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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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聖祐家裏比裴珍映想象的要幹凈，房間以灰色和白色為主色調，家居風格簡單。不知是誰的取向，墻上還掛著幾幅油畫，顯得端莊雅致。屋裏有好聞的香氣，這麽小的空間也可以被裝飾的這麽好，裴珍映不禁感嘆了一下。本來想象中應該是兩個邋遢的男人生活在一堆垃圾中的盛況，卻沒想到聖祐哥還是個愛幹凈的人。
“姜丹尼爾先生。”
“……”
“姜丹尼爾先生，您該起床了。”
眼前這幅光景，儼然就是剛吵完架互相鬧別扭的小情侶，臉上笑嘻嘻，內心全是mmp，裴珍映只覺得有點好笑。姜丹尼爾可以說是很不給面子了，連翻了幾個身依舊不起來。當然，一直喊他起床的邕聖祐也是非常執著。
“該起床了，我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室友先生。”
“真是……你夠了！能不能正常點！”
真是看不下去，裴珍映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姜丹尼爾猛地一起身，看到裴珍映的出現有點堂皇，他一臉茫然的看向邕聖祐。
“姜丹尼爾先生，你忘記了嗎，我昨天晚上就跟你說過，當然今天早上也說過，再早之前在電話裏也說過，甚至還給你發過短信。這位就是我說的小學弟，跟《百變小櫻》裏的李小狼長得很像的那位，可愛吧？”
“喔，真的很像。”
姜丹尼爾這才搞清楚狀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裴珍映點頭問好，裴珍映也起身回應。
“《百變小櫻》是什麽？”
“不是吧裴珍映，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嗯，不知道……”
“那首catch you～catch me～沒聽過？”
“沒有……”
“無語，這是什麽年齡代溝嗎？我們也沒有差很多歲吧。”
說話間的功夫，姜丹尼爾已經洗漱好，拿著筆記本電腦和手機，坐到他們旁邊來了。在這間總是充滿了戰鬥聲音的小屋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和諧的光景了，還有個這麽可愛清新的小學弟在，姜丹尼爾覺得有點小激動。
“……那現在開始吧，說說課題的事。”
“嗯，丹尼爾，你先說說你的看法吧。”
“所以，我到底能幫到你們什麽？”
姜丹尼爾露出了苦惱的表情，自己只不過是擅長心理分析，對社會現象也不懂啊。雖然很想這麽說，但是跟邕聖祐剛履行好了要互相維持3天和平的約定，如果這樣說肯定又要掀起戰爭了。畢竟在這期間先掀起戰爭的人，要洗一個月的衣服。更何況看到裴珍映一臉期待的表情，姜丹尼爾的負擔感直線上升。
“其實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不對，也可以說是確定的事實。”
“什麽？”
“這個案件分明跟過去的某起案件有關聯。”
“什麽案子啊？”
邕聖祐隨口一問，拿起姜丹尼爾面前的可樂便大口喝了起來，姜丹尼爾稍微停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他發現此時裴珍映的表情變得有點嚴肅。
“你們聽說過B中學女生墜樓事件嗎？”
果然。裴珍映好像被誰抓住了心臟似的，感覺不能呼吸。冷靜點，裴珍映，對方可是專業的犯罪側寫師，絕對不能留下破綻。
“沒有。”
“當時鬧的挺大，因為太過潦草結案，所以我對這個案子一直比較關心。”
“這麽說好像有聽說過，但是記不太清楚詳細經過了。”
“以前，一個中學的女學生從樓頂上掉下來摔死了。警察只是單純判定為墜樓死，但是很奇怪的是，這個案子裏有很多疑點。不僅有警方深入調查的記錄，而且也爆出了受害者同班同學存在做非法性交易以及涉嫌校園暴力的醜聞。我參與瑞草區屋頂連環殺人案之後，又回去翻看了這個案子的調查記錄，上面對受害者的屍檢報告顯示，女孩身上有被集體毆打的痕跡，而且死亡當時，已經懷孕5周了。是不是有點奇怪？”
