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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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珍映失蹤了。
那天是Y大政治外交系期末考試結束的日子，跟往常一樣，裴珍映和同學們相約一起烤肉趴。不知為什麽，一向聚會不沾酒的他，不僅帶頭做起了炮彈酒，還提議要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大家從第二學期的選修課聊到假期的旅行計劃，沖動之下連飛機票和酒店都訂好了。飯後還一起去KTV嗨唱3小時，裴珍映雖然醉得有點暈乎乎的，但還是傲嬌的跟大家嘴硬自己酒量特別好，被朋友們送回家後，還大方地邀請大家留宿第二天一起喝醒酒湯。
然後，他就消失了，一點痕跡都沒留。
大韓民國陷入了空前的混亂狀態，不只是因為裴氏長孫裴珍映的失蹤，還因為人們翹首以待夜排購買的白國新作《告白》。這本書正是“重力殺人魔”黃旼炫的犯罪日記，書裏詳細的記錄了殺人的時間、地點、作案手法以及跟死者臨死前的對話。雖然書的內容是以煙雨覆仇的形式來呈現，但是被害人的名字全部都來自真實，其中“劉海英”就是作為誘餌幫助煙雨一起犯罪，並且最後負罪自殺，留下了自白遺書，完全跟現實一模一樣。書裏充滿緊迫感和驚悚氣息的情節，令人看得十分暢快。作家白國就是黃旼炫，以及黃旼炫就是“重力殺人魔”的事實，讓大韓民國上下都轟動不已。如果說有一點與現實生活不同的話，那就是作為目擊者的裴珍映並沒有在小說裏出現。《告白》的結尾，是煙雨的自殺。隨著網絡輿論的甚囂塵上，《告白》很快被封殺全線下架。
警察公布了在《告白》出版前一天，裴珍映作為目擊證人向警方陳述的事實。此外，黃旼炫參與事件調查的視頻資料和黑匣子監控視頻也一起被公開，新聞一天到晚不停地循環播放黃旼炫那張帥氣的臉。他在上大學時期的同學和朋友也都欣然接受了記者的采訪，過去華麗而絢爛的大學業績又再次震驚了很多人。
【A（24歲，大學同學）：真的是非常誠實優秀的人，我看到新聞都起雞皮疙瘩了。雖然當時突然輟學挺奇怪的，但他絕對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大學三年一直都是最優秀的，教授們都很喜歡他。不僅人長得招人喜歡，性格也溫柔親切，照顧後輩，尊敬前輩，真的不能相信他會做這樣的事......
B（25歲，高中同學）：是非常善良的人......雖然家裏有點困難，但是從來都不埋怨，反而為了將來能夠成功每天都拼命的學習。但是好像運氣不太好，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他高考那天妹妹突然被送去了醫院......上了大學之後就沒有聯系過了，沒想到突然變成了連環殺人魔，真是人不可貌相。】
所有人都把裴珍映失蹤的原因歸結到了黃旼炫的身上，因為他是唯一的目擊者。在黃旼炫被揭發為真正連環殺人犯的那天，裴珍映的家人就向警方申請了證人保護，但卻遭到了裴珍映本人的強烈反對。“我又沒做錯事情，他幹嘛要殺我”，嬉笑著留下這句話，裴珍映在跟朋友們愉快地聯歡過後，便消失了。
當然，網上也有黃旼炫像煙雨一樣悄無聲息自殺的傳聞，因為那部小說裏所有的情節都是黃旼炫的故事。雖然大家只是推測，但也有人表示黃旼炫並不是壞人，甚至還有人說他做了善事。《告白》中，黃旼炫在殺人之前跟他們進行的對話被毫無遺漏地記錄了下來。這種直擊對方弱點讓他們產生罪惡感，並陷入無盡痛苦和絕望之中自己選擇死亡的作案手法，令很多人折服。在光華門前甚至出現了一批示威者，他們支持黃旼炫的所作所為，稱他是大英雄。
然而真正的英雄是姜丹尼爾，在這個沒有任何線索的案件裏，最先鎖定黃旼炫的人是他。在劉海英寫下遺書讓整個案件走向終結的時候，依然咬著黃旼炫不放收集作案證據的人也是他。媒體的爭鋒報道讓他成了大英雄，也收獲了粉絲俱樂部。他高大的身材和魅力的臉龐，像天生的模特一樣在鏡頭上散發著光彩。看到沖著屏幕裏的自己傻笑的姜丹尼爾，邕聖祐不禁擔心他因為調查後遺癥精神失常了。當記者問道“怎麽引導黃旼炫說出實話”時，姜丹尼爾回答說“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就全招了”。在大家表情陷入困惑的時候，姜丹尼爾又說道。
“大家都看到視頻了吧，那個酒吧氛圍真的很不錯，好像很多人好奇在什麽位置，你們可以去鷺粱津學院路BHC炸雞後面找一下......”
