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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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16
我就知道會這樣。
如果是黃旼炫的話，應該沒有什麽能難得住他。不管會面臨怎樣的難關，他都會牽著哥哥的手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享受那份和平。
因為，這是哥哥的願望。
所以我來到他們的住處靜靜等待。
我知道，黃旼炫一定會帶著哥哥平安歸來。
果不其然，他們帶著幸福的笑容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裴抵運狠狠地甩了黃旼炫一個耳光，響亮的聲音劃破夜空的寧靜，比皮鞭還要殘忍。
“瘋子。”
瘋子，怪物，殺人魔，你這個汙染了裴珍映的混蛋。
視線轉向一旁的裴珍映，他仿佛是在地獄裏目擊了惡魔後死裏逃生一般，正用恐怖的眼睛看著自己。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是我做錯了嗎？難道我才是奇怪的人？是他們眼裏的怪物？好委屈。裴抵運開始埋怨用那種眼光看著自己的裴珍映。她望著日思夜想的哥哥，顫抖著抓起他的手，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哥哥你瘋了嗎？”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麽這樣做。”
依然沒有回答。
“哥哥你到底怎麽了！！！！！”
回答我，不要用那雙充滿害怕的眼睛看著我。快辯解啊，哪怕是哭訴都可以。
裴珍映驚訝的臉很快變成了面無表情，但很明顯，他跟黃旼炫都在害怕，不敢與裴抵運對視。
“回答我，你到底為什麽這樣！到底有什麽問題啊！”
在淩晨這條寂靜的，僅有一盞路燈發出微弱光芒的漆黑胡同裏，裴抵運的呼喊聲響徹了整個黑夜。仿佛月亮沖出雲層的遮擋艱難地發光，在那片朦朧的柔軟中發出巨大的憤怒。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對我們這樣殘忍，難道我們對哥哥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嗎？”
“……”
“一直以來你想要的東西都能擁有，享受著全家人的愛意長大，長輩們全都只喜歡你！”
我不能擁有的周歲宴，沒能收到的畢業祝福，可望而不可求的稱讚，你全都擁有了。即使我學習比你好，付出比你多，獲得的獎項也比你多，可那些讚揚和憧憬，愛意和期待也全都是屬於你的。
“你連屬於我的那份愛都拿走了，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回答我，為什麽這樣做！”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在我羨慕的裴珍映的人生裏，究竟還有什麽不足的。
不知不覺間，裴抵運的臉上已經掛滿了淚水。她向裴珍映發洩著憤怒，哭訴著自己的委屈和憎惡。黃旼炫仿佛不能呼吸，他努力把視線轉向遠處，默默承受了所有的責難。裴珍映靜靜地看著裴抵運，慢慢向她走近。裴抵運本能的開始後退，她沒有辦法冷靜，眼前的兩個人令她失去了理智。裴珍映抓住了裴抵運的手，那雙手冷冷地顫抖著，充滿了緊張。
“抵運。”
“……”
“我們單獨談談。”
說完裴珍映轉頭向正在發呆的黃旼炫示意了一下，便牽著裴抵運走遠了。他們朝著黃旼炫聽不到也看不到的地方走去，走了有多久，裴抵運就痛苦了多久。在經過一個黑暗的胡同轉角時，裴抵運甩開了裴珍映的手，流下了委屈的眼淚。裴珍映轉過身來，依然沒有與她對視。
“你知道現在媽媽的狀態嗎？”
“……”
“她聽一個奇怪的神婆說你已經死了的消息後，就精神失常了。每天晚上都喊著你的名字，哭到淩晨，哀求我們去救救你。這一年來一直持續這樣的狀態，這些你知道嗎？”
裴抵運很難過，奶奶總是用悲傷的眼睛盯著自己，媽媽總是哭個不停。即使自己馬上就要高考，也沒有任何人關心。連最基本的高考便當，都沒有人準備。
“大家都以為你死了，卻要麻痹自己你還活著。全家人每天都失魂落魄，像一群瘋子一樣，這些你都知道嗎！你知道嗎！”
拜托你說句話吧，不要只是回避我的眼睛，不要害怕我，哪怕是說句謊話也好。
裴珍映感覺自己快不能呼吸，或者說連呼吸都感到抱歉。
“還有我，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嗎？”
“……”
“我也以為你已經死了，被那個瘋子帶走後殘忍的殺害了！因為這樣想，心裏才覺得舒服。”
如果有真沒有跟我說出事實該有多好。
“你知道那種絕望的感覺嗎？”
“……”
“當我知道你跟他接吻的時候，知道你們兩個是這麽惡心地逃跑的時候，我該怎麽反應？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啊！”
“……”
“到底為什麽啊？你回答我！”
“……”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所有人厭惡，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眼前這個人明明搶走了我全部的幸福，卻要卑鄙的選擇逃跑。
“抵運。”
裴珍映依然沒有看裴抵運的眼睛，跟被委屈的眼淚弄得呼吸急促的裴抵運不同，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令人討厭。
“就這樣放過我，可以嗎。”
“什麽？”
“我真的太累了。”
“哥哥，你在說什麽…”
他說自己累了。那副泰然的面孔，讓人難以相信。裴珍映慢慢地看向裴抵運，一般來說，看著對方的眼睛，就能知道對方的感情。但是裴抵運看不穿，是因為周圍太暗了嗎？還是在這種情況下，裴珍映真的什麽都無所謂？他真的失去理智了？
“抵運，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
“你還記得嗎？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個給你做了花戒指的小男孩，我現在已經記不起他的名字了。”
裴珍映突然提起了15年前幼兒園裏的事情，臉上開始有了表情。裴抵運沒力氣回答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喜歡的人，當時我沒想到那是個錯誤，所以告訴了爸爸媽媽，還有老師。我說，我喜歡那個孩子。”
裴抵運好像有印象了，那個臉黑黑的小男孩，說著喜歡自己然後送了花戒指的小男孩。雖然名字已經記不清，但記憶卻很鮮明。裴珍映接著說了下去，他的眼睛看起來既悲傷又空虛。
“可是第二天，我連理由都不知道，就被突然關進了鄉下的療養院裏。我到現在都記得那裏有多可怕。我被關在一個看不到陽光的房間裏，周圍都是陌生人，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去朗讀那些看不懂的聖經書。”