“餵，你別說這麽恐怖的事情了，照顧一下我們單純的小學弟好不好，你看他臉都白了。”
“抱歉抱歉，我沒想這麽多。”
裴珍映一直強撐著，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過去這麽久，從第三者的嘴裏再聽到當年的事情，還是讓他覺得痛不欲生。他平覆了一下心情，開口說道。
“如果你說的是事實的話，那些對女孩施暴的人可真是人渣。”
“可以這麽說，但是更渣的是當時的調查過程。當時被逮捕的學生，只是例行問話之後，就立馬被送回了家。並且全都獲得了無嫌疑的判決，然後調查就結束了。最終結果就是單純的意外墜樓死亡，這個案件就這麽被大家給遺忘了。”
沒錯，是這樣。那群人說自己沒錯，所以就真的被無罪釋放了。這個結果一直折磨著裴珍映，讓他生活在對旼荷的負罪感中。聽到這裏，邕聖祐忍不住說道。
“真是一群垃圾！但是為什麽這個事情的真相可以被掩蓋？”
“這還不簡單，因為涉案對象都是上流階層的子女唄，權勢高於一切，這也不是新鮮事了。”
“這個國家真是腐爛透頂了，令人作嘔！”
“真正的問題是，當時警局內部留檔的被捕學生的名單上，總共7個人。我沒記錯的話，現在瑞草區屋頂連環殺人案的死者，都是名單裏的人。”
“……意思是說？”
“這之間肯定有關聯啊！我想把兩個案子並案調查，但是朱教授說我要是再說一次就要殺了我……傳聞說，當時死者黃旼荷還有個哥哥，在警察局鬧了很久，但是隨後也不了了之了……”
“兩位學長。”
裴珍映打斷了姜丹尼爾的話，聊得正嗨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看向他。
“雖然聽上去令人很難過，但是這個事情跟我們的課題有什麽關系嗎？”
看著小學弟一臉茫然的表情，他好像真的對此很困惑，姜丹尼爾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果然自己幫不上什麽忙。裴珍映盡可能地保持鎮定，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抱歉，我說了這麽多跟主題無關的事。”
姜丹尼爾撓了撓頭，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珍映啊，哥聽得正有趣呢，你就那麽愛學習。”
聽著邕聖祐的抱怨，裴珍映稍微放松了一些，微微一笑。
課題輔導正式開始，姜丹尼爾為了能使他們聽懂，努力用首爾話來講述整個事件的本質。大概過了30分鐘，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突然間說道。
“對不起，我下午有個約會，今天就到這吧。”
邕聖祐跟裴珍映同時露出了一臉懵逼的表情。
“餵，姜丹尼爾先生，你沒說你今天有約會啊？”
“我說過啊。”
“你沒說過，況且你在首爾連朋友都沒有跟誰約？你什麽時候跟我說的？”
“我當然有朋友了，還是能一起喝酒的那種好朋友。昨天喝酒的時候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哥你當時還笑著說知道了。”
“臭小子，你不知道喝醉酒會斷片的嗎？在那個時候跟我說話你到底長不長腦子？是不是想顯擺你酒量比我好？這種事當然要早點說啊，我給你打電話發短信的時候你怎麽不說？跟你住一起後，我的人生就沒有一天不生氣的，你這個兔崽子！！跟你一起就沒法過一天太平日子，每次都是我犧牲自己遷就你！！！”
裴珍映按了一下太陽穴，再次對眼前的這一切表示無奈。看著姜丹尼爾在邕聖祐的暴風牢騷中落荒而逃的樣子，他真想問一句，兩位到底為什麽還要住在一起。
離開家好一會兒了，姜丹尼爾感覺自己還能聽到邕聖祐的責罵聲，這哥簡直太可怕了。在鷺梁津街邊的一家安靜的酒吧裏，姜丹尼爾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發呆的黃旼炫。他穿了一件十分顯眼的粉色襯衫，跟春天的氛圍十分和諧。還真是個跟粉色很般配的男人呢，姜丹尼爾笑了一下，快步走到黃旼炫面前。
“旼炫哥先約我見面，我很榮幸啊。”