毫不意外地，那家店成了話題場所，黃旼炫喝過的無酒精香檳成了那裏的招牌飲品。
警察廳向姜丹尼爾伸出了橄欖枝，沒畢業也無所謂，只要他成為正式的犯罪側寫師對調查提供幫助就可以。然而姜丹尼爾哀嚎著“死也不做犯罪側寫師”，“絕不跟朱英敏一起”，“明年一定會覆課”。局長退而求其次，拜托他只參與裴珍映被綁架案的調查，也被姜丹尼爾以“不想跟朱英敏一起辦案”為由拒絕了。
“丹尼爾。”
邕聖祐像往常一樣叫醒了躺在床上睡懶覺的姜丹尼爾，電視機裏正在播放“裴珍映失蹤5個月”的新聞，畫面裏的裴會長表情悲痛地祈禱著自己孫子的健康，一旁攙扶著他的裴抵運眼眶通紅，對著鏡頭不停地說著“拜托一定要活著回來”。姜丹尼爾懶洋洋地起了床，默默看著新聞的邕聖祐望著窗外說道。
“咱們出去走走吧。”
秋風蕭瑟，姜丹尼爾整理著周圍的亂七八糟，騰出一塊空地鋪上了席子。
“無語……沒想到人這麽多。”
“都跟哥一樣，想在天氣變冷之前再看一下漢江的美景唄。”
姜丹尼爾和邕聖祐坐了下來，拿出啤酒，觀賞著周圍的風景，等待著炸雞的到來。他們總約好要一起郊游，卻從來只是說說而已，姜丹尼爾悄悄瞥了一眼邕聖祐，看到他臉頰微紅，是害羞了嗎？此刻的世界如此平和，讓人有種浪漫的感覺。沈默了一會兒，邕聖祐突然一臉嚴肅地說道。
“丹尼爾，你為什麽不參與裴珍映失蹤案？我的後輩現在是死是活我都擔心死了。”
“因為有朱教授在。”
“真的只是因為他？”
“那倒也不是……”
姜丹尼爾突然感覺到一陣寒冷，只不過秋天而已，現在就怕冷可怎麽辦。
“因為參與調查好像也找不到他。”
“嗯？”
“別擔心，他應該過得好好的。”
“你怎麽知道他會過得很好？”
邕聖祐只覺得莫名其妙，姜丹尼爾喝了一口啤酒看向了遠處的漢江。太陽漸漸落下，紅光渲染了整個天空，原來首爾的晚霞也很美。
“這只是我的直覺。”
“嗯？”
“《冬季驟雨》聽說是黃旼炫的故事。”
“沒錯，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把煙雨的母親當成黃旼荷再讀讀看。”
大家都這麽說，黃旼荷就是書中煙雨的母親。
“在裴珍映的陳述影像裏，他提到黃旼炫講話帶點美聲，你記得嗎？”
新聞裏一閃而過的視頻資料，誰又能記得如此清楚。但是姜丹尼爾仿佛在說一個相當有趣的故事，看著他真摯的表情，邕聖祐表示出了極大的好奇心。
“但是他們倆沒有見過，按照裴珍映說的，他目擊殺人現場的時候根本不認識黃旼炫，當時兩個人也沒有對話，那麽他怎麽會知道黃旼炫講話的聲音？”
“……”
“更有趣的是，黃旼炫給裴珍映的妹妹當過家教老師。而且在黃旼炫被立案調查的前一天，有人看到他在裴珍映的學校門口開車接走了他。所謂不認識的關系，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雖然不能十分理解姜丹尼爾的話，但是邕聖祐還是感受到這是個很有道理、具有沖擊性、非常驚人的結論，他不明覺厲地點了點頭。
“在《冬季驟雨》的結尾完全沒有對允兒的心理描寫，《告白》裏允兒也沒有登場，煙雨在完成了覆仇之後選擇了自殺。那麽現在重新來寫一下這個故事，其實允兒也非常想念煙雨，所以瘋狂的尋找煙雨的行蹤，卻發現他變成了殺人兇手。煙雨沒有想過允兒會來找自己，所以想盡辦法要拒絕她，因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但是允兒哭著喊著求他，讓他不要離開自己，不要尋死，所以煙雨就改變了原本的計劃。”
“現在是說允兒就是裴珍映的意思？”
邕聖祐一臉驚愕的表情，姜丹尼爾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在你聽上去就像是一派胡言。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沒錯，應該是這樣吧。雖然都是推測和小說，但是那種強烈的直覺又來了，它永遠不會出錯。
“他們兩個一起逃跑了吧。”
“失禮します。”
“抱歉，打擾一下。”
晚上9點，日本宮城縣仙臺外圍的一個小村莊裏，一對夫妻被巡邏中的日本警察攔住了。昏暗的小巷裏，男人拿著滿滿的食物材料，戴著厚厚的粗框眼鏡，下頜一圈絡腮胡顯得他頗具魅力。旁邊的女人則比他稍矮一些，細長的頭發，精美的妝容，盡管光線灰暗，也依然遮不住這張美艷的面容。她一只手緊緊地抓住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則將一只小貓圈在胸前。在警察的召喚下，他們緩緩地停住了腳步。
"お名前は?"
（你叫什麽名字？）
"松岡靑志てす。ちょっと、身分証を。。"
（我是松岡青志，稍等一下，給你看我的身份證……）
"いいえ、いいえ、必要ありません。この人は。。。"
（不需要，這位呢？）
"私の妻、松岡香と申します事故で口がきけなくなって。"
（這是我的妻子松岡香，因為事故得了失語癥。）
"ああ、すみません。"
（原來是這樣，抱歉。）
"何の事ですか(有什麽事情嗎？)"
"松岡さん、この周辺で韓國人男性2人を見ましたか?2人とも20代前半で背が高いです。"
（松岡先生有沒有在周圍見過兩個韓國男性，都是20歲初半左右，個頭很高。）
"こんな外郭に旅行客か。。。いいえ、見たことないですね。"
（這種外來的游客……沒有，沒有見到過。）
"ああ、そうですかね。。。ここで,拉致された人を見たという屆け出が入ってね。"
（這樣啊，因為有人舉報說在這裏看到了被綁架的韓國男子。）
"拉致?"
（綁架？）
"は。。韓國で連続殺人犯の拉致事件がありましでね。。。何か、日本に亡命したという噂がありますよ。"
（是的……被韓國的連環殺人犯綁架了，據說逃到了日本。）
"それは怖いですね。""
（居然有這種事……好可怕。）
"とにかく、発見した場合にはすぐ申告お願いします。"
（如果看到疑似的對象，請馬上報警與我們聯絡。）
"はい、お疲れ。"
（好的，你們辛苦了。）
警察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中，夫妻倆繼續挪動腳步，男人不時回頭看一下，除了周圍的黑暗沒有任何異常。當警察徹底走遠後，男人才舒了一口氣，他的妻子看了看他，松開了緊緊抓著的手，開始揉起了自己的臉頰。
“哥，我討厭化妝。這實在太不舒服了，每次出門都要這樣嗎？”
“那怎麽辦，剛剛的對話你沒聽見？”
“我又聽不懂日語……”
“說有人在這裏看到你了。”
“……在這種地方還有人知道我？”
“你不知道這世界很小嗎？”
“那以後哥你來化妝，我貼胡子。”
“但是我比你高，也比你壯。”
“……無語。”
