腿骨折。由於腦出血非常嚴重，在昏迷不醒的三年時間裏，沒有一個人認為黃旼炫能醒過來。醫生表示他有很大的幾率會陷入腦死亡狀態，然而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後，他醒了。
黃旼炫聽著醫生用陌生的語言傳達情況，默默地看向窗外。
他現在什麽想法也沒有。
"佐藤隆史さん、本當に奇跡です."
（佐藤隆史先生，這真的是奇跡。）
佐藤隆史？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雖然這裏是個偏僻的村莊，但這所醫院卻很大，算得上村裏唯一的綜合醫院。醫生正在用一個陌生的名字呼喊黃旼炫，囑咐他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周，但是黃旼炫表示了強烈的出院意願。三年的昏睡狀態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損傷，起身的一瞬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佐藤隆史さん....あ、病院費はすでに支払われましたよ。"
（佐藤隆史先生…您的住院費都已經結清了。）
"はい?"
（什麽？）
"市田潤,さんが支払って帰りましたね,ああ、この方うちの病院醫者です。"
（市田潤先生幫您付的錢，他是我們醫院的醫生。）
"市田潤?醫者?"
（市田潤？醫生？）
收費室的人對黃旼炫說，住院費已經支付過了，他完全摸不著頭腦。但是比起這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確認。
裴珍映。
回家的路上黃旼炫一直在期待，他期待開門的瞬間，會有那個日思夜想的小孩抱著貓咪撲出來迎接自己。可那間小屋早已是一片冷清，孤獨地空了三年，等待著主人歸來。家裏所有的東西都跟三年前一樣，空氣中散發著食物腐爛的味道。最後晾曬過的衣服皺巴巴地堆在地板上，布滿了灰塵。想來，這應該是裴珍映丟的，他沒把這屋子掀個天翻地覆真的是奇跡。
開窗通風，點燃一支香燭，黃旼炫開始打掃那間積滿灰塵的屋子。
他把三年前那個夜晚，糾結到底要不要抽最後因為珍映的話而塞到窗臺的香煙清理了。
把桌子上的腐爛食物、咖啡杯、鋼筆也都清理了。
想起三年前自己拿著鋼筆，一邊用顫抖的手寫信，一邊忍著眼淚望著熟睡的裴珍映的情景，黃旼炫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裏，就剩自己一個人了啊。曾經一起相擁入眠的大床，相互依偎的沙發，相互餵飯的餐桌都還如故，可是身邊的人已經不知去向。
原來這裏沒有了裴珍映，是這樣的淒涼。
可沒關系，因為，這一切換來了他的幸福。
神賜給人最好的禮物就是遺忘。
裴珍映，現在應該正在變得幸福吧。
他會埋怨我，然後漸漸忘記我。
沒關系，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黃旼炫打開布滿灰塵的筆記本，把手放在鍵盤上。
裴。珍。映。三個字。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敲下，不知不覺，淚水濕了臉龐。
我想你，想死你了。
嘴巴不受控制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裴珍映。”
黃旼炫，別再迷戀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人類的本能，就是在痛苦時首先忘記一些不美好的記憶。三年的時間很充分，裴珍映應該已經慢慢忘記你，回歸日常。一定會是這樣的。所以不要再糾結了，就這樣送他走吧。
如果不這樣的話，你應該還會留有迷戀，自欺欺人，看著那張臉，然後想要茍活下去吧。
那麽，現在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黃旼炫的眼睛失去了焦點，他拿起刀片走向了浴室。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三年的昏迷狀態讓他的臉瘦削而慘白，但是幹凈的頭發和整潔的指甲卻分明是有人在悉心護理。這不是很奇怪嗎？可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將刀片對準手腕，馬上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這時，外面傳來了哐哐的砸門聲，就像是妨礙他死亡的惡魔似的。
打開門，一個個子不高，最多20歲出頭的男人出現在眼前。與其說是男人，用少年形容他可能更合適。雖然少年長著一張稚嫩而可愛的臉，但那犀利的眼神讓人感覺性格一定不可愛。卡通T恤和彩色短褲讓他看起來更顯稚嫩，但黃旼炫的直覺告訴他，此人來者不善。對方用一雙桃花眼上下打量著黃旼炫，然後一臉燦爛的笑著說。