“快坐下吧，我也是有點無聊。”
“我都不知道這附近還有這樣的地方，氛圍真不錯。”
酒吧裏人不多，照明稀疏光線柔和，吧臺那邊傳來了有年代感的抒情歌曲，緩緩流淌在空氣中。
“這裏我經常來，能聽到很多Radiohead的歌曲。”
“旼炫哥也喜歡Radiohead？”
“你也喜歡？”
“不是我，是我室友。以前總是吵著要聽Radiohead，《冬季驟雨》也是他一直說我才看的，本來不是我的取向。對了，旼炫哥以前也是Y大的學生吧？我室友也是，跟哥同歲。說不定你們是同學呢，政治外交專業的邕聖祐，你認識嗎？”
聽到提問後，姜丹尼爾註意到黃旼炫的小拇指動了一下，這意味著他很驚慌，有極大的可能性會回避這個問題轉移話題。看來他們是認識的，但是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黃旼炫眨了幾下眼睛，又咬了一下嘴唇。
“邕聖祐？我好像不認識，丹尼爾，或者你有把我的事情跟你的室友說過嗎？”
“沒有說過。”
“那就好。”
黃旼炫松了一口氣，喝了一大杯水，有點驚慌的樣子，這種異常的反應讓姜丹尼爾起了疑心。
“希望你不要跟他說起我。因為我在學校裏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情，是全校師生都知道的程度，因此收到很大的壓力，所以才會退學。現在跟學校的任何人都是斷絕聯系的狀態，如果知道我的消息，我怕很快就會在學校裏傳開……”
“這樣啊，哥不用擔心，都說了，我嘴巴很嚴實的。”
黃旼炫不能喝酒，他只點了一杯飲料。對此姜丹尼爾表示驚奇，居然有人不會喝酒，可真是一股清流了。註意到黃旼炫手臂上的繃帶，姜丹尼爾還是忍不住好奇問了起來。
“旼炫哥，你的手臂怎麽了？”
“啊……這個。”
黃旼炫稍微猶豫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繃帶，然後苦笑著說。
“跟出版社主編打了一架。”
“為什麽？”
得出手多狠才能造成那樣深的抓痕，姜丹尼爾對這個回答有點意外。黃旼炫一看就是不懂打架的斯文人，居然還會談笑風生的說起自己的光輝事跡。
“你應該知道，很多人想要《冬季驟雨》的版權，拍電影，電視劇，全都被我拒絕了。出版社對跟我下一部作品的合作，提出了十分苛刻的條件，因此就有了第一次跟人大動幹戈的體驗。一開始只是吵架，吵著吵著就動手了。”
“對方提出了什麽條件？”
“不管我給到什麽內容，都拒絕修正直接出版，並且版權歸他們所有。”
“哇……這的確是值得打架的事情，所以打贏了嗎？”
“我已經跟別的出版社簽約了，合同都已經完成了。”
“旼炫哥比我想象中還要厲害嘛，竟然能順利解決。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會輕易放棄白國這個作家的，多值錢啊。”
黃旼炫淡淡地笑著，酒吧裏放的歌曲不經意間換了一首。黃旼炫好久沒聽這首歌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歌，手指微妙的顫抖著。
“這首是Radiohead的歌吧？我好像聽過。”
“嗯，沒錯。看來你室友也經常聽。”
“但是不知道名字，好像聽他說起過。”
“Karma police。”
“嗯？”
“Karma police，因果警察，Radiohead三輯裏面的歌曲。”
“警察不就是我嘛，雖然我還沒畢業。”
姜丹尼爾的無理數把黃旼炫給逗笑了，他趁著現在的氣氛，接著說道。
“旼炫哥如果是女人的話，我肯定要追求哥的。”
“別開玩笑了。”
姜丹尼爾那時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能用微笑的臉罵人。
“丹尼爾，你對因果是怎麽看的？”
“因果？倒是沒有仔細想過，但感覺很殘忍。每個人都會犯錯，後悔。如果每件事都要遭到報應的話，也太不人性了吧？”
“這樣啊。”
“旼炫哥覺得呢？”
“我覺得是上帝賜予的祝福。”
“哥你也太殘忍了。”
“你不懂。”
兩人又聊了很久，直到酒吧打烊。姜丹尼爾對結實黃旼炫這件事，再次認真思考了一下，他覺得這是神的旨意。