“……”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每天都會被一個可怕的牧師拖走，他說我是惡魔，批評我。如果問我做錯了什麽我回答不出來的話，那天就要餓肚子。如果一直不回答，就會被打。我還記得第一次被打耳光的感覺，那雙冰冷的手，貼到臉上的瞬間滾燙無比。然後我說，對不起，我是惡魔，是壞孩子。抵運你知道嗎，那時我才五歲，那感覺真的痛苦極了。後來我明白了，原來說自己喜歡男生，就要被打，就要挨罵。”
裴珍映越說越激動，聲音開始顫抖，他似乎再次想起了那段恐懼、孤獨而可怕的日子，流下了眼淚。裴抵運不再哭了，她平覆著呼吸，看著裴珍映。
“就這樣過了五個月，那個可怕的牧師又問我，你做錯了什麽。然後我跪在他的面前哭著說，我錯了，現在我不喜歡男生了，我實在太害怕了。然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個小男孩，他仿佛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
“抵運，我真的很討厭作為裴珍映活著。如果按照原本的我去活，長輩們就會失望。可是假裝模範生，假裝善良的人，真的很辛苦。”
為了假裝善良而付出的努力讓我厭煩，裴珍映這三個字，更是令我憎惡。
那個孤傲的接班人裴珍映，我不喜歡。
“新聞上說的‘D制藥的長孫被綁架’的介紹也讓我厭惡，以後再也不想這樣生活了。我累了，我不要成為未來的裴會長，我要活下去，活出我自己的樣子，而不是活成他們。”
過去的二十年，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裴珍映的眼淚抑制不住的流，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甚至對黃旼炫也不曾提起。他只說自己討厭，不喜歡。他不想被黃旼炫視為一個痛苦的孩子，更不想擁有他的同情。
當然，黃旼炫也從來不會追問，這是他愛裴珍映的方式。
“抵運，對你，我真的很抱歉。”
“哥哥。”
“但是，我真的累了，我現在不會看任何人的眼色。”
“……”
“我只想脫去‘接班人’的外殼，拋下那些沈重的責任感，跟我愛的人一起幸福的生活…”
“……”
“就算別人不會祝福我們，就算要一輩子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也沒關系。抵運，對不起，這就是我正在追求的幸福。”
裴抵運什麽都沒說，她第一次看到裴珍映哭成這樣。即使在他16、7歲患上嚴重抑郁癥的時候，也只是回避她，從不說出自己承受的委屈和壓力。他還會強顏歡笑，在畢業典禮上為她送來祝福。他從來不曾輕易顯露自己的脆弱。
“就算未來會很辛苦，要不停地搬家，就算留在我身邊的那個人是惡毒的殺人魔也都沒關系，只要他把我當成真正的裴珍映來看待就可以。”
“……”
“只要我能活成自己的樣子。”
這對我們來說，為什麽這麽困難。
“抵運，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回去，我知道自己很自私。”
“……”
“我不要成為偉人，不要逆來順受，不想再繼續辛苦了。”
“哥哥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你選擇的這個充滿不安的未來，果然真的會幸福嗎。但是裴抵運知道，裴珍映很堅定，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堅強。然後她才發現，這麽久以來，她從來沒見到過裴珍映原本的樣子。
“我的人生一直都在後悔，這20年也是這麽過來的。”
“……”
“就算未來會有不一樣的後悔，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雖說裴珍映不認為自己會後悔，但就算會後悔，那種感覺也一定不會痛苦。他擁抱了裴抵運，然後輕聲說道。
“抵運，D制藥的會長，你來做吧。”
“……哥哥”
“你不是因為這樣的欲望一直在努力嗎，希望總有一天，會有人看到你。”
對他們來說，比起我，也許你更合適。
“抵運，從現在起，我就是個不存在的人，所以你的名字也沒有意義了。”
如果能從你的人生裏剔除我，那我們兩個是不是都能輕松了呢。
聽到這句話，裴抵運又一次哭了出來，像是一直緊繃的弦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淚水再也止不住，裴珍映也是一樣。
“替我跟媽媽說，我活的很好，不用擔心。你告訴她，你親眼看到我過得很幸福，幫我好好安慰她。如果不行的話，我會給她打電話。但是，對其他人一定要保守秘密，就當我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哥哥。”
“抵運，拜托你了，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裴珍映也是第一次看到裴抵運這樣哭，為了不給對方造成傷害，20年來，兄妹兩個都在互相努力，沒有一次在彼此面前展現出真實的樣子。
裴抵運表情凝重的拿起了電話，遠方的尹組長也正想要聯系她。
“尹組長，我是裴抵運，我在卡魯裏諾村。”
然後暫時猶豫了一下，極力忍住想要流下的眼淚。
“這裏什麽都沒有。”
“……”
“白跑了一趟呢，對不起。”
她說謊了。
“哥哥。”
看著掛斷電話的裴抵運，裴珍映緩和了表情。裴抵運喊著哥哥的聲音有氣無力，她抓住了裴珍映的手腕。比以前更瘦了。她突然很想擁抱這個，連瘦削的身體都變得亂七八糟的哥哥。
“不要生病。”
“你也是。”
然後裴抵運轉過身去，再也沒說話。她沒有辦法改變什麽，也沒有心思再去改變什麽。
“哥哥。”
此時此刻，真心想說的話只有這一句。
“我愛你。”
裴珍映又哭了，那份真心沈沈地壓在了他的心裏。
裴抵運就這麽走了，頭也沒回，只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在身後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中，她聽到了一聲輕輕地，對不起。
於是，她加快了腳步。
裴珍映想要拋棄自己的身份，裴抵運想要回避自己的名字。所以兩人就這樣面對面，不動聲色的完成了一場交易。
直到裴抵運消失為止，裴珍映都站在遠處，望著她漸漸模糊的背影。
對不起，抵運，也許我們兩個之間，也是一場沈重的孽緣。
黃旼炫靠在路燈下，忽閃忽閃的燈光讓他的臉反覆的消失又出現。再次出現在胡同裏的裴珍映一副被撕裂的模樣，走近身邊時黃旼炫才發現，他的雙眼通紅，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黃旼炫說道。
“珍映，抵運呢？”
“哥。”
裴珍映打斷了黃旼炫的話，示意他不要再問下去。他伸出手，貼上黃旼炫被閃過的冰涼的左臉。裴珍映的手掌很溫暖，讓黃旼炫融化。
“沒關系嗎？”
“……”
“很疼吧，抵運的手勁很辣，哥知道的，以前做家教的時候應該沒少被打。”
“……”
“哥理解一下吧，她也是氣急了。”
裴珍映究竟跟裴抵運說了什麽，這場戰鬥是如何結束的。黃旼炫想問，卻又忍住了。裴珍映牽起黃旼炫的手，望著他顫抖的眼睛，笑著說。
“我們回家吧。”
黃旼炫反牽住裴珍映的手，兩人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街道比剛剛更安靜了，他回頭望去，除了路燈什麽都沒有，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想起剛剛跟裴抵運對視的場景，那雙眼睛裏充滿了責備，讓黃旼炫無法直視，就像是犯了大罪一樣。