“你好，黃旼炫先生。”
聲音低沈而冷靜，跟臉完全是兩種畫風。
“你是誰。”
“市田潤，E區醫院的住院醫師。”
“市田潤？”
“是化名，本名是樸志訓。”
樸志訓？他怎麽知道這裏，又為會什麽找來？為什麽支付自己的住院費，究竟懷有什麽目的？看著黃旼炫一片混亂的神情，樸志訓冷冷地笑了，一副壞小孩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純真的樣子。在他的身後，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碧綠的樹林裏傳來了蟬鳴的聲音，噪聲一片。
“你的住院費是我幫你交的。”
“為什麽？”
“這家醫院雖然是這裏最大的醫院，但因為是鄉村，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什麽海外逃犯。”
如此說來，自己作為通緝犯，過去三年裏居然能在醫院裏安然無恙，還變成了佐藤隆史，這又是怎麽個情況？
“看到你被送到急診室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心想該不會是黃旼炫吧。”
“……”
“但是你別擔心，現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已經死了。”
“這又是什麽話。”
“因為裴珍映說你已經死了。”
裴珍映回國當天對著記者宣布了黃旼炫死亡的消息。
當然，看到家裏沒有裴珍映的身影，黃旼炫就料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現在你是大眾眼裏的死人，那些殺人的罪名也就隨風去了，從現在開始，你的人生迎來了新的希望不是嗎？”
那種冰冷而低沈的聲音，跟蟬鳴聲合在一起，特別清晰入耳。
“第二人生。”
聽完樸志訓這句話，黃旼炫整個人都煩躁了起來。莫名其妙的出現，又滿嘴荒唐。什麽第二人生，簡直是亂七八糟。看著黃旼炫眉頭緊鎖的樣子，樸志訓無所謂地接著說道。
“加入我們組織吧，順便打工還錢。黃旼炫先生這麽優秀的人才，能通過還清住院費這麽簡單的手段引入，我真的覺得很榮幸。“
“……”
“您冷靜的大腦，縝密的思維，完全是這世上最高的等級。”
“住院費多少錢。”
“大概3億？你知道你光手術就做了7次嗎？要不是我給你做手術，你可能已經死了。”
“我會打錢給你的，請你離開。”
黃旼炫想要關門，卻被樸志訓一臉平靜地用腳抵住了。雖然他沒怎麽用力，但黃旼炫也知道他力氣很大。想到自己拼不過他，黃旼炫停止了動作，開始盯著他看。仿佛預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樸志訓換了一種平和的表情開口說道。
“黃旼炫先生。”
“我手上不沾臟的血。”
“從你嘴裏聽到這句話可真好笑，你可是大韓民國最兇狠的連環殺人魔。”
連環殺人魔。
樸志訓話音剛落，黃旼炫就感到窒息，然後是一陣劇烈的幹嘔，殺人這個詞讓他覺得惡心。樸志訓一臉驚訝的表情，用粗糙的手輕輕拍打著黃旼炫的後背，看著他吐出一些透明的胃液。黃旼炫甩掉他的胳膊，踉蹌著扶墻站到一邊。
“沒想到你對這句話這麽敏感。”
“…你走吧”
“對不起。”
樸志訓靜靜地看著黃旼炫蒼白的臉，依然一副微笑的表情，但卻隱隱透著一股冷漠。
“但是很抱歉，黃旼炫先生。”
溫暖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像是冬日裏開出的一朵小花，但他說話的語氣卻比冰塊還要寒冷。
“這是事實。”
黃旼炫現在什麽也不想思考，他屏住呼吸看向樸志訓，眼神空洞。看著他毫無生氣的眼睛，樸志訓笑了笑，從口袋裏翻出一張名片。
“好好考慮一下吧，如果你改變心意，請與我聯系。”
改變心意？怎麽可能。你走了之後，我就會用刀割破我的手腕。
樸志訓把名片放到鞋櫃上便轉身準備離開，盼著他趕緊消失的黃旼炫，聽到他又傳來的聲音不禁感到惱火。
“啊，我還有話要說，這不是威脅，是上面的人要我傳達給你的。”
臭小子，快點說完然後滾蛋吧，我想要盡快結束這令人厭惡的人生。
“我們的組織是以韓國為基礎延伸到日本的，主體是在韓國。”
“……”
“我雖然沒見過，但是韓國那邊的老板，跟裴賢宰會長有點過節。”
裴賢宰會長，裴珍映的爺爺。不會吧。
“因為D制藥是大韓民國十大企業中，唯一一家不會被我們組織控制的企業。所以上次裴珍映被綁架的時候，他們就懷疑是不是我們組織幹的，黃旼炫是不是我們的人。而且就算裴珍映平安回家了，也沒有向我們道歉，所以老板現在非常生氣。”
“……”
“你應該不想再在新聞裏看到裴珍映的臉吧？“
這個家夥，居然用那張天真爛漫的臉，威脅我。
“你不是愛他嗎。”
我的人生，又一次被人推倒了懸崖邊上。
“所以，請再慎重的考慮一下吧。”
樸志訓離開了，關上門，房間恢覆了安靜。
手在不停地顫抖。
裴珍映。
毫不猶豫的打開電腦，搜索了那個令人心疼的名字，我想要看看他的臉。