見過裴珍映之後，李在民一次都沒有離開過家門。比起裴珍映說他能抓到兇手的自信，李在民更害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得知李在民還在過著隱居的生活，裴珍映有點著急了。事情發展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容易，淩晨3點，他聽著鐘表的嗒嗒聲，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地發呆。姜丹尼爾的話一直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自己是B中學畢業的學生，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值得被懷疑。當時應該要實話實說，幫助姜丹尼爾破案嗎，現在這樣做究竟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一種後悔的心情沖擊著裴珍映，讓他無法入睡。突然間電話響了，裴珍映迅速按了接聽鍵。
“李在民？”
【同學，這裏是李在民家。】
電話裏傳來了李在民家保姆阿姨的聲音。
“……有什麽事嗎？”
【你現在跟在民在一起嗎？因為你是唯一來過家裏的學生，所以打電話問你一下。】
“沒有，李在民出什麽事了嗎？”
【在民剛才1點多左右離開了家，】
“他出去了？”
李在民居然走出了家門，他改變想法了？
【好像是接到了朋友的電話，說要見面。因為擔心問是什麽朋友，說是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
保姆說是劉海英打的電話，7個人中現在還活著的一個，也是當時哭著跟裴珍映說出一切的那個女孩子。一定是因為害怕，他們之間產生了連帶感，互相安慰，互相依賴。
【我有問他們在哪裏見面，說是在江南區政府公交站附近。】
江南區政府站，那裏都是寫字樓，晚上應該沒有合適見面的地方。為什麽偏偏是哪裏？裴珍映忽然間明白了什麽。
【在民現在都沒有回家，我聯系不上他，或者你能幫忙聯系上他嗎？這麽晚了外面多危險啊，萬一出什麽事……】
掛斷電話後，裴珍映連忙找到了李在民的手機號，他的預感十分不妙。果然對方不接電話，聽筒裏客服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殘忍。裴珍映急忙又打了劉海英的電話，手止不住地顫抖，通話音響了很久，劉海英接了。
“劉海英，我是裴珍映！”
【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你晚上給李在民打過電話嗎？約他出去見面？”
【李在民？我沒打啊。】
是他。裴珍映迅速穿上外套，跑出了家門，只留下被丟在床上的手機裏，劉海英焦急的聲音。
到現在為止，黃旼炫都是用這種方式叫他們出去的嗎，裴珍映好像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是自發走到他面前的了。不對，如果是黃旼炫打的電話，聲音又是怎麽做到的？就算換成了女聲，經常跟劉海英見面的李在民不可能認不出她的聲音吧？到底為什麽會一點懷疑都沒有就跟著他走了？裴珍映腦子裏亂成一團，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朝著江南區政府駛去。心臟跳的厲害，眼睛註視著窗外掠過的每一個人。不會真的是黃旼炫吧，李在民會死嗎，現在已經跟黃旼炫見到了嗎，他害怕了嗎。
“李在民！！！！！”
在夜晚寒冷而安靜的街道上，裴珍映一邊跑，一邊呼喊著李在民的名字。就在他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急促的呼吸也跟著一起停了下來。在月光下，他看到有個人像城市垃圾一樣躺在不遠處。