就這樣，他們回歸了平靜，現在再也不會有任何臺風了。
回到家，溫暖的感覺如初。晾著的衣服都已經烘幹了，空氣中有貓糧的味道。黃旼炫點燃了一支香燭，不一會兒，香氣便溢滿了整個屋子。
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黃旼炫穿著舒適的衣服盤腿坐在沙發上，讓裴珍映鉆進了懷裏。兩人默默地依偎了很久，好像經歷過大起大落回歸平靜後，就會喪失語言的意義。一段時間相看無言，想來這一趟，算是一場殘酷的旅行了。
似乎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好笑，黃旼炫先打破了安靜。
“珍映啊。”
“嗯？”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麽？”
首先不管怎樣，先回歸日常生活吧。
再也沒有力氣去想些什麽，今天已經到達極限。
知道黃旼炫的想法，裴珍映靠著他微微一笑，認真的苦惱著明天早上吃什麽。
“就像平常一樣，大醬湯和雞蛋卷。”
“好。”
看著在自己的懷裏像孩子一樣的裴珍映，黃旼炫吻上了他的嘴。像是在等待這個溫柔的吻一樣，裴珍映深情地回應著摟上他的脖子。
好幸福啊，裴珍映以前從沒想過會跟一個人生活一輩子。但現在這一刻，他好想永遠都跟黃旼炫在一起。
“哥。”
“嗯。”
“我們以後怎麽生活呢？”
“幸福地生活。”
盡最大的努力讓你幸福。疲憊的這一天終於迎來了盡頭，黃旼炫的表情很好，他說要幸福，裴珍映開心地笑了。
“那要怎麽做？”
“每天早晨睜開眼睛就接吻，說我愛你，然後你起床後什麽都不用做，所有事情都交給我。我們一起度過春夏秋冬，即使老了醜了，也要說著善意的謊言稱讚對方。”
“哥老了也會很帥氣的。”
“你也是。”
和這個人度過一生，想想就覺得心動。裴珍映對上黃旼炫的眼睛，趁他不備輕輕在下巴啄了一口，黃旼炫笑彎了眼睛。
“還有，晚上做那事的頻率現在也要減少了，我現在不著急被哥疼愛了。”
“知道了，對不起。”
“對不起這句話現在是禁語，以後都不許說了。”
“知道了，以後不說了，想說的時候就用‘我愛你‘來代替。”
“我們哥真乖。”
“你也要好好聽我的話，不要沒事就固執。”
“那當然了，現在哥說的話就是法律，是真理，從現在開始我只信黃旼炫教。”
溫暖的空氣開始明亮了起來，讓整個屋子的氛圍都煥然一新。以前為了擁有這份明亮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現在不需要了，每一個表達愛意的瞬間都能點燃空氣。
“哥，我有個問題，真的很想再問你一次。”
“嗯？”
“哥為什麽會喜歡我？”
十八歲那年，黃旼炫第一次告白時，裴珍映問過他這個問題，但那個回答似乎並不是很充分。
理由之類的，總應該有吧。
黃旼炫在考慮怎麽回答的時候，視線總會被裴珍映琉璃一般晶瑩的眼睛吸引。然後他說了跟當初一樣的回答。
“不是說了，不可抗力。”
“所以說，那個可不抗力是什麽意思啊。”
“在人生中最危險的時期，在懸崖邊上的時候，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著我讓我墜落谷底。就像重力一樣，深深地陷入了愛情。”
“重力？”
“就這麽突然，沒有任何理由。”
“……”
“就因為是你。”
因為是你，所以才會相愛。真的沒有任何理由。
陣雨那天像傻瓜一樣的你，在我危險的人生裏輕輕一推。
於是我乘著重力撲向了愛情。
裴珍映雖然沒法理解，但卻因為‘無條件的愛’這一個理由而感到興奮。他的臉色漸漸被困意包圍，用軟糯的聲音回到。
“哥。”
“是要說愛我嗎。”
“嗯，愛你。”
“我也是。”
又是一個吻。沒有一點悲傷，沒有一點恐懼和痛苦的吻。
“謝謝你愛我。”
“我也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能夠遇見連你的缺點都愛的人，是多幸運的一件事。
這種瘋狂的愛情，即使千夫所指，也義不容辭。
“哥，我們以後不要再去兩天一夜的旅行了。”
“嗯，不去了，很累吧。”
“嗯。”
“我們以後就哪兒都不去，就這麽呆著吧。”
就這樣，兩個人呆著，直到盡頭。
之後，黃旼炫接了滿滿一盆熱水，給跑了一整天的裴珍映做了足浴按摩。裴珍映直到睡著前，都在跟黃旼炫做約定。春天來了要一起去看櫻花，夏天就去看爽朗的大海。夏天過後要準備好離開日本，去冬天也能溫暖的地方。裴珍映一邊說著，黃旼炫一邊笑著回應。
最後，裴珍映在黃旼炫溫暖的體溫，柔軟的親吻和無數句“我愛你”中沈沈地睡去了。最後看到的那雙黑色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充滿愛意，是幸福的樣子。
在淩晨的時候，裴珍映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跟那個一襲黑的男人一起，再次看了櫻花。
#4個月後，某個春日。上午11點，仁川機場入境處。
因為裴珍映回國的消息，仁川機場被記者和吃瓜群眾圍的水洩不通。這聲勢仿佛是出差的貴公子衣錦還鄉一般，誰能相信這是一年前被綁架的人逃生回國。警察4個月前向公眾表示，海外派遣隊在一場驚險的追擊戰後還是錯過了黃旼炫，而4個月後，被他綁架的受害者裴珍映卻給日本警局打來了電話。
“我是裴珍映，我要回國了，明天上午10點的飛機。”
電話裏只說了這三句話，但是警察和媒體已經翻了天。
沒有任何的附加說明，也沒有任何感情。裴珍映只說，我要回國了。作為D制藥的長孫，財閥三世，未來接班人，曾經轟動大韓民國的綁架案主人公，大家都來到這裏等待他出現在關口的樣子。然後，在裴珍映出現的同時，閃光燈也跟著一起爆發。
“裴珍映不是被綁架了嗎？”
“這真的是裴珍映嗎？”
裴珍映打開大門走出來的樣子，讓等待他的人們感到驚慌失措。幹凈利落的發型，一身價格不菲的名牌西裝、名牌皮鞋，手上挎著顯眼的GUCCI手提包，臉上一副墨鏡讓人看不到表情，懷裏還抱著一只小貓，就這樣邁著理直氣壯的步伐走了出來。那種悠閑，堂堂正正的樣子，仿佛是從海外歸來的Top人氣歌手，跟接機的粉絲和媒體記者舉行機場見面會一般。因為墨鏡的關系，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隨後，各種聲音一起湧向了他。
裴珍映！請問過去一年時間裏黃旼炫對你做了什麽！
請說一下現在的心情吧！！
請問你是怎麽從黃旼炫那裏逃脫的？？？？
裴珍映，請問黃旼炫是同性戀的傳聞是真的嗎？？請問你遭遇了什麽？
請問你是怎麽不被殺害的！！！
請告訴我們從黃旼炫那裏逃跑的詳細情況吧！！！
如果你被他虐待了，也請給我們詳細說明一下！！！
裴珍映！！裴珍映！！請把墨鏡摘下來！！
裴珍映你一直都被黃旼炫監禁在哪裏？？？
裴珍映！！！你被同性戀黃旼炫強jian過嗎？？？
請說明一下被黃旼炫綁架的詳細過程吧！！！
你為什麽會被綁架！！當時的爛醉狀態是事實嗎？？為什麽不直接回家？？
一個接一個令人作嘔的問題湧了出來，但不管他們說什麽，裴珍映都是神情泰然的抱著懷中的貓，在警衛員的包圍下十分優雅的向外走去。就像在電影節走紅毯一般，每當他邁出一步，腳下都開出一朵鮮艷的紅玫瑰。他什麽問題都沒有回答，因為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提問。