裴珍映失蹤的5個月裏，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離村子不遠處有個相當大的中心區，那裏其實並沒有很多游客。一開始只是簡單的戴著帽子和口罩出門，但是在如此人跡罕至的地方，這樣的裝束反而更引人註目，會讓人覺得是不是哪個明星藝人喬裝出游，所以只好選擇做變裝。雖然是在陌生的國家，在偏僻的地區，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總不會出錯。
安靜的村莊裏，每家每戶都生活的很太平。他們一直很低調，幾乎不跟任何人交流。在他們共同生活的空間裏，床、餐桌、電視、冰箱、書櫃，一只名叫Ruby的小貓，以及庭院裏晾衣桿上的衣服，這些就是全部。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仿佛隨時做好離開的準備一樣。
“珍映，起床了。”
從窗口進來的和煦日光打在了裴珍映的臉上，Ruby正窩在他懷裏打著呼嚕，聽到黃旼炫的聲音，大的小的不約而同一起伸了個懶腰。聞著醬湯的味道和米飯的香氣，裴珍映感覺像做夢一樣。興許是窗戶打開的緣故，涼風也趁機一起滲透進屋裏，讓裴珍映裹緊了被子。這裏是北方地區，天氣冷得特別快，轉眼間就到秋天了。
“珍映啊……”
叫了好幾遍都叫不醒自己的小懶蟲，黃旼炫只好走到床前，默默地盯著裴珍映緊閉的雙眼，笑得一臉溫柔。隨後索性掀起被窩躺到了裴珍映身邊，將他圈進自己的懷裏。Ruby吃驚地猛一擡起頭，費力從兩人的胸間擠了出來，喵嗚的叫著，仿佛在斥責黃旼炫搶占了自己的位置。視野裏滿是裴珍映的臉，漂亮極了，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他的頭發長得極快，已經遮住了眼睛，撫摸著他的小腦袋，一不小心就沈醉在了這片柔軟之中。裴珍映卷翹的睫毛簌簌地顫動，好像還在做夢。
“很累嗎？”
“嗯……”
“不吃早飯了？”
“吃……”
“不是想吃烤肉了嘛，快點起來。”
裴珍映一聲不語地抱住了黃旼炫，撒著嬌說道。
“因為哥才這麽累的，再睡會兒不行嘛。”
那個懷抱裏有著跟自己一樣的纖維柔軟劑香味。這個時候，裴珍映才有了實感。他們真的在一起了，黃旼炫的心臟在跳動。
“啵啵，要哥親親才起來。”
按住裴珍映柔軟的小腦袋，黃旼炫吻住了他的唇。細微的呼吸中，有種幸福的味道在擴散。
“對不起，再睡會兒吧。”
一個吻落在了裴珍映的額頭上，然後，兩人一起閉上了眼睛。
“我們好像又得搬家了。”
“又搬？”
“有人說見過你，現在這裏也開始不安全了。”
餐具摩擦的聲音，伴隨著豐盛的早飯在房間裏響了起來。可能是真的餓了，坐在圓木小飯桌前，裴珍映吃得比平時要多很多，這讓黃旼炫很是欣慰。Ruby從床上跳了下來，繞著餐桌不停地轉圈，黃旼炫做的早飯，一如既往地好吃。
“搬去哪裏呢？”
“跟上次比不會太遠。巖手縣的卡魯裏諾村，非常僻靜的一個小村莊，幾乎沒有人，周圍也沒有觀光地。”
五個月裏搬了兩次家，第一次是他們偷渡的福岡港口附近的海邊漁村。但福岡是非常有名的旅游勝地，只要稍微走出家門，就會碰到韓國游客。因此，他們搬到了位於北邊的山口縣宇部市，在那裏收養了Ruby。因為膽小的Ruby有天突然消失了，裴珍映情急之下慌忙跑出了家門，恰好被住在村裏的一對韓國夫妻看到了。“噢？那不是裴珍映嗎？”在夫妻倆發出這樣疑問的同時，裴珍映剛好用從黃旼炫那裏學到的蹩腳日語問道“你們有看到我的貓嗎？”，毫無疑問更加引人懷疑了，之後兩人就搬到了現在住的地方。如果裴珍映出門時連口罩都不戴好的話，黃旼炫至少要3個小時不會同他講話，這是他表示自己憤怒的方式。
“……沒關系嗎？”
“什麽？”
“又要搬家了，來這裏還沒有一個月。”
“沒關系啊。”
其實已經厭倦了，這樣一直移居是件很辛苦的事情。黃旼炫先吃完了飯，收拾好自己的部分，泡一杯咖啡坐在裴珍映對面，看著他吃飯的樣子。這孩子實在是太瘦了，本來不怎麽愛吃飯，今天卻意外的食欲很好。窗外庭院的衣服被風吹的四處晃動，黃旼炫想起剛住一起的時候，裴珍映是個連洗衣服都不會的小少爺。盡管自己告訴過他數十遍，白色衣服要跟會掉色的衣服分開洗，但看到被染的花花綠綠的衣服還是哭笑不得訓了他一頓。裴珍映洗碗的話，一定會把盤子都打碎。索性黃旼炫承擔了一切家務，不是為了能讓裴珍映能好好歇著，而是他實在無法預料下一秒這個小笨蛋會搞出什麽事情。
當地新聞正在播出明天晚上的節日廣告。
“哥，我們也去吧？我想去。”
面對裴珍映興奮不已的表情，保持了許久沈默的黃旼炫開口道。
“珍映。”
“嗯？”
裴珍映夾起黃旼炫做的蛋卷丟到嘴裏，慢慢咀嚼著。連吃飯都這麽好看，像個藝術品一樣，適合擺在那裏被大家欣賞。
“……回家去吧。”
聽到這句話，裴珍映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了起來。他放下了筷子，然後小心翼翼地看著黃旼炫，但是對方避開了他的眼睛。Ruby想要跳到餐桌上來，被裴珍映一個怒視嚇得趴在地上耷拉著腦袋。
“我不要。”
“珍映。”
“……”
“你真的要跟著我一直這樣生活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
“珍映……”
黃旼炫語氣裏充滿了訓誡的意味，裴珍映只覺得剛剛吃下去的飯開始一股腦兒往上撞，一種強烈的背叛感襲來。空氣開始突然安靜，電視機裏播起了嘈雜的早間綜藝節目。
“我看起來很不幸嗎？”
“你看新聞了嗎？”
“看過。”
“看到抵運哭的樣子了？”
“……”
“哭著說求你一定活著回去的樣子，看到了？”
那個像雜草一樣堅強長大的裴抵運哭了，就因為自己那個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裏生死未蔔的哥哥。她害怕極了，怕像大人們說的那樣，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害哥哥遭遇這一切，被一種巨大的內疚感和負罪感所囚禁。
“……看到了。”
“你只想著你自己嗎？”
黃旼炫擡起頭，用那雙隱藏了所有情緒讓人看不穿的眼睛看著裴珍映。但是跟他相處久了，裴珍映知道，每次他悲傷的時候，就會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的感情。
“你應該要考慮一下你的家人。”
“……”
“你真的要跟我逃亡一輩子嗎？每天都活在不安之中？”
黃旼炫跟裴珍映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幸福，就有多不安。不知道什麽時候家裏會突然闖進一批警察，不知道裴珍映是不是真正的快樂，每天都自責是自己毀了他的燦爛前程。
“我打算自首。”
這句淡淡的話，讓裴珍映的心撲通一聲沈了下去，眼淚止不住的流。黃旼炫實在是說的太輕巧了，怎麽可以這麽輕易就放棄？
“不行。”