這是裴珍映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死去的屍體。李在民鮮血淋漓的模樣慘不忍睹，他卻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睛。這一切都太不現實了，好像是有人故意做的蠟像一樣。裴珍映感情變得微妙，李在民，被自己詛咒過的人，自己曾經迫切的盼望著他們下地獄。但是現在卻有一種罪惡感，如果自己能早點趕到，他會活著嗎。緊接著是對眼前已死之人束手無策的虛無感。然後是快感，自己的詛咒終於應驗了。最後是遺憾，那個人，就這樣錯過他了嗎。
這些覆雜的感情，讓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第五個目標，李在民，他還是死了。突然，裴珍映發現了遠處一直靜靜站著的那個男人。他戴著黑色的帽子，在月光照耀大街上，像蘆葦一樣站著。雖然帽檐遮住了對方的眼睛，但是裴珍映感受的到，他分明在看著自己，帶著思念，愛，和害怕。
黃旼炫，就這樣像謊言一般出現了。
在裴珍映想要開口喊哥的時候，黃旼炫突然轉過身去，準備從那具屍體和裴珍映的身邊逃跑了。他不想讓裴珍映看到自己變成怪物的樣子，也不想見到裴珍映。他只想在大眾眼裏以怪物的形象活著，然後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他不要變成《冬季驟雨》裏的煙雨那個樣子。
裴珍映跟在那個快速消失在視野裏的身影後面跑了起來，這次絕對不能錯過，一定要說服黃旼炫，現在還不晚。要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不要再繼續了。
黃旼炫的速度很快，他一直跑，裴珍映一直追，直到在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條豁然開朗的漢江。漢江的夜晚很是淒涼，遠處疾馳而過的車輛仿佛流星一樣，所有的路燈和建築都散發著死亡的味道，用沈重的存在感守護著周圍的一切。
“哥！！！”
裴珍映迫切地喊了出來，他使出了全身力氣還是追不上，不可以錯過的，如果在這裏跟丟的話，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
“哥你別跑了，不要離開我，旼炫哥！！”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裴珍映大口喘著粗氣，肺裏全是櫻花的香氣。
“黃旼炫！！！！”
像謊言一樣，裴珍映一喊他的名字，黃旼炫就停下來了。
他黑色的背影深邃而沈寂，在幾顆櫻花樹的掩映下，仿佛是一副冰冷的畫卷。花瓣兒絢麗的飄落，迷離了裴珍映的眼睛。那場面很是淒美，痛苦之中裴珍映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隨後黃旼炫的聲音傳來，像是全世界都在哭泣一樣。
“珍映啊。”
他又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珍映啊，伴隨著心動的感覺。
“你繼續跟著我的話。”
沒錯，是他的聲音，自己曾那般渴望聽到的聲音。
“你也會死的。”
說謊。黃旼炫這種拙劣的謊言，裴珍映一聽就知道，他居然還把自己當作那個十八歲單純而傻氣的少年來看待，以為丟下這句話，就可以嚇得住自己，然後繼續逃走。
黃旼炫，你也太小看我了。
裴珍映比雕落的花瓣還要更快地靠近黃旼炫，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黃旼炫一楞，僵在了原地。裴珍映貪婪地吮吸著屬於黃旼炫的味道，他透過衣服傳來的體溫，溫暖得令人沈醉。
“黃旼炫，我抓住你了。你殺了我吧，我沒關系的。”
像死人一般僵硬的身體，透過指尖，裴珍映感受到了他的心跳，這才稍微安下心來。
“如果哥真的想殺我，就動手吧，想要做什麽都依你。就算你讓我現在跳進江裏淹死，我也不會反抗的，任憑你處置。”
裴珍映的聲音一直在顫抖，黃旼炫的心跳也是。心臟是不會說謊的。
“在那之前，哥跟我說會兒話吧，10分鐘，或者5分鐘也好，我什麽都不會問的。如果你不想跟我講話，就這樣呆著也可以。”
不知不覺，裴珍映的眼淚掉了下來。20歲的春天就是這樣，看到櫻花雕落的場景都會流淚。