但是，有一個問題讓他停住了腳步。
“裴珍映！！請問黃旼炫現在在哪裏？”
他是個無名的記者，個頭很小，他的提問很快便被周圍的記者淹沒，但是這個問題卻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刺痛了裴珍映的神經。他停下來，看著那個記者，平靜地說道。
“他死了。”
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然後很快又陷入了更大的混亂中。裴珍映似乎很滿意這個局面，他勾了勾嘴角，高傲的離開了。
拒絕了警察要送他去醫院檢查的好意，裴珍映坐上了家裏的轎車。直到記者的臉完全消失為止，他都始終保持著冷若冰霜的表情。車子從機場開出，駛上了能看到漢江的88大道。裴珍映靜靜地看著漢江，遠處的南山塔，北漢山，首爾風景近收眼底，一片祥和。電臺裏播報著裴珍映回國的新聞，說他因為綁架後遺癥無法開口說話，好像出現了精神錯亂的癥狀，提醒著他剛剛的阿修羅場並不是夢。
“司機大叔，麻煩關掉廣播吧。”
車內變得安靜了，裴珍映從兜裏掏出一封信。每次打開時都會手抖，然後是心絞痛。大腦又開始變得空白，視線開始模糊。靜靜地看著，裴珍映的眼睛裏又掉下了沈重的眼淚。啪嗒，啪嗒，滴到了他昂貴的西裝袖子上。
裴珍映讓司機把車停在了車站前的那顆櫻花樹下。跟一年前一樣，花朵開滿了枝椏。靠在樹旁，有櫻花乘著重力飄下，那個夜晚站在樹下等待自己的黃旼炫的樣子，又浮現在了眼前。閉上眼睛，還能感受到他冰冷的嘴唇和初吻時的悸動。
花瓣很美，但卻只能燃燒一次。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會沈迷櫻花的美麗，短暫而燦爛。它們翻滾著飄舞著，獻上一場華麗的演出，然後墜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成為這城市的廢渣，最後消失不見。
人們可以沒有任何罪惡感的踩在它們的屍體上，享受一種精神的歡愉。
櫻花的一生都是美的，即便是悲慘的死去，也依然有最後的價值。
就像他一樣。
“你為什麽死了？”
裴珍映的眼淚流了下來，他連一朵飄落的櫻花都不忍心踐踏。好像在埋怨，在傾訴，在憤怒。手裏緊緊地握著他的信，仿佛一松手就會永遠失去他一樣。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為什麽又一次拋棄了我。
為什麽到死為止都那麽美麗。
如果不是那麽美的話，也許就不會這樣子悲傷了。
那個樣子，總覺得像夢一樣。仿佛親吻一下，他就會像沈睡的王子一樣醒來。
可現實卻不像童話那般美好，這讓人更加痛苦。
為什麽那重力如此的不可抗拒，
明明比起我，你更討厭它。
所以為什麽。
“哥，我好想你。”
我依然不能習慣沒有你的生活，你的懷抱太過熟悉，你的香氣，你的溫度，我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清楚的記得。
感覺痛得不能呼吸，所以我把雨天跟你相見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都當作是一場夢。
所以我回來了。
為了能讓自己早點夢醒，相信你只是夢裏出現過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在這個寒冷的世界裏，在這個令人厭惡的地方，以裴珍映的身份再活一次。
就像你信裏說的那樣。
我會努力的。
但是，哥。
現在的我依然想念你，依然很痛苦，我該怎麽辦呢。
雕落的每一朵櫻花都像是你的模樣。
我不敢踩。
我要怎麽做才好呢。
裴珍映靠在那顆櫻花樹下站了好久。
在那盛開的櫻花裏，開始了他第二個十九歲的人生。
--
Ruby死了。
正如黃旼所說，Ruby也沒能活得很久，只活了八歲。據說它身體裏有三種癌細胞。平時沒有表現出痛苦的樣子，根本不知道它已經生病了。直到某天突然流血倒地的時候，才發現為了救活它能做的一切抗癌治療都已經於事無補。對於勉強維持呼吸的Ruby，裴珍映能為它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減少它的痛苦送它離開。
Ruby，很快就會舒服起來了。
裴珍映眼淚都沒了，看著它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家裏寬敞的房間變得冷冷清清，裴珍映這才有了實感。這世界上最後一個跟黃旼炫有關系的紐帶也消失了，仿佛真的是做了一場夢。
8年的歲月，改變了裴珍映很多。
黃旼炫死後，回到家的裴珍映一年時間裏不吃不喝，每天一個人呆呆地看著天空，默默掉眼淚。他的精神醫生說，綁架對他的沖擊太大，小時候的抑郁癥極有可能再犯，需要特別註意。裴抵運知道，裴珍映陷入這種深度抑郁中的理由是什麽，可她依然什麽都做不了。一年後，裴珍映漸漸克服了抑郁，他在第二年覆學了。在這個過程中，他只說了一句話。
混蛋。
在那之後，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不再誠實，抽煙酗酒，成了浪蕩公子。游蕩在梨泰院各色酒吧之中，饑餓地渴求著激情的親吻和身體的交合，跟數不清的男性糾纏戀愛。成績也一落千丈，由於無故缺勤，還險些沒法畢業。托他的福，裴父裴母每天都收拾著爛攤子，以淚洗面。
但是這一切都不奇怪，裴珍映感到幸福。
因為他正在，毫無保留的，隨心所欲的活。
不小心愛過一個人之後，發現了自己最最寒酸和軟弱的樣子。
那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為了能最大限度地保持風度，裴珍映站在鏡子前認真的打扮著自己。雖然周圍的人都說裴珍映20歲後半段和前半段的樣子沒有什麽不同，但他卻不這麽認為。自己比那時線條硬朗多了，個子也高了，如果黃旼炫在，大概可以好好跟他比較一下。他總說自己有張純真的臉，可現在那股純真還在嗎？真應該讓他自己看看。
坐在鏡子前，裴珍映拿起梳子。還記得9年前在東京的酒店裏，他躺在床上看著黃旼炫梳發的樣子。裴珍映照著鏡子，將頭發梳向一旁，那是黃旼炫喜歡梳的發型，可惜一點也不適合自己。再重新梳回到平常的樣子，抹上發蠟。
那天，是D制藥的接班人，小小年紀就成為D制藥副社長的財閥三世裴珍映辭職的日子。他已經獲得了美國身份，準備移民。代替他位置的人，是裴抵運，將在同一天接受任命。
“你為什麽要辭職？”
裴珍映看著臺下的記者，露出了苦惱的表情。辭職也需要這麽多人關註嗎？
“沒什麽，就是不想做。”
實話實說而已。這輕松的語調和吊兒郎當的態度，讓記者一片嘩然。裴珍映只是輕輕地笑著，一臉幸福。當他說要辭職的時候，裴社長和裴會長都嚇了一跳，尤其是在聽到讓裴抵運接班的請求之後，更別說後來的已經變成美國公民準備移民的消息。年事已高的裴爺爺氣的抓著自己的後脖頸險些高血壓，裴父只是不停地嘆氣，裴母不停地哭。
“不管怎麽嘗試，都覺得跟我不合適。經營這件事，我已經做了五年了都沒有任何起色，已經能證明我的無能了吧。”
“……”
“而且憑良心講，裴抵運比我的業績好很多，憑什麽我來做副社長呢？放著學經營的裴抵運不要，非要我一個學政治的人來管理公司，這不是很奇怪嗎？她比我更專業，更聰明，會管理好公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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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會這樣。