然後我看到了三年前，裴珍映機場入境時寒酸的樣子。雖然他一身華麗，用墨鏡遮住了臉。但是我知道，他孤獨和淒涼的樣子的，光看他走路的步伐和下沈的嘴角都能知道。
裴珍映戴墨鏡的理由，是不想讓自己的淒慘和脆弱被任何人發現。
視頻裏裴珍映的聲音，雖然佯裝沈著冷靜，卻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他死了。”
媽的。
伴隨著斷裂的聲音，刀片被一折為二丟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究竟這悲慘的人生還要經歷怎樣的試煉，到底要墮落到什麽程度才能結束。
為什麽神從來不輕易賜予我死亡的權利，卻將痛苦和絕望當作禮物源源不斷的施舍我。
這到底是為什麽。
“樸志訓。”
“黃旼炫先生，你改變主意了嗎？”
“我有幾個條件。”
“什麽條件？”
“第一，我不殺人。第二，我不做反人倫的事。”
“你把我們也看得太壞了，我們不是那樣的組織。”
“第三，如果你們敢碰裴珍映一根頭發，我會把你們全部殺光。”
看著香燭微弱的火苗，黃旼炫撥出了這通電話。
拜托，就到此為止吧。
為什麽死裏逃生後，還要承受新的痛苦。
究竟，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由韓國歡樂會衍生出來，並以日本地方為主要活動點的Eldorado，是由歡樂會裏一群形形色色的暴力分子遷移到日本而形成的組織。他們以販賣情報為主，游走於各國財團與幫派之間。之所以選擇紮根日本，正是因為這種以黑客技術為主的卓越的信息收集能力，需要有一個非常安全的掩護場所。
雖說組織在日本的根基還不夠堅實，只是一個盤踞在地方的小組織，但他們在全世界範圍內的活躍程度已經在圈內小有名氣，客戶委托的情報調查幾乎達到100%的精準度，一時間成為了全世界各地信息收集Top1的情報組織。
Eldorado是不存在暴力的，全部成員不到20人，個個都是精英。他們主要通過網絡黑客或者商業間諜的方式獲取情報，從某種程度上講，歡樂會是用暴力開拓疆土，Eldorado則是用頭腦贏得天下。因此，樸志訓偶然發現黃旼炫的存在，邀請他進入組織，可以說是讓Eldorado如虎添翼。黃旼炫曾經以出色的頭腦表演了完美犯罪，並且身份已是死人。這樣的人才加入Eldorado後，五年時間裏做出的貢獻令人瞠目結舌。
因為黃旼炫不僅是變裝天才，也是演技高手外兼心理學專家。他不管潛伏在怎樣的財團，都可以幹脆利落的拿到情報。而且頭腦極其聰明，樸志訓傳授的黑客技術很快就已經精通。
樸志訓是韓國有名的天才黑客，16歲家裏破產後，生活艱難的他便加入了歡樂會，通過收集情報獲得現金報酬。後來組織轉移到日本，便以“市田潤”這個假身份在日本念了大學。雖然表面上是位年輕有為的外科醫生，但實際上是個商業間諜。畢竟在Eldorado，隨便潛入國家系統捏造一兩個身份只不過是小事一樁。黃旼炫的另外一個名字，“佐藤隆史”也是這樣來的。
就這樣，黃旼炫被強制加入Eldorado已經五年了。
“哥你老實點。”
“我很累……”
“哥的臉太難畫了，稍微動一下角度就全都不一樣了。”
樸志訓五年前第一次見黃旼炫的時候，他29歲。死裏逃生眼神空虛的他，剛到Eldorado時充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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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還有提問嗎？”
那種不可理喻的驕傲態度，讓記者們再也沒有提問的沖動。頭條已經很充分了，“裴珍映不良態度”“裴珍映辭職的理由——就是不想做”。在一片議論聲中，一位記者舉起了手。
“裴珍映，八年前，黃旼炫真的是你殺的嗎？”
這個提問讓現場的氣氛變得凝重了起來。黃旼炫，這個名字的出現讓裴珍映臉上的假笑一瞬間僵住。所有人都用銳利的目光看著他，八年來僅以傳聞的形式流傳，沒有人知道事實真相的那件事，他會怎麽回答。
黃旼炫，真的是裴珍映殺的嗎。
眼睛暫時失去了焦點，像是想起了什麽。裴珍映的臉上又恢覆了笑意，然後把麥克風靠近自己。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在會場內慢慢響起。他的臉在笑，眼睛看起來卻很悲傷。
“這件事很好笑吧？”
會場又安靜了下來，大家都看著裴珍映那張美麗又孤傲的臉。
“人們真的很搞笑，他們覺得受害者就應該是悲慘的，可憐的，無助的，就應該躲起來為自己的遭遇感到羞恥，不能堂堂正正的，無所畏懼。”
“……”
“人們總是自以為是的設定各種框架特征，去定義別人。如果不符合，就開始指責和非難。”
裴珍映的臉上浮出一絲冷笑，讓人不寒而栗。他看著臺下一眾覬覦著自己的人，用更加冰冷的聲音說道。
“那時候你們在期待什麽？大門打開後，你們期待看到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