“哥，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原諒我，你還討厭我，但是求你不要躲著我，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我就是想見你，想聽你叫我的名字，就算是做夢也好……”
“……”
“我有想過再見到哥一定要打醒你，罵醒你，埋怨你，聲討你，然後嚎啕大哭，把哥徹底忘掉。但是我努力了，我做不到。我討厭現在的自己，討厭找到了你卻什麽也做不了的自己。”
許是感受到了裴珍映滴在後背上的眼淚，黃旼炫微微動了一下，他在顫抖。真可惜，看不到他的臉。哪怕見一次也可以，可是裴珍映沒有勇氣。
“哥，拜托你一件事，可不可以在我面前，再做一次平凡的黃旼炫呢？就算是演技也沒關系，想聽哥叫我的名字，牽我的手，跟我說你還是你，一點都沒變，我現在真的很害怕。”
不然的話，就幹脆告訴我，你不是黃旼炫，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你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肯說。
“哥。”
“……”
“我好想你。”
為什麽沒有回答呢。但裴珍映覺得黃旼炫沒有回答也好，因為自己可以感受到他。
在裴珍映不安和哀切的長段獨白結束之後，兩人沈默了很久，周圍只有櫻花隨著重力簌簌雕落的聲音。
這沈默仿佛比過去的一年時間還要長，裴珍映覺得時間仿佛在飛速的流逝，只有現在這一瞬間是靜止了。如果就這樣度過漫長的歲月，也挺好的。這麽想來，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跟黃旼炫擁抱。就算在第一次接吻的時候，黃旼炫都沒有抱過自己。
在那漫長沈默的盡頭，黃旼炫握住了裴珍映的手，解開了他的胳膊。在黃旼炫離開自己的一瞬間，裴珍映好像失去了全世界一樣，淚水奪眶而出。
“求你了，不要走。”
黃旼炫就那樣離開了，邁著淒涼的步伐，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遙遠的黑暗中。
裴珍映沒有再跟上去，他知道自己無論怎樣都抓不住了。
但是，他抱著黃旼炫的時候，在滿天繁星的明朗夜空下，滴落在自己手臂上的，分明不是雨點。
姜丹尼爾回到研究所的時候，朱英敏正外出參加第五個被害者李在民的現場調查。突然後背被人敲了一下，他回頭一看，是自己的學姐，尹寶靜。
“尹學姐，好久不見。”
“丹尼爾，一起吃午飯怎麽樣？”
兩人來到附近的湯飯店，剛一落座，尹寶靜從包裏拿出了一個檔案袋遞給了姜丹尼爾。
“這是什麽？”
“上次你托我查的資料，一定要對朱教授保密啊。”
“啊啊，那當然了！謝謝學姐！”
自從姜丹尼爾打聽到黃旼荷還有個哥哥之後，就產生了這個哥哥會成為本次案件重要線索的想法。但是朱教授知道這一情況後，就立刻停止了他一切調查，連電腦的密碼都給改了。
“如果被他知道，你知道後果很嚴重吧？”
“當然了！”
姜丹尼爾把資料放在了口袋裏。
“那人每天都到警局鬧事，弄得大家筋疲力盡，像他那樣來警局鬧事的人可真不多見。”
“自己的妹妹死了，警察又敷衍了事，要是我也會發火的。所以最後就是接受和解金離開了吧？”
“奇怪就奇怪在這裏，並沒有收和解金。無嫌疑的審判結果出來後，還說裏自己絕不接受。”
“應該是沒有談攏吧，到底給了多少錢？是不是給的特別少？”
“給了5億。”
姜丹尼爾瞬間被口水嗆到，捶胸頓足一通咳。
“是不是瘋了，5億都不要？”
“沒錯，當時他跟那群孩子的父母們見面，父母們跪在地上把存折拿給他，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對著比自己年長的長輩，完全視而不見，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還真是個獨特的人呢。”
“最近高學歷的孩子中，很多都是那樣假清高吧？說是孩子，其實比你年紀還要大一點。”
姜丹尼爾感嘆不已，5億韓元都不為所動，這可絕對不是普通人。
“是個學歷很高的人？”
“嗯，Y大經濟學的學生。”
Y大經濟學，不會吧，有個人突然在姜丹尼爾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學姐，那個人多大了？”