“新聞裏計算了對我的量刑，不是無期徒刑也不是死刑，最多43年左右吧。”
“不可以。”
“現在光華門還經常有‘反對黃旼炫處罰’的游行示威，這樣的社會氛圍下說不定還可以幫我減刑……”
“哥。”
裴珍映打斷了黃旼炫的話，沈默。電視裏嬉笑的聲音仿佛在嘲笑現在情況，Ruby也不安地叫了起來，不停地來回蹭裴珍映的腿。
“哥如果自首的話，”
“……”
“我就自殺。”
“呀，裴珍映！！”
“拜托你到此為吧！！”
死亡這個單詞折磨了黃旼炫這麽久，此刻卻從裴珍映的嘴裏輕易說出，讓他感到氣憤不已。這種不安又躁動的心情無處安放，他忍不住沖著窗外怒吼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然後又沈默了。不久，打破這沈默的是裴珍映突然的笑聲，他看向黃旼炫，好像恍然大悟一般的表情。
“原來如此，所以哥才會這樣做啊，真聰明。”
“……”
“讓我作為目擊證人向警方陳述，就是為了像現在這樣能把我送走對吧？因為大家都認為我的失蹤是作為目擊證人被哥綁架了，所以當我們無處可逃的時候，哥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我送回到原來的位置。”
“……”
“哥覺得只要把我變成了受害者，就可以隨時送我回去。”
“……”
“對吧？”
黃旼炫的眼睛依然看向窗外，那張徹夜分享著愛情的溫柔的嘴巴緊緊地關上了。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裴珍映只是，在這一刻，無比的怨恨他。
“那時候的我雖然不明白哥的意圖，但是想到如果不這麽做就沒有辦法跟哥在一起，所以按照哥說的做了。這是我的選擇，也是哥的選擇。哥完全可以無視我的哀求，無視我的生死，就那樣酷酷的轉身離開。但是帶著我一起離開，直到現在這樣生活，全都是哥你做的選擇啊！”
沒錯。是黃旼炫親自帶走了裴珍映。那天晚上，在裴珍映住的小區附近，看到一身酒氣的小孩哭花了臉撲向自己的時候，即使沒有做好離開的準備，還是狠下心來把他帶走了。
“要麽就冷酷點，自己一個人瀟灑的走掉。既然選擇要帶著我一起走，就要負責到底啊，為什麽又要拋下我！！你這個殘忍的壞蛋！！！”
黃旼炫一聲不吭的離開了座位，Ruby立馬追了上去，裴珍映的目光也一起追隨了過去，如果說眼神可以殺人的話，那黃旼炫的背影可能已經千瘡百孔了。
“你可以丟下我走掉啊，自己一個人孤獨地離開，像現在這樣藏起來不就行了嘛！！！如果想我的話就給我寄封信，或者給我打個電話，就那麽自己活著不就好了嘛！！到底為什麽要帶走我！！！”
“因為我本來是想要死的！！！！”
黃旼炫終於開口了，轉身看著裴珍映的眼睛，那絕望的一句話，讓裴珍映的聲音靜止在了空氣中。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耀的那張臉，美麗而憂傷。
“在劉海英死了以後，我的覆仇就結束了。我想死，所以我原本計劃要自殺！”
如裴珍映預想的一樣，如果他沒有挽留黃旼炫，也許現在面對的已經是一具屍體。
“我殺了那麽多人，你覺得我會快樂嗎？你真的認為我是怪物？”
“……”
“那些被我殺害的孩子們，每天都會在我的夢裏出現，他們叫著我的名字，對我進行詛咒，把我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數不清的‘救救我’在夢裏循環往覆，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這種負罪感讓我每天都過得很痛苦！”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黃旼炫終於不再掩飾自己的感情。裴珍映望著那雙失魂落魄的眼睛，停止了哭泣。那裏有一片陰沈而抑郁的深海，讓人忍不住沈淪。
“如果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我可是殺了七個人的殺人犯！！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壞人，我做的事情都傷害到了他們的家人和朋友。看到電視上家屬們痛哭的樣子，我也會跟著他們一起哭，跪在電視前不停地說著對不起。這種痛苦讓我想從這世界上消失，我開始討厭我自己，每天活著都像是在地獄一樣。”
黃旼炫終於像個人一樣，會崩潰，會失態，會痛苦，會宣洩。
“我是真的毫無留戀的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裴珍映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連眼淚都沒有。原來黃旼炫，比自己想象中要脆弱的多，他是個如此細膩而又敏感的人。
“但是看到你，我想活下來。”
“……”
“看著你哭的樣子，你求我不要走的樣子，你哀切的樣子，我突然想要活下去了。”
黃旼炫看著裴珍映的眼睛，不知是害怕還是悲傷，他用顫抖的聲音，這樣告白道。
“但是，我不想你跟我在一起過得這麽辛苦，我只想你幸福，一想到要這樣不安的過一輩子，我就非常後悔，珍映……”
“……”
“至少在你那麽憎惡的人生裏，不會有這樣的不安。你可以每天都保證平凡的生活，有人給你洗衣服，照顧你的飲食起居，出門的時候可以隨心所欲不做任何掩飾，不用想著怎麽撐過今天，而是可以為了怎樣過好明天而努力。說實話，我真的很後悔，為什麽那時候要帶走你，我不該成全我的私心。”
“……”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為了日後可以送你回去才叫你那麽做的。讓你成為無辜的受害者，是我能給你最後的保護。”
聽到這些話，裴珍映雖然心裏很難過，卻始終流不出一滴眼淚。因為比起自己，眼前的黃旼炫看上去要悲傷一萬倍。
“我只希望你能幸福，這樣也是錯嗎，珍映？”
聽到這個問題，裴珍映終於流下了眼淚。在黃旼炫的眼眸中，裴珍映看到了他的憂傷和絕望，看到了他的掙紮和悲切。他蒼白又無力的樣子，仿佛馬上要蒸發掉一樣。
“對不起，哥……”
“……”
“哥你不要死，不要離開我。”
“……”
“我真的不後悔，也沒有不安。”
“……”
“即使一輩子這樣逃亡，只要能跟哥在一起，我都沒關系。早上被哥叫醒，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做家務，一起跟ruby玩耍，晚上再相擁一起入睡，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就好，這些就夠了。”
“……”
“我一點都不覺得不安，我現在真的很幸福，哥。”
我們已經充分的幸福了，以後也會如此。