如果是黃旼炫的話，應該沒有什麽能難得住他。不管會面臨怎樣的難關，他都會牽著哥哥的手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享受那份和平。
因為，這是哥哥的願望。
所以我來到他們的住處靜靜等待。
我知道，黃旼炫一定會帶著哥哥平安歸來。
果不其然，他們帶著幸福的笑容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裴抵運狠狠地甩了黃旼炫一個耳光，響亮的聲音劃破夜空的寧靜，比皮鞭還要殘忍。
“瘋子。”
瘋子，怪物，殺人魔，你這個汙染了裴珍映的混蛋。
視線轉向一旁的裴珍映，他仿佛是在地獄裏目擊了惡魔後死裏逃生一般，正用恐怖的眼睛看著自己。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是我做錯了嗎？難道我才是奇怪的人？是他們眼裏的怪物？好委屈。裴抵運開始埋怨用那種眼光看著自己的裴珍映。她望著日思夜想的哥哥，顫抖著抓起他的手，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哥哥你瘋了嗎？”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麽這樣做。”
依然沒有回答。
“哥哥你到底怎麽了！！！！！”
回答我，不要用那雙充滿害怕的眼睛看著我。快辯解啊，哪怕是哭訴都可以。
裴珍映驚訝的臉很快變成了面無表情，但很明顯，他跟黃旼炫都在害怕，不敢與裴抵運對視。
“回答我，你到底為什麽這樣！到底有什麽問題啊！”
在淩晨這條寂靜的，僅有一盞路燈發出微弱光芒的漆黑胡同裏，裴抵運的呼喊聲響徹了整個黑夜。仿佛月亮沖出雲層的遮擋艱難地發光，在那片朦朧的柔軟中發出巨大的憤怒。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對我們這樣殘忍，難道我們對哥哥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嗎？”
“……”
“一直以來你想要的東西都能擁有，享受著全家人的愛意長大，長輩們全都只喜歡你！”
我不能擁有的周歲宴，沒能收到的畢業祝福，可望而不可求的稱讚，你全都擁有了。即使我學習比你好，付出比你多，獲得的獎項也比你多，可那些讚揚和憧憬，愛意和期待也全都是屬於你的。
“你連屬於我的那份愛都拿走了，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回答我，為什麽這樣做！”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在我羨慕的裴珍映的人生裏，究竟還有什麽不足的。
不知不覺間，裴抵運的臉上已經掛滿了淚水。她向裴珍映發洩著憤怒，哭訴著自己的委屈和憎惡。黃旼炫仿佛不能呼吸，他努力把視線轉向遠處，默默承受了所有的責難。裴珍映靜靜地看著裴抵運，慢慢向她走近。裴抵運本能的開始後退，她沒有辦法冷靜，眼前的兩個人令她失去了理智。裴珍映抓住了裴抵運的手，那雙手冷冷地顫抖著，充滿了緊張。
“抵運。”
“……”
“我們單獨談談。”
說完裴珍映轉頭向正在發呆的黃旼炫示意了一下，便牽著裴抵運走遠了。他們朝著黃旼炫聽不到也看不到的地方走去，走了有多久，裴抵運就痛苦了多久。在經過一個黑暗的胡同轉角時，裴抵運甩開了裴珍映的手，流下了委屈的眼淚。裴珍映轉過身來，依然沒有與她對視。
“你知道現在媽媽的狀態嗎？”
“……”
“她聽一個奇怪的神婆說你已經死了的消息後，就精神失常了。每天晚上都喊著你的名字，哭到淩晨，哀求我們去救救你。這一年來一直持續這樣的狀態，這些你知道嗎？”
裴抵運很難過，奶奶總是用悲傷的眼睛盯著自己，媽媽總是哭個不停。即使自己馬上就要高考，也沒有任何人關心。連最基本的高考便當，都沒有人準備。
“大家都以為你死了，卻要麻痹自己你還活著。全家人每天都失魂落魄，像一群瘋子一樣，這些你都知道嗎！你知道嗎！”
拜托你說句話吧，不要只是回避我的眼睛，不要害怕我，哪怕是說句謊話也好。
裴珍映感覺自己快不能呼吸，或者說連呼吸都感到抱歉。
“還有我，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嗎？”
“……”
“我也以為你已經死了，被那個瘋子帶走後殘忍的殺害了！因為這樣想，心裏才覺得舒服。”
如果有真沒有跟我說出事實該有多好。
“你知道那種絕望的感覺嗎？”
“……”
“當我知道你跟他接吻的時候，知道你們兩個是這麽惡心地逃跑的時候，我該怎麽反應？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啊！”
“……”
“到底為什麽啊？你回答我！”
“……”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所有人厭惡，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眼前這個人明明搶走了我全部的幸福，卻要卑鄙的選擇逃跑。
“抵運。”
裴珍映依然沒有看裴抵運的眼睛，跟被委屈的眼淚弄得呼吸急促的裴抵運不同，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令人討厭。
“就這樣放過我，可以嗎。”
“什麽？”
“我真的太累了。”
“哥哥，你在說什麽…”
他說自己累了。那副泰然的面孔，讓人難以相信。裴珍映慢慢地看向裴抵運，一般來說，看著對方的眼睛，就能知道對方的感情。但是裴抵運看不穿，是因為周圍太暗了嗎？還是在這種情況下，裴珍映真的什麽都無所謂？他真的失去理智了？
“抵運，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
“你還記得嗎？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個給你做了花戒指的小男孩，我現在已經記不起他的名字了。”
裴珍映突然提起了15年前幼兒園裏的事情，臉上開始有了表情。裴抵運沒力氣回答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喜歡的人，當時我沒想到那是個錯誤，所以告訴了爸爸媽媽，還有老師。我說，我喜歡那個孩子。”
裴抵運好像有印象了，那個臉黑黑的小男孩，說著喜歡自己然後送了花戒指的小男孩。雖然名字已經記不清，但記憶卻很鮮明。裴珍映接著說了下去，他的眼睛看起來既悲傷又空虛。
“可是第二天，我連理由都不知道，就被突然關進了鄉下的療養院裏。我到現在都記得那裏有多可怕。我被關在一個看不到陽光的房間裏，周圍都是陌生人，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去朗讀那些看不懂的聖經書。”