“你們不是期待了嗎？希望看到我可憐的樣子，這樣就可以用我寒酸的臉作為報紙的頭條。”
“……”
“就是因為我堂堂正正，極盡奢華的樣子，甚至還抱著一只貓出現，所以你們才會這麽想不是嗎？”
那張冷冷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笑意。
“你們認為，是我殺了黃旼炫。”
“……”
“誰叫我沒有一點受害者的樣子呢。”
當時裴珍映穿的西裝、墨鏡、皮鞋和包，在各大門戶網站搜索排行榜上占據了前列。“裴珍映貓”的詞條連續幾天守住了搜索排行榜的第一位。甚至有人認為這是他精神錯亂的癥狀，沒有任何人去關心他被綁架一年後回來的事實，全都在關註他的“厚臉皮”和華麗感。
而且，按照裴珍映的意圖，也沒有人再把黃旼炫的名字掛在嘴邊。因為聽到這個名字會讓他痛苦，所以他故意在出關前去免稅店買了最貴的套裝，讓自己華麗的出現。
就因為自己不像純潔的受害者，所以八年來，裴珍映被卷入了各種流言之中。
有人說他殺了黃旼炫之後逃跑，然後回到了韓國。
有人說他跟黃旼炫呆了一年，也變成了怪物。
就這樣，八年來，人們的指指點點都集中在裴珍映一個人的身上，沒有人記得黃旼炫。
想起這地獄一樣的八年，裴珍映再次找回了微笑。
他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
離開這個把自己塑造成怪物的國家。
“但是，黃旼炫會是誰殺的呢？”
裴珍映低沈的聲音再度響起，令人毛骨悚然。
會場內依然是一片沈默。
裴珍映最後一次笑了，美麗而危險。
“黃旼炫，究竟是誰殺的呢？”
--
夏威夷的威基基海邊，是一片能看到鉆石山的美麗海岸。把整理行李的任務交給代理管家後，裴珍映便坐著車去往了這裏。在離海很近的地方停好車，他走在去往海邊的路上，從賣花的少女手裏購買了一支不知名的紅色花朵。拿著花，香氣撲鼻而來，裴珍映心情大好，擡頭望著遠處的大海。
清脆的海浪聲仿佛一首絢麗的交響樂，到處都是穿的花花綠綠承受日光浴的人們，大家正在享受著這片綠寶石色海洋帶來的幸福。椰子樹的陰涼遮住了炙熱的陽光，裴珍映穿著及膝的短褲，踏著拖鞋，站在樹下感受著輕柔的海風。
“這片海還是這麽小。”
但卻很華麗，裴珍映讓身體躺在斜坡上，感受這一片平和。溫暖的太陽，清涼的海風，柔軟的白沙，陌生的游人。夏威夷的海邊七色環繞，交匯在視線的盡頭。遠處傳來了悲切的探戈音樂，裴珍映把紅花斜插進胸前，花香順著海風飄向遠處。白色的海灘連成一片延伸向遠方，就快要消失不見。
又打開了那封好久沒看的信，時間久了，信紙都已經褪色了。
說好要跟黃旼炫一起來夏威夷。
結果跟他留下的信一起來了這裏。
裴珍映為了讀信，點燃了一根香煙。深吸一口的功夫，喧鬧的電話鈴聲便打破了周圍的安靜。
是邕聖祐。
真麻煩，把煙叨在嘴裏，裴珍映接起了電話。
“餵。”
這毫無誠意的聲音，讓對面的人充滿了憤怒。
“呀，你這臭小子，怎麽到現在才接電話！！”
“抱歉，剛到這裏沒多久，再加上忙著整理行李，沒怎麽註意手機。”
“因為你在記者會上做的事，我們都亂套了。現在記者平均每兩分鐘就打來一通電話你知不知道，你這個臭小子，拍拍屁股就跑了。”
“給繼承人闖的禍做事後處理，這本來就是邕秘書室長應該做的事啊。”
“你說什麽？？”
跟裴珍映這麽久了，闖禍之後自覺幫忙處理後事的習慣早就該養成了才對，幹嘛還要打電話來，這位哥也真是難以捉摸。裴珍映猛吸了一口煙，踩在腳下熄滅。附近有人送來了一束花環和一杯橄欖酒。為了向送花使者表示感謝，裴珍映一邊微笑一邊喝了一口酒。火辣辣的酒精混著香煙的味道，直通肺腑。涼爽的威基基，真是個像天國一樣的樂園。
“現在哥你要負責的人不是副社長裴珍映，是副社長裴抵運。好好照顧我們家抵運吧，她可是專業的，不但不會闖禍，事後處理的本事也非常厲害。我上次在gay bar跟人接吻被拍照威脅的時候，就是她給我解決的，你不記得了嗎？”
“哈……所以，你現在開心了？”
“哥，離開韓國就是幸福。你也快點攢錢，跟丹尼爾哥一起離開吧。”
“啥？”
“丹尼爾哥現在還好吧？這麽年輕就已經是警長了，真了不起。大韓民國現在可沒有不認識他的人，聽說前不久在審訊未成年性暴力慣犯時，把那家夥揍了一頓住院六周才痊愈？我看好多新聞都報道了。”
“切，我要是移民肯定自己走，幹嘛跟他一起？”
“你們不結婚嗎？”
“臭小子你說什麽？”
“都趁著酒勁接吻了，還有什麽可矜持的，結婚吧。”
“呀！！那個是失誤，失誤了！！！不要再說了！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嗎，你現在是不是抽煙呢？我叫你戒掉為什麽不聽話！”
又開始嘮叨了，在邕聖祐的音調越來越高的時候，裴珍映掛斷了電話。想著不一會兒還要繼續被騷擾，他索性關了機。周圍再次回歸平靜，探戈的聲音，孩子們的笑聲，波濤聲，風聲。
摘下墨鏡，裴珍映重新打開了那封信。