“所以千萬不要拋棄我……”
不要丟下我，特別是知道我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的時候，就更加不要這樣做。
“哥只需要知道，跟哥在一起，我就很幸福，有哥的地方，就是家。所以哥也要變得幸福，我會努力讓哥幸福的，所以求你了……”
接下來的話裴珍映還沒有說完，黃旼炫的嘴巴已經覆了上來。Ruby在一旁喵喵的叫著，這終於結束的爭吵讓它重新找回了精神。呼吸開始急促，裴珍映覺得仿佛要被黃旼炫吸進去似的，馬上就要喘不過氣來。在一個深吻過後，一種甜甜地味道在彼此唇舌之間流串。黃旼炫的唇開始游移，從下巴一直到脖頸，手也同時伸進了裴珍映的襯衣內。他不管做什麽都是這樣的溫柔，被他撫摸的每一寸肌膚都弄得裴珍映心裏小鹿亂跳。而從指端傳來的細嫩的，柔滑的，可愛的，溫暖的觸感也讓黃旼炫心動不已。一種暧昧的氛圍讓空氣不斷升溫，重新吻上裴珍映唇的時候，黃旼炫用他低沈的嗓音說道。
“對不起，珍映。”
裴珍映擡起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
“哥做什麽，我都沒關系的。”
“去床上吧。”
“不要，就在這兒。”
他們就這樣，相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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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消失了，一點痕跡都沒留。
大韓民國陷入了空前的混亂狀態，不只是因為裴氏長孫裴珍映的失蹤，還因為人們翹首以待夜排購買的白國新作《告白》。這本書正是“重力殺人魔”黃旼炫的犯罪日記，書裏詳細的記錄了殺人的時間、地點、作案手法以及跟死者臨死前的對話。雖然書的內容是以煙雨覆仇的形式來呈現，但是被害人的名字全部都來自真實，其中“劉海英”就是作為誘餌幫助煙雨一起犯罪，並且最後負罪自殺，留下了自白遺書，完全跟現實一模一樣。書裏充滿緊迫感和驚悚氣息的情節，令人看得十分暢快。作家白國就是黃旼炫，以及黃旼炫就是“重力殺人魔”的事實，讓大韓民國上下都轟動不已。如果說有一點與現實生活不同的話，那就是作為目擊者的裴珍映並沒有在小說裏出現。《告白》的結尾，是煙雨的自殺。隨著網絡輿論的甚囂塵上，《告白》很快被封殺全線下架。
警察公布了在《告白》出版前一天，裴珍映作為目擊證人向警方陳述的事實。此外，黃旼炫參與事件調查的視頻資料和黑匣子監控視頻也一起被公開，新聞一天到晚不停地循環播放黃旼炫那張帥氣的臉。他在上大學時期的同學和朋友也都欣然接受了記者的采訪，過去華麗而絢爛的大學業績又再次震驚了很多人。
【A（24歲，大學同學）：真的是非常誠實優秀的人，我看到新聞都起雞皮疙瘩了。雖然當時突然輟學挺奇怪的，但他絕對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大學三年一直都是最優秀的，教授們都很喜歡他。不僅人長得招人喜歡，性格也溫柔親切，照顧後輩，尊敬前輩，真的不能相信他會做這樣的事......
B（25歲，高中同學）：是非常善良的人......雖然家裏有點困難，但是從來都不埋怨，反而為了將來能夠成功每天都拼命的學習。但是好像運氣不太好，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他高考那天妹妹突然被送去了醫院......上了大學之後就沒有聯系過了，沒想到突然變成了連環殺人魔，真是人不可貌相。】
所有人都把裴珍映失蹤的原因歸結到了黃旼炫的身上，因為他是唯一的目擊者。在黃旼炫被揭發為真正連環殺人犯的那天，裴珍映的家人就向警方申請了證人保護，但卻遭到了裴珍映本人的強烈反對。“我又沒做錯事情，他幹嘛要殺我”，嬉笑著留下這句話，裴珍映在跟朋友們愉快地聯歡過後，便消失了。
當然，網上也有黃旼炫像煙雨一樣悄無聲息自殺的傳聞，因為那部小說裏所有的情節都是黃旼炫的故事。雖然大家只是推測，但也有人表示黃旼炫並不是壞人，甚至還有人說他做了善事。《告白》中，黃旼炫在殺人之前跟他們進行的對話被毫無遺漏地記錄了下來。這種直擊對方弱點讓他們產生罪惡感，並陷入無盡痛苦和絕望之中自己選擇死亡的作案手法，令很多人折服。在光華門前甚至出現了一批示威者，他們支持黃旼炫的所作所為，稱他是大英雄。
然而真正的英雄是姜丹尼爾，在這個沒有任何線索的案件裏，最先鎖定黃旼炫的人是他。在劉海英寫下遺書讓整個案件走向終結的時候，依然咬著黃旼炫不放收集作案證據的人也是他。媒體的爭鋒報道讓他成了大英雄，也收獲了粉絲俱樂部。他高大的身材和魅力的臉龐，像天生的模特一樣在鏡頭上散發著光彩。看到沖著屏幕裏的自己傻笑的姜丹尼爾，邕聖祐不禁擔心他因為調查後遺癥精神失常了。當記者問道“怎麽引導黃旼炫說出實話”時，姜丹尼爾回答說“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就全招了”。在大家表情陷入困惑的時候，姜丹尼爾又說道。
“大家都看到視頻了吧，那個酒吧氛圍真的很不錯，好像很多人好奇在什麽位置，你們可以去鷺粱津學院路BHC炸雞後面找一下......”
毫不意外地，那家店成了話題場所，黃旼炫喝過的無酒精香檳成了那裏的招牌飲品。
警察廳向姜丹尼爾伸出了橄欖枝，沒畢業也無所謂，只要他成為正式的犯罪側寫師對調查提供幫助就可以。然而姜丹尼爾哀嚎著“死也不做犯罪側寫師”，“絕不跟朱英敏一起”，“明年一定會覆課”。局長退而求其次，拜托他只參與裴珍映被綁架案的調查，也被姜丹尼爾以“不想跟朱英敏一起辦案”為由拒絕了。
“丹尼爾。”
邕聖祐像往常一樣叫醒了躺在床上睡懶覺的姜丹尼爾，電視機裏正在播放“裴珍映失蹤5個月”的新聞，畫面裏的裴會長表情悲痛地祈禱著自己孫子的健康，一旁攙扶著他的裴抵運眼眶通紅，對著鏡頭不停地說著“拜托一定要活著回來”。姜丹尼爾懶洋洋地起了床，默默看著新聞的邕聖祐望著窗外說道。
“咱們出去走走吧。”
秋風蕭瑟，姜丹尼爾整理著周圍的亂七八糟，騰出一塊空地鋪上了席子。
“無語……沒想到人這麽多。”
“都跟哥一樣，想在天氣變冷之前再看一下漢江的美景唄。”
姜丹尼爾和邕聖祐坐了下來，拿出啤酒，觀賞著周圍的風景，等待著炸雞的到來。他們總約好要一起郊游，卻從來只是說說而已，姜丹尼爾悄悄瞥了一眼邕聖祐，看到他臉頰微紅，是害羞了嗎？此刻的世界如此平和，讓人有種浪漫的感覺。沈默了一會兒，邕聖祐突然一臉嚴肅地說道。
“丹尼爾，你為什麽不參與裴珍映失蹤案？我的後輩現在是死是活我都擔心死了。”
“因為有朱教授在。”
“真的只是因為他？”
“那倒也不是……”
姜丹尼爾突然感覺到一陣寒冷，只不過秋天而已，現在就怕冷可怎麽辦。