“……”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每天都會被一個可怕的牧師拖走，他說我是惡魔，批評我。如果問我做錯了什麽我回答不出來的話，那天就要餓肚子。如果一直不回答，就會被打。我還記得第一次被打耳光的感覺，那雙冰冷的手，貼到臉上的瞬間滾燙無比。然後我說，對不起，我是惡魔，是壞孩子。抵運你知道嗎，那時我才五歲，那感覺真的痛苦極了。後來我明白了，原來說自己喜歡男生，就要被打，就要挨罵。”
裴珍映越說越激動，聲音開始顫抖，他似乎再次想起了那段恐懼、孤獨而可怕的日子，流下了眼淚。裴抵運不再哭了，她平覆著呼吸，看著裴珍映。
“就這樣過了五個月，那個可怕的牧師又問我，你做錯了什麽。然後我跪在他的面前哭著說，我錯了，現在我不喜歡男生了，我實在太害怕了。然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個小男孩，他仿佛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
“抵運，我真的很討厭作為裴珍映活著。如果按照原本的我去活，長輩們就會失望。可是假裝模範生，假裝善良的人，真的很辛苦。”
為了假裝善良而付出的努力讓我厭煩，裴珍映這三個字，更是令我憎惡。
那個孤傲的接班人裴珍映，我不喜歡。
“新聞上說的‘D制藥的長孫被綁架’的介紹也讓我厭惡，以後再也不想這樣生活了。我累了，我不要成為未來的裴會長，我要活下去，活出我自己的樣子，而不是活成他們。”
過去的二十年，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裴珍映的眼淚抑制不住的流，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甚至對黃旼炫也不曾提起。他只說自己討厭，不喜歡。他不想被黃旼炫視為一個痛苦的孩子，更不想擁有他的同情。
當然，黃旼炫也從來不會追問，這是他愛裴珍映的方式。
“抵運，對你，我真的很抱歉。”
“哥哥。”
“但是，我真的累了，我現在不會看任何人的眼色。”
“……”
“我只想脫去‘接班人’的外殼，拋下那些沈重的責任感，跟我愛的人一起幸福的生活…”
“……”
“就算別人不會祝福我們，就算要一輩子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也沒關系。抵運，對不起，這就是我正在追求的幸福。”
裴抵運什麽都沒說，她第一次看到裴珍映哭成這樣。即使在他16、7歲患上嚴重抑郁癥的時候，也只是回避她，從不說出自己承受的委屈和壓力。他還會強顏歡笑，在畢業典禮上為她送來祝福。他從來不曾輕易顯露自己的脆弱。
“就算未來會很辛苦，要不停地搬家，就算留在我身邊的那個人是惡毒的殺人魔也都沒關系，只要他把我當成真正的裴珍映來看待就可以。”
“……”
“只要我能活成自己的樣子。”
這對我們來說，為什麽這麽困難。
“抵運，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回去，我知道自己很自私。”
“……”
“我不要成為偉人，不要逆來順受，不想再繼續辛苦了。”
“哥哥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你選擇的這個充滿不安的未來，果然真的會幸福嗎。但是裴抵運知道，裴珍映很堅定，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堅強。然後她才發現，這麽久以來，她從來沒見到過裴珍映原本的樣子。
“我的人生一直都在後悔，這20年也是這麽過來的。”
“……”
“就算未來會有不一樣的後悔，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雖說裴珍映不認為自己會後悔，但就算會後悔，那種感覺也一定不會痛苦。他擁抱了裴抵運，然後輕聲說道。
“抵運，D制藥的會長，你來做吧。”
“……哥哥”
“你不是因為這樣的欲望一直在努力嗎，希望總有一天，會有人看到你。”
對他們來說，比起我，也許你更合適。
“抵運，從現在起，我就是個不存在的人，所以你的名字也沒有意義了。”
如果能從你的人生裏剔除我，那我們兩個是不是都能輕松了呢。
聽到這句話，裴抵運又一次哭了出來，像是一直緊繃的弦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淚水再也止不住，裴珍映也是一樣。
“替我跟媽媽說，我活的很好，不用擔心。你告訴她，你親眼看到我過得很幸福，幫我好好安慰她。如果不行的話，我會給她打電話。但是，對其他人一定要保守秘密，就當我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哥哥。”
“抵運，拜托你了，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裴珍映也是第一次看到裴抵運這樣哭，為了不給對方造成傷害，20年來，兄妹兩個都在互相努力，沒有一次在彼此面前展現出真實的樣子。
裴抵運表情凝重的拿起了電話，遠方的尹組長也正想要聯系她。
“尹組長，我是裴抵運，我在卡魯裏諾村。”
然後暫時猶豫了一下，極力忍住想要流下的眼淚。
“這裏什麽都沒有。”
“……”
“白跑了一趟呢，對不起。”
她說謊了。
“哥哥。”
看著掛斷電話的裴抵運，裴珍映緩和了表情。裴抵運喊著哥哥的聲音有氣無力，她抓住了裴珍映的手腕。比以前更瘦了。她突然很想擁抱這個，連瘦削的身體都變得亂七八糟的哥哥。
“不要生病。”
“你也是。”
然後裴抵運轉過身去，再也沒說話。她沒有辦法改變什麽，也沒有心思再去改變什麽。
“哥哥。”
此時此刻，真心想說的話只有這一句。
“我愛你。”
裴珍映又哭了，那份真心沈沈地壓在了他的心裏。
裴抵運就這麽走了，頭也沒回，只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在身後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中，她聽到了一聲輕輕地，對不起。
於是，她加快了腳步。
裴珍映想要拋棄自己的身份，裴抵運想要回避自己的名字。所以兩人就這樣面對面，不動聲色的完成了一場交易。
直到裴抵運消失為止，裴珍映都站在遠處，望著她漸漸模糊的背影。
對不起，抵運，也許我們兩個之間，也是一場沈重的孽緣。
黃旼炫靠在路燈下，忽閃忽閃的燈光讓他的臉反覆的消失又出現。再次出現在胡同裏的裴珍映一副被撕裂的模樣，走近身邊時黃旼炫才發現，他的雙眼通紅，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黃旼炫說道。
“珍映，抵運呢？”
“哥。”
裴珍映打斷了黃旼炫的話，示意他不要再問下去。他伸出手，貼上黃旼炫被閃過的冰涼的左臉。裴珍映的手掌很溫暖，讓黃旼炫融化。
“沒關系嗎？”
“……”
“很疼吧，抵運的手勁很辣，哥知道的，以前做家教的時候應該沒少被打。”
“……”
“哥理解一下吧，她也是氣急了。”
裴珍映究竟跟裴抵運說了什麽，這場戰鬥是如何結束的。黃旼炫想問，卻又忍住了。裴珍映牽起黃旼炫的手，望著他顫抖的眼睛，笑著說。
“我們回家吧。”
黃旼炫反牽住裴珍映的手，兩人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街道比剛剛更安靜了，他回頭望去，除了路燈什麽都沒有，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想起剛剛跟裴抵運對視的場景，那雙眼睛裏充滿了責備，讓黃旼炫無法直視，就像是犯了大罪一樣。