讀信的時候，他總是不由得屏住呼吸。溫暖的陽光，也讓他感到刺眼。讀著讀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八年來，這封信裴珍映讀了成百上千次，但隨著年齡的增加，每讀一次，信裏的內容就越發顯得可笑。他又點燃了一支煙。
黃旼炫，現在的我29歲，對寫這封信時26歲的你，說點難聽話的可以嗎？
“你這個混蛋，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這樣！”
黃旼炫，你這個臭家夥，不是這樣的啊。
迎著海風，裴珍映吐出的一口煙氣很快便消失不見。藍色的天空跟海岸線連成一片，陽光開始更加閃耀了起來，周圍環境開始變得夢幻，像是在做白日夢一樣。裴珍映放下了手裏的信，摸索著剛剛被自己摘下的墨鏡。
那時，他聽到了幻聽。
是在過去幾年間，偶爾聽到過無數次的聲音。
“對不起。”
但這次有點奇怪。
那低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人身體發顫，呼吸急促。
他慢慢轉過身去。
--
“旼炫哥？”
21歲櫻花盛開的某個春日，一直以來都是黃旼炫早上喊裴珍映起床，如果裴珍映耍賴不起的話，黃旼炫就會抱他，親吻他，鬧他，直到他睜眼為止。可是那天，既沒有黃旼炫溫暖的懷抱，也沒有他溫柔的聲音。只有像平時一樣的米飯香味，和前天晚上裴珍映說想吃的咖喱的味道。房間裏溫暖如春，電視機一如既往地開著，但是坐在那裏看電視的人卻不知去向。
“旼炫哥？”
一大早就去洗澡了嗎？可洗手間裏也沒人。飯桌上擺放著美味的飯菜，還有一個空著的咖啡杯。咖啡杯旁邊有一支筆，下面壓著一封折疊整齊的信。
不好的預感，就這麽來了。
“哥！！”
不會吧，不會吧。
“旼炫哥！！！”
真的拜托了，到昨天為止都跟往常一樣不是嗎。他問我早上吃什麽，說愛我，吻我，擁我入睡，沒有一點異常啊。
裴珍映開始奔跑。寂靜的村莊裏，清晨的空氣格外好。春天花香四溢，花粉到處飛起，是個非常浪漫的早晨。
“黃旼炫！！！”
裴珍映一邊跑，一邊呼喊著他的名字。那個在花香中，埋在花瓣裏，失去主人的名字。
就在裴珍映肺部彌漫著花香，跑到呼吸困難的時候，他發現了黃旼炫。
那是小村莊裏最高的建築，只有五層而已，但是跟預想的一樣，那裏有黃旼炫。
裴珍映忽然想起了李在民屍體那副可怕的樣子。但是搞笑的是，黃旼炫跟他不一樣，他實在是太過美麗了。雖然頭上在流血，但仿佛只是靜靜地閉上眼睛，沒有一絲痛苦。就好像突然沈睡的睡美人，只要輕輕一吻，就可以醒來。
像夢一樣，像童話一樣。
“哥。”
裴珍映撥開人群，不知不覺地喊了他。好像叫他，他就會回應一樣。在聚集的人群中，那些七嘴八舌的陌生語言，像是一把把冰涼的劍，一下一下的刺穿他。
"脈拍確認して……!"
"まだ、息が貼られています!"
裴珍映一句話都聽不懂。
黃旼炫，你就這麽想死嗎。
你最後還是沒有逃脫重力的束縛，擺脫不了那罪名的枷鎖。
裴珍映沒有辦法相信，他飛快地往家跑。仿佛只要他現在回家乖乖等著，黃旼炫就會重新回來。黃旼炫這麽美，像是還沒有被任何人踩過的櫻花一樣，怎麽會就這麽死去了。他的臉上是跟平時一樣親切的表情，讓人無法相信的幸福感。
所以，他就這樣死了嗎？
黃旼炫，你終於解脫了嗎？
裴珍映再也沒有想看那具屍體的想法，他只是回到家裏，切斷外界的一切噪音。他聽著警車的聲音響起，捂上耳朵，抱著Ruby靜坐在沙發上，望著門口的方向。手在不停地顫抖，眼淚也一直流。早晨的米飯香味縷縷傳來，洗好的衣服晾在一邊，空氣中飄散著纖維的芬芳。
看著它們突然覺得難過，裴珍映一骨碌爬起來，把晾好的衣服收起來，丟在了地板的一角。
然後，他在窗戶邊發現了，黃旼炫約定過以後再也不會抽的香煙，那一盒裏面只剩下兩根。
不像話，這到底是為什麽。
那時候裴珍映以為，只要乖乖等著，黃旼炫就會回來。
他像往常一樣，給Ruby投食，抱著它睡覺。醒來時就會習慣性地看看身邊的位置，但是一連等了幾天，黃旼炫也沒有回來。
於是裴珍映知道，黃旼炫再也不會回來了。
然後，他才想起了黃旼炫留下的信，已經在飯桌上孤單的放了好久。
手在發抖。那張紙好像有幾噸的重量。
眼睛的焦點開始模糊，淚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把信打開。
直到溫暖的屋子漸漸變涼的時候，裴珍映才感覺到有花香沁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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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映：
我把你弄壞了。
你的一切，都被我毀了。
你說，為了我可以放棄自己的人生。
你堅定地說，要拋棄自己的名字。
你說，你要跟我在一起，一直到老。
你甚至還懇求我毀掉你的人生。
於是，我們兩個一起走向了毀滅。
但是，親愛的珍映。
我終於明白了。
我的罪，不是我說忘記就可以消失的。
我最近一直在做噩夢。