“因為參與調查好像也找不到他。”
“嗯？”
“別擔心，他應該過得好好的。”
“你怎麽知道他會過得很好？”
邕聖祐只覺得莫名其妙，姜丹尼爾喝了一口啤酒看向了遠處的漢江。太陽漸漸落下，紅光渲染了整個天空，原來首爾的晚霞也很美。
“這只是我的直覺。”
“嗯？”
“《冬季驟雨》聽說是黃旼炫的故事。”
“沒錯，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把煙雨的母親當成黃旼荷再讀讀看。”
大家都這麽說，黃旼荷就是書中煙雨的母親。
“在裴珍映的陳述影像裏，他提到黃旼炫講話帶點美聲，你記得嗎？”
新聞裏一閃而過的視頻資料，誰又能記得如此清楚。但是姜丹尼爾仿佛在說一個相當有趣的故事，看著他真摯的表情，邕聖祐表示出了極大的好奇心。
“但是他們倆沒有見過，按照裴珍映說的，他目擊殺人現場的時候根本不認識黃旼炫，當時兩個人也沒有對話，那麽他怎麽會知道黃旼炫講話的聲音？”
“……”
“更有趣的是，黃旼炫給裴珍映的妹妹當過家教老師。而且在黃旼炫被立案調查的前一天，有人看到他在裴珍映的學校門口開車接走了他。所謂不認識的關系，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雖然不能十分理解姜丹尼爾的話，但是邕聖祐還是感受到這是個很有道理、具有沖擊性、非常驚人的結論，他不明覺厲地點了點頭。
“在《冬季驟雨》的結尾完全沒有對允兒的心理描寫，《告白》裏允兒也沒有登場，煙雨在完成了覆仇之後選擇了自殺。那麽現在重新來寫一下這個故事，其實允兒也非常想念煙雨，所以瘋狂的尋找煙雨的行蹤，卻發現他變成了殺人兇手。煙雨沒有想過允兒會來找自己，所以想盡辦法要拒絕她，因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但是允兒哭著喊著求他，讓他不要離開自己，不要尋死，所以煙雨就改變了原本的計劃。”
“現在是說允兒就是裴珍映的意思？”
邕聖祐一臉驚愕的表情，姜丹尼爾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在你聽上去就像是一派胡言。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沒錯，應該是這樣吧。雖然都是推測和小說，但是那種強烈的直覺又來了，它永遠不會出錯。
“他們兩個一起逃跑了吧。”
“失禮します。”
“抱歉，打擾一下。”
晚上9點，日本宮城縣仙臺外圍的一個小村莊裏，一對夫妻被巡邏中的日本警察攔住了。昏暗的小巷裏，男人拿著滿滿的食物材料，戴著厚厚的粗框眼鏡，下頜一圈絡腮胡顯得他頗具魅力。旁邊的女人則比他稍矮一些，細長的頭發，精美的妝容，盡管光線灰暗，也依然遮不住這張美艷的面容。她一只手緊緊地抓住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則將一只小貓圈在胸前。在警察的召喚下，他們緩緩地停住了腳步。
"お名前は?"
（你叫什麽名字？）
"松岡靑志てす。ちょっと、身分証を。。"
（我是松岡青志，稍等一下，給你看我的身份證……）
"いいえ、いいえ、必要ありません。この人は。。。"
（不需要，這位呢？）
"私の妻、松岡香と申します事故で口がきけなくなって。"
（這是我的妻子松岡香，因為事故得了失語癥。）
"ああ、すみません。"
（原來是這樣，抱歉。）
"何の事ですか(有什麽事情嗎？)"
"松岡さん、この周辺で韓國人男性2人を見ましたか?2人とも20代前半で背が高いです。"
（松岡先生有沒有在周圍見過兩個韓國男性，都是20歲初半左右，個頭很高。）
"こんな外郭に旅行客か。。。いいえ、見たことないですね。"
（這種外來的游客……沒有，沒有見到過。）
"ああ、そうですかね。。。ここで,拉致された人を見たという屆け出が入ってね。"
（這樣啊，因為有人舉報說在這裏看到了被綁架的韓國男子。）
"拉致?"
（綁架？）
"は。。韓國で連続殺人犯の拉致事件がありましでね。。。何か、日本に亡命したという噂がありますよ。"
（是的……被韓國的連環殺人犯綁架了，據說逃到了日本。）
"それは怖いですね。""
（居然有這種事……好可怕。）
"とにかく、発見した場合にはすぐ申告お願いします。"
（如果看到疑似的對象，請馬上報警與我們聯絡。）
"はい、お疲れ。"
（好的，你們辛苦了。）
警察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中，夫妻倆繼續挪動腳步，男人不時回頭看一下，除了周圍的黑暗沒有任何異常。當警察徹底走遠後，男人才舒了一口氣，他的妻子看了看他，松開了緊緊抓著的手，開始揉起了自己的臉頰。
“哥，我討厭化妝。這實在太不舒服了，每次出門都要這樣嗎？”
“那怎麽辦，剛剛的對話你沒聽見？”
“我又聽不懂日語……”
“說有人在這裏看到你了。”
“……在這種地方還有人知道我？”
“你不知道這世界很小嗎？”
“那以後哥你來化妝，我貼胡子。”
“但是我比你高，也比你壯。”
“……無語。”
裴珍映失蹤的5個月裏，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離村子不遠處有個相當大的中心區，那裏其實並沒有很多游客。一開始只是簡單的戴著帽子和口罩出門，但是在如此人跡罕至的地方，這樣的裝束反而更引人註目，會讓人覺得是不是哪個明星藝人喬裝出游，所以只好選擇做變裝。雖然是在陌生的國家，在偏僻的地區，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總不會出錯。
安靜的村莊裏，每家每戶都生活的很太平。他們一直很低調，幾乎不跟任何人交流。在他們共同生活的空間裏，床、餐桌、電視、冰箱、書櫃，一只名叫Ruby的小貓，以及庭院裏晾衣桿上的衣服，這些就是全部。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仿佛隨時做好離開的準備一樣。
“珍映，起床了。”
從窗口進來的和煦日光打在了裴珍映的臉上，Ruby正窩在他懷裏打著呼嚕，聽到黃旼炫的聲音，大的小的不約而同一起伸了個懶腰。聞著醬湯的味道和米飯的香氣，裴珍映感覺像做夢一樣。興許是窗戶打開的緣故，涼風也趁機一起滲透進屋裏，讓裴珍映裹緊了被子。這裏是北方地區，天氣冷得特別快，轉眼間就到秋天了。
“珍映啊……”
叫了好幾遍都叫不醒自己的小懶蟲，黃旼炫只好走到床前，默默地盯著裴珍映緊閉的雙眼，笑得一臉溫柔。隨後索性掀起被窩躺到了裴珍映身邊，將他圈進自己的懷裏。Ruby吃驚地猛一擡起頭，費力從兩人的胸間擠了出來，喵嗚的叫著，仿佛在斥責黃旼炫搶占了自己的位置。視野裏滿是裴珍映的臉，漂亮極了，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他的頭發長得極快，已經遮住了眼睛，撫摸著他的小腦袋，一不小心就沈醉在了這片柔軟之中。裴珍映卷翹的睫毛簌簌地顫動，好像還在做夢。