就這樣，他們回歸了平靜，現在再也不會有任何臺風了。
回到家，溫暖的感覺如初。晾著的衣服都已經烘幹了，空氣中有貓糧的味道。黃旼炫點燃了一支香燭，不一會兒，香氣便溢滿了整個屋子。
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黃旼炫穿著舒適的衣服盤腿坐在沙發上，讓裴珍映鉆進了懷裏。兩人默默地依偎了很久，好像經歷過大起大落回歸平靜後，就會喪失語言的意義。一段時間相看無言，想來這一趟，算是一場殘酷的旅行了。
似乎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好笑，黃旼炫先打破了安靜。
“珍映啊。”
“嗯？”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麽？”
首先不管怎樣，先回歸日常生活吧。
再也沒有力氣去想些什麽，今天已經到達極限。
知道黃旼炫的想法，裴珍映靠著他微微一笑，認真的苦惱著明天早上吃什麽。
“就像平常一樣，大醬湯和雞蛋卷。”
“好。”
看著在自己的懷裏像孩子一樣的裴珍映，黃旼炫吻上了他的嘴。像是在等待這個溫柔的吻一樣，裴珍映深情地回應著摟上他的脖子。
好幸福啊，裴珍映以前從沒想過會跟一個人生活一輩子。但現在這一刻，他好想永遠都跟黃旼炫在一起。
“哥。”
“嗯。”
“我們以後怎麽生活呢？”
“幸福地生活。”
盡最大的努力讓你幸福。疲憊的這一天終於迎來了盡頭，黃旼炫的表情很好，他說要幸福，裴珍映開心地笑了。
“那要怎麽做？”
“每天早晨睜開眼睛就接吻，說我愛你，然後你起床後什麽都不用做，所有事情都交給我。我們一起度過春夏秋冬，即使老了醜了，也要說著善意的謊言稱讚對方。”
“哥老了也會很帥氣的。”
“你也是。”
和這個人度過一生，想想就覺得心動。裴珍映對上黃旼炫的眼睛，趁他不備輕輕在下巴啄了一口，黃旼炫笑彎了眼睛。
“還有，晚上做那事的頻率現在也要減少了，我現在不著急被哥疼愛了。”
“知道了，對不起。”
“對不起這句話現在是禁語，以後都不許說了。”
“知道了，以後不說了，想說的時候就用‘我愛你‘來代替。”
“我們哥真乖。”
“你也要好好聽我的話，不要沒事就固執。”
“那當然了，現在哥說的話就是法律，是真理，從現在開始我只信黃旼炫教。”
溫暖的空氣開始明亮了起來，讓整個屋子的氛圍都煥然一新。以前為了擁有這份明亮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現在不需要了，每一個表達愛意的瞬間都能點燃空氣。
“哥，我有個問題，真的很想再問你一次。”
“嗯？”
“哥為什麽會喜歡我？”
十八歲那年，黃旼炫第一次告白時，裴珍映問過他這個問題，但那個回答似乎並不是很充分。
理由之類的，總應該有吧。
黃旼炫在考慮怎麽回答的時候，視線總會被裴珍映琉璃一般晶瑩的眼睛吸引。然後他說了跟當初一樣的回答。
“不是說了，不可抗力。”
“所以說，那個可不抗力是什麽意思啊。”
“在人生中最危險的時期，在懸崖邊上的時候，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著我讓我墜落谷底。就像重力一樣，深深地陷入了愛情。”
“重力？”
“就這麽突然，沒有任何理由。”
“……”
“就因為是你。”
因為是你，所以才會相愛。真的沒有任何理由。
陣雨那天像傻瓜一樣的你，在我危險的人生裏輕輕一推。
於是我乘著重力撲向了愛情。
裴珍映雖然沒法理解，但卻因為‘無條件的愛’這一個理由而感到興奮。他的臉色漸漸被困意包圍，用軟糯的聲音回到。
“哥。”
“是要說愛我嗎。”
“嗯，愛你。”
“我也是。”
又是一個吻。沒有一點悲傷，沒有一點恐懼和痛苦的吻。
“謝謝你愛我。”
“我也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能夠遇見連你的缺點都愛的人，是多幸運的一件事。
這種瘋狂的愛情，即使千夫所指，也義不容辭。
“哥，我們以後不要再去兩天一夜的旅行了。”
“嗯，不去了，很累吧。”
“嗯。”
“我們以後就哪兒都不去，就這麽呆著吧。”
就這樣，兩個人呆著，直到盡頭。
之後，黃旼炫接了滿滿一盆熱水，給跑了一整天的裴珍映做了足浴按摩。裴珍映直到睡著前，都在跟黃旼炫做約定。春天來了要一起去看櫻花，夏天就去看爽朗的大海。夏天過後要準備好離開日本，去冬天也能溫暖的地方。裴珍映一邊說著，黃旼炫一邊笑著回應。
最後，裴珍映在黃旼炫溫暖的體溫，柔軟的親吻和無數句“我愛你”中沈沈地睡去了。最後看到的那雙黑色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充滿愛意，是幸福的樣子。
在淩晨的時候，裴珍映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跟那個一襲黑的男人一起，再次看了櫻花。
#4個月後，某個春日。上午11點，仁川機場入境處。
因為裴珍映回國的消息，仁川機場被記者和吃瓜群眾圍的水洩不通。這聲勢仿佛是出差的貴公子衣錦還鄉一般，誰能相信這是一年前被綁架的人逃生回國。警察4個月前向公眾表示，海外派遣隊在一場驚險的追擊戰後還是錯過了黃旼炫，而4個月後，被他綁架的受害者裴珍映卻給日本警局打來了電話。
“我是裴珍映，我要回國了，明天上午10點的飛機。”
電話裏只說了這三句話，但是警察和媒體已經翻了天。
沒有任何的附加說明，也沒有任何感情。裴珍映只說，我要回國了。作為D制藥的長孫，財閥三世，未來接班人，曾經轟動大韓民國的綁架案主人公，大家都來到這裏等待他出現在關口的樣子。然後，在裴珍映出現的同時，閃光燈也跟著一起爆發。
“裴珍映不是被綁架了嗎？”
“這真的是裴珍映嗎？”
裴珍映打開大門走出來的樣子，讓等待他的人們感到驚慌失措。幹凈利落的發型，一身價格不菲的名牌西裝、名牌皮鞋，手上挎著顯眼的GUCCI手提包，臉上一副墨鏡讓人看不到表情，懷裏還抱著一只小貓，就這樣邁著理直氣壯的步伐走了出來。那種悠閑，堂堂正正的樣子，仿佛是從海外歸來的Top人氣歌手，跟接機的粉絲和媒體記者舉行機場見面會一般。因為墨鏡的關系，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隨後，各種聲音一起湧向了他。
裴珍映！請問過去一年時間裏黃旼炫對你做了什麽！
請說一下現在的心情吧！！
請問你是怎麽從黃旼炫那裏逃脫的？？？？
裴珍映，請問黃旼炫是同性戀的傳聞是真的嗎？？請問你遭遇了什麽？
請問你是怎麽不被殺害的！！！
請告訴我們從黃旼炫那裏逃跑的詳細情況吧！！！
如果你被他虐待了，也請給我們詳細說明一下！！！
裴珍映！！裴珍映！！請把墨鏡摘下來！！
裴珍映你一直都被黃旼炫監禁在哪裏？？？
裴珍映！！！你被同性戀黃旼炫強jian過嗎？？？
請說明一下被黃旼炫綁架的詳細過程吧！！！
你為什麽會被綁架！！當時的爛醉狀態是事實嗎？？為什麽不直接回家？？
一個接一個令人作嘔的問題湧了出來，但不管他們說什麽，裴珍映都是神情泰然的抱著懷中的貓，在警衛員的包圍下十分優雅的向外走去。就像在電影節走紅毯一般，每當他邁出一步，腳下都開出一朵鮮艷的紅玫瑰。他什麽問題都沒有回答，因為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提問。
但是，有一個問題讓他停住了腳步。