我的罪，必須得由我去償還。
更重要的是，
我希望你能像別人一樣生活。
我希望你能幸福。
希望你談一場平凡的戀愛，跟愛情結婚，然後生一個跟你一樣可愛的孩子。
就算你不願承認，可那樣才是真正的幸福。
當你老了，能跟你的愛人和孩子一起牽手度過，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那些跟我在一起無法實現的，我不能為你做的，都將變成你的幸福。
而我，總有一天會被你遺忘。
我們之間的那些對話會在你的大腦裏一個一個抹掉。
漸漸的，你記不清我的味道，記不得我的樣子。
直到最後，連我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我們之間初吻的記憶會變得日漸模糊，
你十八歲那年我第一次對你告白時，那天是下雨還是下雪，可能也變得不再清晰。
就連讀這封信時你的感情，也會越來越覺得無所謂。
你想我的時候再也不會流淚。
最後，你會完全不想記起有關我的一切。
比起我的故事，你會對搞笑的綜藝節目更感興趣。
比起我的新聞，你會對今天的天氣預報更加好奇。
雖然現在的我是你很珍惜的寶貝，但總有一天會被扔進垃圾桶裏。
所以，我的珍映啊。
我希望你平凡而幸福。
我希望你忘記我。
我希望你把這一切都當作一場白日夢。
你只不過是暫時的迷失。
我希望自己在你的人生裏不再特別，
最好能成為最無聊，最無趣的一點。
就算你討厭自己的人生，可總有一天會熟悉的。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你不是我這樣的怪物，
你只是個平凡的人，所以你能做到。
你會慢慢變得幸福起來。
我知道，你肯定會反駁我。
但未來一定會是我說的這樣，
就像你的十九歲一樣。
番外
2018.02.19
好痛。
據說人從高處墜落，在接觸地面之前就會暈倒。
但是我並沒有這樣的運氣。
可笑的是，因為是偏僻的村子。
不管我怎麽瘋狂地尋找，周圍最高的建築也只有這裏而已。
可是這種高度對我來說也很充分了。
摔下來的瞬間，我只想，快點，再快點，離開這個世界。
最近持續的痛苦又讓我產生了一死了之的想法。
反正我，賤命一條。
在這無盡的痛楚中，我仿佛產生幻覺，看到了那雙耀眼而可愛的眼睛。
聽說人死後在去往陰曹地府的路上，地獄使者會變成你愛人的模樣。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有你指引我的去路，生途最後一程也不算孤單。
可是這陰間使者的臉上，怎麽會有那樣絕望的表情。
對不起，我又讓你傷心難過了。
我自私地從這個悲慘世界中落荒而逃，讓你失望了。
可是我努力了，最後還是不行。
那孩子沖我撇了撇嘴，便轉身離開了。
在漫天的櫻花之間，
他依稀可見的背影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不見。
我的內心深處又迸發出了一個無恥的聲音。
不要走。
漸漸地，我的精神開始昏迷，
墜入了一片永無止境的黑暗。
--
黃旼炫睜開眼睛的時候，燦爛的陽光溢滿了整個房間，隨之，一股巨大的失望感蔓延開來。一群穿著白衣大褂的醫生將他包圍，確認脈搏，觀察虹膜反應。起初他以為自己遇見了天堂裏的天使，但是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次，又沒死成。
頭骨骨折縫合50針，肋骨除三根外其餘全部斷裂，肩胛骨破碎脫臼，左腿骨折。由於腦出血非常嚴重，在昏迷不醒的三年時間裏，沒有一個人認為黃旼炫能醒過來。醫生表示他有很大的幾率會陷入腦死亡狀態，然而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後，他醒了。
黃旼炫聽著醫生用陌生的語言傳達情況，默默地看向窗外。
他現在什麽想法也沒有。
"佐藤隆史さん、本當に奇跡です."
（佐藤隆史先生，這真的是奇跡。）
佐藤隆史？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雖然這裏是個偏僻的村莊，但這所醫院卻很大，算得上村裏唯一的綜合醫院。醫生正在用一個陌生的名字呼喊黃旼炫，囑咐他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周，但是黃旼炫表示了強烈的出院意願。三年的昏睡狀態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損傷，起身的一瞬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佐藤隆史さん....あ、病院費はすでに支払われましたよ。"
（佐藤隆史先生…您的住院費都已經結清了。）
"はい?"
（什麽？）
"市田潤,さんが支払って帰りましたね,ああ、この方うちの病院醫者です。"
（市田潤先生幫您付的錢，他是我們醫院的醫生。）
"市田潤?醫者?"