“95年生，現在應該25歲了吧？比你大一歲。現在幹什麽就不知道了。”
偶然吧，是偶然的一致吧。
“學姐，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嗎？”
“資料不是給你了嗎，你自己看看。”
姜丹尼爾用顫抖的雙手打開了文件袋，拜托，一定不是他。輕輕抽出那張紙的瞬間，即使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那張臉，還是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黃旼炫，黃旼荷的哥哥，唯一的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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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丹尼爾先生。”
“……”
“姜丹尼爾先生，您該起床了。”
眼前這幅光景，儼然就是剛吵完架互相鬧別扭的小情侶，臉上笑嘻嘻，內心全是mmp，裴珍映只覺得有點好笑。姜丹尼爾可以說是很不給面子了，連翻了幾個身依舊不起來。當然，一直喊他起床的邕聖祐也是非常執著。
“該起床了，我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室友先生。”
“真是……你夠了！能不能正常點！”
真是看不下去，裴珍映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姜丹尼爾猛地一起身，看到裴珍映的出現有點堂皇，他一臉茫然的看向邕聖祐。
“姜丹尼爾先生，你忘記了嗎，我昨天晚上就跟你說過，當然今天早上也說過，再早之前在電話裏也說過，甚至還給你發過短信。這位就是我說的小學弟，跟《百變小櫻》裏的李小狼長得很像的那位，可愛吧？”
“喔，真的很像。”
姜丹尼爾這才搞清楚狀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裴珍映點頭問好，裴珍映也起身回應。
“《百變小櫻》是什麽？”
“不是吧裴珍映，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嗯，不知道……”
“那首catch you～catch me～沒聽過？”
“沒有……”
“無語，這是什麽年齡代溝嗎？我們也沒有差很多歲吧。”
說話間的功夫，姜丹尼爾已經洗漱好，拿著筆記本電腦和手機，坐到他們旁邊來了。在這間總是充滿了戰鬥聲音的小屋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和諧的光景了，還有個這麽可愛清新的小學弟在，姜丹尼爾覺得有點小激動。
“……那現在開始吧，說說課題的事。”
“嗯，丹尼爾，你先說說你的看法吧。”
“所以，我到底能幫到你們什麽？”
姜丹尼爾露出了苦惱的表情，自己只不過是擅長心理分析，對社會現象也不懂啊。雖然很想這麽說，但是跟邕聖祐剛履行好了要互相維持3天和平的約定，如果這樣說肯定又要掀起戰爭了。畢竟在這期間先掀起戰爭的人，要洗一個月的衣服。更何況看到裴珍映一臉期待的表情，姜丹尼爾的負擔感直線上升。
“其實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不對，也可以說是確定的事實。”
“什麽？”
“這個案件分明跟過去的某起案件有關聯。”
“什麽案子啊？”
邕聖祐隨口一問，拿起姜丹尼爾面前的可樂便大口喝了起來，姜丹尼爾稍微停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他發現此時裴珍映的表情變得有點嚴肅。
“你們聽說過B中學女生墜樓事件嗎？”
果然。裴珍映好像被誰抓住了心臟似的，感覺不能呼吸。冷靜點，裴珍映，對方可是專業的犯罪側寫師，絕對不能留下破綻。
“沒有。”
“當時鬧的挺大，因為太過潦草結案，所以我對這個案子一直比較關心。”
“這麽說好像有聽說過，但是記不太清楚詳細經過了。”