“裴珍映！！請問黃旼炫現在在哪裏？”
他是個無名的記者，個頭很小，他的提問很快便被周圍的記者淹沒，但是這個問題卻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刺痛了裴珍映的神經。他停下來，看著那個記者，平靜地說道。
“他死了。”
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然後很快又陷入了更大的混亂中。裴珍映似乎很滿意這個局面，他勾了勾嘴角，高傲的離開了。
拒絕了警察要送他去醫院檢查的好意，裴珍映坐上了家裏的轎車。直到記者的臉完全消失為止，他都始終保持著冷若冰霜的表情。車子從機場開出，駛上了能看到漢江的88大道。裴珍映靜靜地看著漢江，遠處的南山塔，北漢山，首爾風景近收眼底，一片祥和。電臺裏播報著裴珍映回國的新聞，說他因為綁架後遺癥無法開口說話，好像出現了精神錯亂的癥狀，提醒著他剛剛的阿修羅場並不是夢。
“司機大叔，麻煩關掉廣播吧。”
車內變得安靜了，裴珍映從兜裏掏出一封信。每次打開時都會手抖，然後是心絞痛。大腦又開始變得空白，視線開始模糊。靜靜地看著，裴珍映的眼睛裏又掉下了沈重的眼淚。啪嗒，啪嗒，滴到了他昂貴的西裝袖子上。
裴珍映讓司機把車停在了車站前的那顆櫻花樹下。跟一年前一樣，花朵開滿了枝椏。靠在樹旁，有櫻花乘著重力飄下，那個夜晚站在樹下等待自己的黃旼炫的樣子，又浮現在了眼前。閉上眼睛，還能感受到他冰冷的嘴唇和初吻時的悸動。
花瓣很美，但卻只能燃燒一次。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會沈迷櫻花的美麗，短暫而燦爛。它們翻滾著飄舞著，獻上一場華麗的演出，然後墜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成為這城市的廢渣，最後消失不見。
人們可以沒有任何罪惡感的踩在它們的屍體上，享受一種精神的歡愉。
櫻花的一生都是美的，即便是悲慘的死去，也依然有最後的價值。
就像他一樣。
“你為什麽死了？”
裴珍映的眼淚流了下來，他連一朵飄落的櫻花都不忍心踐踏。好像在埋怨，在傾訴，在憤怒。手裏緊緊地握著他的信，仿佛一松手就會永遠失去他一樣。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為什麽又一次拋棄了我。
為什麽到死為止都那麽美麗。
如果不是那麽美的話，也許就不會這樣子悲傷了。
那個樣子，總覺得像夢一樣。仿佛親吻一下，他就會像沈睡的王子一樣醒來。
可現實卻不像童話那般美好，這讓人更加痛苦。
為什麽那重力如此的不可抗拒，
明明比起我，你更討厭它。
所以為什麽。
“哥，我好想你。”
我依然不能習慣沒有你的生活，你的懷抱太過熟悉，你的香氣，你的溫度，我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清楚的記得。
感覺痛得不能呼吸，所以我把雨天跟你相見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都當作是一場夢。
所以我回來了。
為了能讓自己早點夢醒，相信你只是夢裏出現過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在這個寒冷的世界裏，在這個令人厭惡的地方，以裴珍映的身份再活一次。
就像你信裏說的那樣。
我會努力的。
但是，哥。
現在的我依然想念你，依然很痛苦，我該怎麽辦呢。
雕落的每一朵櫻花都像是你的模樣。
我不敢踩。
我要怎麽做才好呢。
裴珍映靠在那顆櫻花樹下站了好久。
在那盛開的櫻花裏，開始了他第二個十九歲的人生。
--
Ruby死了。
正如黃旼所說，Ruby也沒能活得很久，只活了八歲。據說它身體裏有三種癌細胞。平時沒有表現出痛苦的樣子，根本不知道它已經生病了。直到某天突然流血倒地的時候，才發現為了救活它能做的一切抗癌治療都已經於事無補。對於勉強維持呼吸的Ruby，裴珍映能為它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減少它的痛苦送它離開。
Ruby，很快就會舒服起來了。
裴珍映眼淚都沒了，看著它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家裏寬敞的房間變得冷冷清清，裴珍映這才有了實感。這世界上最後一個跟黃旼炫有關系的紐帶也消失了，仿佛真的是做了一場夢。
8年的歲月，改變了裴珍映很多。
黃旼炫死後，回到家的裴珍映一年時間裏不吃不喝，每天一個人呆呆地看著天空，默默掉眼淚。他的精神醫生說，綁架對他的沖擊太大，小時候的抑郁癥極有可能再犯，需要特別註意。裴抵運知道，裴珍映陷入這種深度抑郁中的理由是什麽，可她依然什麽都做不了。一年後，裴珍映漸漸克服了抑郁，他在第二年覆學了。在這個過程中，他只說了一句話。
混蛋。
在那之後，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不再誠實，抽煙酗酒，成了浪蕩公子。游蕩在梨泰院各色酒吧之中，饑餓地渴求著激情的親吻和身體的交合，跟數不清的男性糾纏戀愛。成績也一落千丈，由於無故缺勤，還險些沒法畢業。托他的福，裴父裴母每天都收拾著爛攤子，以淚洗面。
但是這一切都不奇怪，裴珍映感到幸福。
因為他正在，毫無保留的，隨心所欲的活。
不小心愛過一個人之後，發現了自己最最寒酸和軟弱的樣子。
那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為了能最大限度地保持風度，裴珍映站在鏡子前認真的打扮著自己。雖然周圍的人都說裴珍映20歲後半段和前半段的樣子沒有什麽不同，但他卻不這麽認為。自己比那時線條硬朗多了，個子也高了，如果黃旼炫在，大概可以好好跟他比較一下。他總說自己有張純真的臉，可現在那股純真還在嗎？真應該讓他自己看看。
坐在鏡子前，裴珍映拿起梳子。還記得9年前在東京的酒店裏，他躺在床上看著黃旼炫梳發的樣子。裴珍映照著鏡子，將頭發梳向一旁，那是黃旼炫喜歡梳的發型，可惜一點也不適合自己。再重新梳回到平常的樣子，抹上發蠟。
那天，是D制藥的接班人，小小年紀就成為D制藥副社長的財閥三世裴珍映辭職的日子。他已經獲得了美國身份，準備移民。代替他位置的人，是裴抵運，將在同一天接受任命。
“你為什麽要辭職？”
裴珍映看著臺下的記者，露出了苦惱的表情。辭職也需要這麽多人關註嗎？
“沒什麽，就是不想做。”
實話實說而已。這輕松的語調和吊兒郎當的態度，讓記者一片嘩然。裴珍映只是輕輕地笑著，一臉幸福。當他說要辭職的時候，裴社長和裴會長都嚇了一跳，尤其是在聽到讓裴抵運接班的請求之後，更別說後來的已經變成美國公民準備移民的消息。年事已高的裴爺爺氣的抓著自己的後脖頸險些高血壓，裴父只是不停地嘆氣，裴母不停地哭。
“不管怎麽嘗試，都覺得跟我不合適。經營這件事，我已經做了五年了都沒有任何起色，已經能證明我的無能了吧。”
“……”
“而且憑良心講，裴抵運比我的業績好很多，憑什麽我來做副社長呢？放著學經營的裴抵運不要，非要我一個學政治的人來管理公司，這不是很奇怪嗎？她比我更專業，更聰明，會管理好公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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