“很累嗎？”
“嗯……”
“不吃早飯了？”
“吃……”
“不是想吃烤肉了嘛，快點起來。”
裴珍映一聲不語地抱住了黃旼炫，撒著嬌說道。
“因為哥才這麽累的，再睡會兒不行嘛。”
那個懷抱裏有著跟自己一樣的纖維柔軟劑香味。這個時候，裴珍映才有了實感。他們真的在一起了，黃旼炫的心臟在跳動。
“啵啵，要哥親親才起來。”
按住裴珍映柔軟的小腦袋，黃旼炫吻住了他的唇。細微的呼吸中，有種幸福的味道在擴散。
“對不起，再睡會兒吧。”
一個吻落在了裴珍映的額頭上，然後，兩人一起閉上了眼睛。
“我們好像又得搬家了。”
“又搬？”
“有人說見過你，現在這裏也開始不安全了。”
餐具摩擦的聲音，伴隨著豐盛的早飯在房間裏響了起來。可能是真的餓了，坐在圓木小飯桌前，裴珍映吃得比平時要多很多，這讓黃旼炫很是欣慰。Ruby從床上跳了下來，繞著餐桌不停地轉圈，黃旼炫做的早飯，一如既往地好吃。
“搬去哪裏呢？”
“跟上次比不會太遠。巖手縣的卡魯裏諾村，非常僻靜的一個小村莊，幾乎沒有人，周圍也沒有觀光地。”
五個月裏搬了兩次家，第一次是他們偷渡的福岡港口附近的海邊漁村。但福岡是非常有名的旅游勝地，只要稍微走出家門，就會碰到韓國游客。因此，他們搬到了位於北邊的山口縣宇部市，在那裏收養了Ruby。因為膽小的Ruby有天突然消失了，裴珍映情急之下慌忙跑出了家門，恰好被住在村裏的一對韓國夫妻看到了。“噢？那不是裴珍映嗎？”在夫妻倆發出這樣疑問的同時，裴珍映剛好用從黃旼炫那裏學到的蹩腳日語問道“你們有看到我的貓嗎？”，毫無疑問更加引人懷疑了，之後兩人就搬到了現在住的地方。如果裴珍映出門時連口罩都不戴好的話，黃旼炫至少要3個小時不會同他講話，這是他表示自己憤怒的方式。
“……沒關系嗎？”
“什麽？”
“又要搬家了，來這裏還沒有一個月。”
“沒關系啊。”
其實已經厭倦了，這樣一直移居是件很辛苦的事情。黃旼炫先吃完了飯，收拾好自己的部分，泡一杯咖啡坐在裴珍映對面，看著他吃飯的樣子。這孩子實在是太瘦了，本來不怎麽愛吃飯，今天卻意外的食欲很好。窗外庭院的衣服被風吹的四處晃動，黃旼炫想起剛住一起的時候，裴珍映是個連洗衣服都不會的小少爺。盡管自己告訴過他數十遍，白色衣服要跟會掉色的衣服分開洗，但看到被染的花花綠綠的衣服還是哭笑不得訓了他一頓。裴珍映洗碗的話，一定會把盤子都打碎。索性黃旼炫承擔了一切家務，不是為了能讓裴珍映能好好歇著，而是他實在無法預料下一秒這個小笨蛋會搞出什麽事情。
當地新聞正在播出明天晚上的節日廣告。
“哥，我們也去吧？我想去。”
面對裴珍映興奮不已的表情，保持了許久沈默的黃旼炫開口道。
“珍映。”
“嗯？”
裴珍映夾起黃旼炫做的蛋卷丟到嘴裏，慢慢咀嚼著。連吃飯都這麽好看，像個藝術品一樣，適合擺在那裏被大家欣賞。
“……回家去吧。”
聽到這句話，裴珍映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了起來。他放下了筷子，然後小心翼翼地看著黃旼炫，但是對方避開了他的眼睛。Ruby想要跳到餐桌上來，被裴珍映一個怒視嚇得趴在地上耷拉著腦袋。
“我不要。”
“珍映。”
“……”
“你真的要跟著我一直這樣生活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
“珍映……”
黃旼炫語氣裏充滿了訓誡的意味，裴珍映只覺得剛剛吃下去的飯開始一股腦兒往上撞，一種強烈的背叛感襲來。空氣開始突然安靜，電視機裏播起了嘈雜的早間綜藝節目。
“我看起來很不幸嗎？”
“你看新聞了嗎？”
“看過。”
“看到抵運哭的樣子了？”
“……”
“哭著說求你一定活著回去的樣子，看到了？”
那個像雜草一樣堅強長大的裴抵運哭了，就因為自己那個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裏生死未蔔的哥哥。她害怕極了，怕像大人們說的那樣，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害哥哥遭遇這一切，被一種巨大的內疚感和負罪感所囚禁。
“……看到了。”
“你只想著你自己嗎？”
黃旼炫擡起頭，用那雙隱藏了所有情緒讓人看不穿的眼睛看著裴珍映。但是跟他相處久了，裴珍映知道，每次他悲傷的時候，就會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的感情。
“你應該要考慮一下你的家人。”
“……”
“你真的要跟我逃亡一輩子嗎？每天都活在不安之中？”
黃旼炫跟裴珍映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幸福，就有多不安。不知道什麽時候家裏會突然闖進一批警察，不知道裴珍映是不是真正的快樂，每天都自責是自己毀了他的燦爛前程。
“我打算自首。”
這句淡淡的話，讓裴珍映的心撲通一聲沈了下去，眼淚止不住的流。黃旼炫實在是說的太輕巧了，怎麽可以這麽輕易就放棄？
“不行。”
“新聞裏計算了對我的量刑，不是無期徒刑也不是死刑，最多43年左右吧。”
“不可以。”
“現在光華門還經常有‘反對黃旼炫處罰’的游行示威，這樣的社會氛圍下說不定還可以幫我減刑……”
“哥。”
裴珍映打斷了黃旼炫的話，沈默。電視裏嬉笑的聲音仿佛在嘲笑現在情況，Ruby也不安地叫了起來，不停地來回蹭裴珍映的腿。
“哥如果自首的話，”
“……”
“我就自殺。”
“呀，裴珍映！！”
“拜托你到此為吧！！”
死亡這個單詞折磨了黃旼炫這麽久，此刻卻從裴珍映的嘴裏輕易說出，讓他感到氣憤不已。這種不安又躁動的心情無處安放，他忍不住沖著窗外怒吼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然後又沈默了。不久，打破這沈默的是裴珍映突然的笑聲，他看向黃旼炫，好像恍然大悟一般的表情。
“原來如此，所以哥才會這樣做啊，真聰明。”
“……”
“讓我作為目擊證人向警方陳述，就是為了像現在這樣能把我送走對吧？因為大家都認為我的失蹤是作為目擊證人被哥綁架了，所以當我們無處可逃的時候，哥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我送回到原來的位置。”
“……”
“哥覺得只要把我變成了受害者，就可以隨時送我回去。”
“……”
“對吧？”
黃旼炫的眼睛依然看向窗外，那張徹夜分享著愛情的溫柔的嘴巴緊緊地關上了。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裴珍映只是，在這一刻，無比的怨恨他。