（市田潤？醫生？）
收費室的人對黃旼炫說，住院費已經支付過了，他完全摸不著頭腦。但是比起這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確認。
裴珍映。
回家的路上黃旼炫一直在期待，他期待開門的瞬間，會有那個日思夜想的小孩抱著貓咪撲出來迎接自己。可那間小屋早已是一片冷清，孤獨地空了三年，等待著主人歸來。家裏所有的東西都跟三年前一樣，空氣中散發著食物腐爛的味道。最後晾曬過的衣服皺巴巴地堆在地板上，布滿了灰塵。想來，這應該是裴珍映丟的，他沒把這屋子掀個天翻地覆真的是奇跡。
開窗通風，點燃一支香燭，黃旼炫開始打掃那間積滿灰塵的屋子。
他把三年前那個夜晚，糾結到底要不要抽最後因為珍映的話而塞到窗臺的香煙清理了。
把桌子上的腐爛食物、咖啡杯、鋼筆也都清理了。
想起三年前自己拿著鋼筆，一邊用顫抖的手寫信，一邊忍著眼淚望著熟睡的裴珍映的情景，黃旼炫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裏，就剩自己一個人了啊。曾經一起相擁入眠的大床，相互依偎的沙發，相互餵飯的餐桌都還如故，可是身邊的人已經不知去向。
原來這裏沒有了裴珍映，是這樣的淒涼。
可沒關系，因為，這一切換來了他的幸福。
神賜給人最好的禮物就是遺忘。
裴珍映，現在應該正在變得幸福吧。
他會埋怨我，然後漸漸忘記我。
沒關系，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黃旼炫打開布滿灰塵的筆記本，把手放在鍵盤上。
裴。珍。映。三個字。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敲下，不知不覺，淚水濕了臉龐。
我想你，想死你了。
嘴巴不受控制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裴珍映。”
黃旼炫，別再迷戀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人類的本能，就是在痛苦時首先忘記一些不美好的記憶。三年的時間很充分，裴珍映應該已經慢慢忘記你，回歸日常。一定會是這樣的。所以不要再糾結了，就這樣送他走吧。
如果不這樣的話，你應該還會留有迷戀，自欺欺人，看著那張臉，然後想要茍活下去吧。
那麽，現在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黃旼炫的眼睛失去了焦點，他拿起刀片走向了浴室。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三年的昏迷狀態讓他的臉瘦削而慘白，但是幹凈的頭發和整潔的指甲卻分明是有人在悉心護理。這不是很奇怪嗎？可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將刀片對準手腕，馬上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這時，外面傳來了哐哐的砸門聲，就像是妨礙他死亡的惡魔似的。
打開門，一個個子不高，最多20歲出頭的男人出現在眼前。與其說是男人，用少年形容他可能更合適。雖然少年長著一張稚嫩而可愛的臉，但那犀利的眼神讓人感覺性格一定不可愛。卡通T恤和彩色短褲讓他看起來更顯稚嫩，但黃旼炫的直覺告訴他，此人來者不善。對方用一雙桃花眼上下打量著黃旼炫，然後一臉燦爛的笑著說。
“你好，黃旼炫先生。”
聲音低沈而冷靜，跟臉完全是兩種畫風。
“你是誰。”
“市田潤，E區醫院的住院醫師。”
“市田潤？”
“是化名，本名是樸志訓。”
樸志訓？他怎麽知道這裏，又為會什麽找來？為什麽支付自己的住院費，究竟懷有什麽目的？看著黃旼炫一片混亂的神情，樸志訓冷冷地笑了，一副壞小孩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純真的樣子。在他的身後，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碧綠的樹林裏傳來了蟬鳴的聲音，噪聲一片。
“你的住院費是我幫你交的。”
“為什麽？”
“這家醫院雖然是這裏最大的醫院，但因為是鄉村，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什麽海外逃犯。”
如此說來，自己作為通緝犯，過去三年裏居然能在醫院裏安然無恙，還變成了佐藤隆史，這又是怎麽個情況？
“看到你被送到急診室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心想該不會是黃旼炫吧。”
“……”
“但是你別擔心，現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已經死了。”
“這又是什麽話。”
“因為裴珍映說你已經死了。”
裴珍映回國當天對著記者宣布了黃旼炫死亡的消息。
當然，看到家裏沒有裴珍映的身影，黃旼炫就料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現在你是大眾眼裏的死人，那些殺人的罪名也就隨風去了，從現在開始，你的人生迎來了新的希望不是嗎？”
那種冰冷而低沈的聲音，跟蟬鳴聲合在一起，特別清晰入耳。
“第二人生。”
聽完樸志訓這句話，黃旼炫整個人都煩躁了起來。莫名其妙的出現，又滿嘴荒唐。什麽第二人生，簡直是亂七八糟。看著黃旼炫眉頭緊鎖的樣子，樸志訓無所謂地接著說道。
“加入我們組織吧，順便打工還錢。黃旼炫先生這麽優秀的人才，能通過還清住院費這麽簡單的手段引入，我真的覺得很榮幸。“
“……”
“您冷靜的大腦，縝密的思維，完全是這世上最高的等級。”
“住院費多少錢。”
“大概3億？你知道你光手術就做了7次嗎？要不是我給你做手術，你可能已經死了。”
“我會打錢給你的，請你離開。”