“那時候的我雖然不明白哥的意圖，但是想到如果不這麽做就沒有辦法跟哥在一起，所以按照哥說的做了。這是我的選擇，也是哥的選擇。哥完全可以無視我的哀求，無視我的生死，就那樣酷酷的轉身離開。但是帶著我一起離開，直到現在這樣生活，全都是哥你做的選擇啊！”
沒錯。是黃旼炫親自帶走了裴珍映。那天晚上，在裴珍映住的小區附近，看到一身酒氣的小孩哭花了臉撲向自己的時候，即使沒有做好離開的準備，還是狠下心來把他帶走了。
“要麽就冷酷點，自己一個人瀟灑的走掉。既然選擇要帶著我一起走，就要負責到底啊，為什麽又要拋下我！！你這個殘忍的壞蛋！！！”
黃旼炫一聲不吭的離開了座位，Ruby立馬追了上去，裴珍映的目光也一起追隨了過去，如果說眼神可以殺人的話，那黃旼炫的背影可能已經千瘡百孔了。
“你可以丟下我走掉啊，自己一個人孤獨地離開，像現在這樣藏起來不就行了嘛！！！如果想我的話就給我寄封信，或者給我打個電話，就那麽自己活著不就好了嘛！！到底為什麽要帶走我！！！”
“因為我本來是想要死的！！！！”
黃旼炫終於開口了，轉身看著裴珍映的眼睛，那絕望的一句話，讓裴珍映的聲音靜止在了空氣中。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耀的那張臉，美麗而憂傷。
“在劉海英死了以後，我的覆仇就結束了。我想死，所以我原本計劃要自殺！”
如裴珍映預想的一樣，如果他沒有挽留黃旼炫，也許現在面對的已經是一具屍體。
“我殺了那麽多人，你覺得我會快樂嗎？你真的認為我是怪物？”
“……”
“那些被我殺害的孩子們，每天都會在我的夢裏出現，他們叫著我的名字，對我進行詛咒，把我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數不清的‘救救我’在夢裏循環往覆，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這種負罪感讓我每天都過得很痛苦！”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黃旼炫終於不再掩飾自己的感情。裴珍映望著那雙失魂落魄的眼睛，停止了哭泣。那裏有一片陰沈而抑郁的深海，讓人忍不住沈淪。
“如果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我可是殺了七個人的殺人犯！！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壞人，我做的事情都傷害到了他們的家人和朋友。看到電視上家屬們痛哭的樣子，我也會跟著他們一起哭，跪在電視前不停地說著對不起。這種痛苦讓我想從這世界上消失，我開始討厭我自己，每天活著都像是在地獄一樣。”
黃旼炫終於像個人一樣，會崩潰，會失態，會痛苦，會宣洩。
“我是真的毫無留戀的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裴珍映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連眼淚都沒有。原來黃旼炫，比自己想象中要脆弱的多，他是個如此細膩而又敏感的人。
“但是看到你，我想活下來。”
“……”
“看著你哭的樣子，你求我不要走的樣子，你哀切的樣子，我突然想要活下去了。”
黃旼炫看著裴珍映的眼睛，不知是害怕還是悲傷，他用顫抖的聲音，這樣告白道。
“但是，我不想你跟我在一起過得這麽辛苦，我只想你幸福，一想到要這樣不安的過一輩子，我就非常後悔，珍映……”
“……”
“至少在你那麽憎惡的人生裏，不會有這樣的不安。你可以每天都保證平凡的生活，有人給你洗衣服，照顧你的飲食起居，出門的時候可以隨心所欲不做任何掩飾，不用想著怎麽撐過今天，而是可以為了怎樣過好明天而努力。說實話，我真的很後悔，為什麽那時候要帶走你，我不該成全我的私心。”
“……”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為了日後可以送你回去才叫你那麽做的。讓你成為無辜的受害者，是我能給你最後的保護。”
聽到這些話，裴珍映雖然心裏很難過，卻始終流不出一滴眼淚。因為比起自己，眼前的黃旼炫看上去要悲傷一萬倍。
“我只希望你能幸福，這樣也是錯嗎，珍映？”
聽到這個問題，裴珍映終於流下了眼淚。在黃旼炫的眼眸中，裴珍映看到了他的憂傷和絕望，看到了他的掙紮和悲切。他蒼白又無力的樣子，仿佛馬上要蒸發掉一樣。
“對不起，哥……”
“……”
“哥你不要死，不要離開我。”
“……”
“我真的不後悔，也沒有不安。”
“……”
“即使一輩子這樣逃亡，只要能跟哥在一起，我都沒關系。早上被哥叫醒，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做家務，一起跟ruby玩耍，晚上再相擁一起入睡，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就好，這些就夠了。”
“……”
“我一點都不覺得不安，我現在真的很幸福，哥。”
我們已經充分的幸福了，以後也會如此。
“所以千萬不要拋棄我……”
不要丟下我，特別是知道我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的時候，就更加不要這樣做。
“哥只需要知道，跟哥在一起，我就很幸福，有哥的地方，就是家。所以哥也要變得幸福，我會努力讓哥幸福的，所以求你了……”
接下來的話裴珍映還沒有說完，黃旼炫的嘴巴已經覆了上來。Ruby在一旁喵喵的叫著，這終於結束的爭吵讓它重新找回了精神。呼吸開始急促，裴珍映覺得仿佛要被黃旼炫吸進去似的，馬上就要喘不過氣來。在一個深吻過後，一種甜甜地味道在彼此唇舌之間流串。黃旼炫的唇開始游移，從下巴一直到脖頸，手也同時伸進了裴珍映的襯衣內。他不管做什麽都是這樣的溫柔，被他撫摸的每一寸肌膚都弄得裴珍映心裏小鹿亂跳。而從指端傳來的細嫩的，柔滑的，可愛的，溫暖的觸感也讓黃旼炫心動不已。一種暧昧的氛圍讓空氣不斷升溫，重新吻上裴珍映唇的時候，黃旼炫用他低沈的嗓音說道。
“對不起，珍映。”
裴珍映擡起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
“哥做什麽，我都沒關系的。”
“去床上吧。”
“不要，就在這兒。”
他們就這樣，相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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