黃旼炫想要關門，卻被樸志訓一臉平靜地用腳抵住了。雖然他沒怎麽用力，但黃旼炫也知道他力氣很大。想到自己拼不過他，黃旼炫停止了動作，開始盯著他看。仿佛預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樸志訓換了一種平和的表情開口說道。
“黃旼炫先生。”
“我手上不沾臟的血。”
“從你嘴裏聽到這句話可真好笑，你可是大韓民國最兇狠的連環殺人魔。”
連環殺人魔。
樸志訓話音剛落，黃旼炫就感到窒息，然後是一陣劇烈的幹嘔，殺人這個詞讓他覺得惡心。樸志訓一臉驚訝的表情，用粗糙的手輕輕拍打著黃旼炫的後背，看著他吐出一些透明的胃液。黃旼炫甩掉他的胳膊，踉蹌著扶墻站到一邊。
“沒想到你對這句話這麽敏感。”
“…你走吧”
“對不起。”
樸志訓靜靜地看著黃旼炫蒼白的臉，依然一副微笑的表情，但卻隱隱透著一股冷漠。
“但是很抱歉，黃旼炫先生。”
溫暖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像是冬日裏開出的一朵小花，但他說話的語氣卻比冰塊還要寒冷。
“這是事實。”
黃旼炫現在什麽也不想思考，他屏住呼吸看向樸志訓，眼神空洞。看著他毫無生氣的眼睛，樸志訓笑了笑，從口袋裏翻出一張名片。
“好好考慮一下吧，如果你改變心意，請與我聯系。”
改變心意？怎麽可能。你走了之後，我就會用刀割破我的手腕。
樸志訓把名片放到鞋櫃上便轉身準備離開，盼著他趕緊消失的黃旼炫，聽到他又傳來的聲音不禁感到惱火。
“啊，我還有話要說，這不是威脅，是上面的人要我傳達給你的。”
臭小子，快點說完然後滾蛋吧，我想要盡快結束這令人厭惡的人生。
“我們的組織是以韓國為基礎延伸到日本的，主體是在韓國。”
“……”
“我雖然沒見過，但是韓國那邊的老板，跟裴賢宰會長有點過節。”
裴賢宰會長，裴珍映的爺爺。不會吧。
“因為D制藥是大韓民國十大企業中，唯一一家不會被我們組織控制的企業。所以上次裴珍映被綁架的時候，他們就懷疑是不是我們組織幹的，黃旼炫是不是我們的人。而且就算裴珍映平安回家了，也沒有向我們道歉，所以老板現在非常生氣。”
“……”
“你應該不想再在新聞裏看到裴珍映的臉吧？“
這個家夥，居然用那張天真爛漫的臉，威脅我。
“你不是愛他嗎。”
我的人生，又一次被人推倒了懸崖邊上。
“所以，請再慎重的考慮一下吧。”
樸志訓離開了，關上門，房間恢覆了安靜。
手在不停地顫抖。
裴珍映。
毫不猶豫的打開電腦，搜索了那個令人心疼的名字，我想要看看他的臉。
然後我看到了三年前，裴珍映機場入境時寒酸的樣子。雖然他一身華麗，用墨鏡遮住了臉。但是我知道，他孤獨和淒涼的樣子的，光看他走路的步伐和下沈的嘴角都能知道。
裴珍映戴墨鏡的理由，是不想讓自己的淒慘和脆弱被任何人發現。
視頻裏裴珍映的聲音，雖然佯裝沈著冷靜，卻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他死了。”
媽的。
伴隨著斷裂的聲音，刀片被一折為二丟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究竟這悲慘的人生還要經歷怎樣的試煉，到底要墮落到什麽程度才能結束。
為什麽神從來不輕易賜予我死亡的權利，卻將痛苦和絕望當作禮物源源不斷的施舍我。
這到底是為什麽。
“樸志訓。”
“黃旼炫先生，你改變主意了嗎？”
“我有幾個條件。”
“什麽條件？”
“第一，我不殺人。第二，我不做反人倫的事。”
“你把我們也看得太壞了，我們不是那樣的組織。”
“第三，如果你們敢碰裴珍映一根頭發，我會把你們全部殺光。”
看著香燭微弱的火苗，黃旼炫撥出了這通電話。
拜托，就到此為止吧。
為什麽死裏逃生後，還要承受新的痛苦。
究竟，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由韓國歡樂會衍生出來，並以日本地方為主要活動點的Eldorado，是由歡樂會裏一群形形色色的暴力分子遷移到日本而形成的組織。他們以販賣情報為主，游走於各國財團與幫派之間。之所以選擇紮根日本，正是因為這種以黑客技術為主的卓越的信息收集能力，需要有一個非常安全的掩護場所。
雖說組織在日本的根基還不夠堅實，只是一個盤踞在地方的小組織，但他們在全世界範圍內的活躍程度已經在圈內小有名氣，客戶委托的情報調查幾乎達到100%的精準度，一時間成為了全世界各地信息收集Top1的情報組織。
Eldorado是不存在暴力的，全部成員不到20人，個個都是精英。他們主要通過網絡黑客或者商業間諜的方式獲取情報，從某種程度上講，歡樂會是用暴力開拓疆土，Eldorado則是用頭腦贏得天下。因此，樸志訓偶然發現黃旼炫的存在，邀請他進入組織，可以說是讓Eldorado如虎添翼。黃旼炫曾經以出色的頭腦表演了完美犯罪，並且身份已是死人。這樣的人才加入Eldorado後，五年時間裏做出的貢獻令人瞠目結舌。
因為黃旼炫不僅是變裝天才，也是演技高手外兼心理學專家。他不管潛伏在怎樣的財團，都可以幹脆利落的拿到情報。而且頭腦極其聰明，樸志訓傳授的黑客技術很快就已經精通。
樸志訓是韓國有名的天才黑客，16歲家裏破產後，生活艱難的他便加入了歡樂會，通過收集情報獲得現金報酬。後來組織轉移到日本，便以“市田潤”這個假身份在日本念了大學。雖然表面上是位年輕有為的外科醫生，但實際上是個商業間諜。畢竟在Eldorado，隨便潛入國家系統捏造一兩個身份只不過是小事一樁。黃旼炫的另外一個名字，“佐藤隆史”也是這樣來的。
就這樣，黃旼炫被強制加入Eldorado已經五年了。
“哥你老實點。”
“我很累……”
“哥的臉太難畫了，稍微動一下角度就全都不一樣了。”
樸志訓五年前第一次見黃旼炫的時候，他29歲。死裏逃生眼神空虛的他，剛到Eldorado時充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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