“以前，一個中學的女學生從樓頂上掉下來摔死了。警察只是單純判定為墜樓死，但是很奇怪的是，這個案子裏有很多疑點。不僅有警方深入調查的記錄，而且也爆出了受害者同班同學存在做非法性交易以及涉嫌校園暴力的醜聞。我參與瑞草區屋頂連環殺人案之後，又回去翻看了這個案子的調查記錄，上面對受害者的屍檢報告顯示，女孩身上有被集體毆打的痕跡，而且死亡當時，已經懷孕5周了。是不是有點奇怪？”
“餵，你別說這麽恐怖的事情了，照顧一下我們單純的小學弟好不好，你看他臉都白了。”
“抱歉抱歉，我沒想這麽多。”
裴珍映一直強撐著，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過去這麽久，從第三者的嘴裏再聽到當年的事情，還是讓他覺得痛不欲生。他平覆了一下心情，開口說道。
“如果你說的是事實的話，那些對女孩施暴的人可真是人渣。”
“可以這麽說，但是更渣的是當時的調查過程。當時被逮捕的學生，只是例行問話之後，就立馬被送回了家。並且全都獲得了無嫌疑的判決，然後調查就結束了。最終結果就是單純的意外墜樓死亡，這個案件就這麽被大家給遺忘了。”
沒錯，是這樣。那群人說自己沒錯，所以就真的被無罪釋放了。這個結果一直折磨著裴珍映，讓他生活在對旼荷的負罪感中。聽到這裏，邕聖祐忍不住說道。
“真是一群垃圾！但是為什麽這個事情的真相可以被掩蓋？”
“這還不簡單，因為涉案對象都是上流階層的子女唄，權勢高於一切，這也不是新鮮事了。”
“這個國家真是腐爛透頂了，令人作嘔！”
“真正的問題是，當時警局內部留檔的被捕學生的名單上，總共7個人。我沒記錯的話，現在瑞草區屋頂連環殺人案的死者，都是名單裏的人。”
“……意思是說？”
“這之間肯定有關聯啊！我想把兩個案子並案調查，但是朱教授說我要是再說一次就要殺了我……傳聞說，當時死者黃旼荷還有個哥哥，在警察局鬧了很久，但是隨後也不了了之了……”
“兩位學長。”
裴珍映打斷了姜丹尼爾的話，聊得正嗨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看向他。
“雖然聽上去令人很難過，但是這個事情跟我們的課題有什麽關系嗎？”
看著小學弟一臉茫然的表情，他好像真的對此很困惑，姜丹尼爾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果然自己幫不上什麽忙。裴珍映盡可能地保持鎮定，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抱歉，我說了這麽多跟主題無關的事。”
姜丹尼爾撓了撓頭，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珍映啊，哥聽得正有趣呢，你就那麽愛學習。”
聽著邕聖祐的抱怨，裴珍映稍微放松了一些，微微一笑。
課題輔導正式開始，姜丹尼爾為了能使他們聽懂，努力用首爾話來講述整個事件的本質。大概過了30分鐘，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突然間說道。
“對不起，我下午有個約會，今天就到這吧。”
邕聖祐跟裴珍映同時露出了一臉懵逼的表情。
“餵，姜丹尼爾先生，你沒說你今天有約會啊？”
“我說過啊。”
“你沒說過，況且你在首爾連朋友都沒有跟誰約？你什麽時候跟我說的？”
“我當然有朋友了，還是能一起喝酒的那種好朋友。昨天喝酒的時候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哥你當時還笑著說知道了。”
“臭小子，你不知道喝醉酒會斷片的嗎？在那個時候跟我說話你到底長不長腦子？是不是想顯擺你酒量比我好？這種事當然要早點說啊，我給你打電話發短信的時候你怎麽不說？跟你住一起後，我的人生就沒有一天不生氣的，你這個兔崽子！！跟你一起就沒法過一天太平日子，每次都是我犧牲自己遷就你！！！”
裴珍映按了一下太陽穴，再次對眼前的這一切表示無奈。看著姜丹尼爾在邕聖祐的暴風牢騷中落荒而逃的樣子，他真想問一句，兩位到底為什麽還要住在一起。
離開家好一會兒了，姜丹尼爾感覺自己還能聽到邕聖祐的責罵聲，這哥簡直太可怕了。在鷺梁津街邊的一家安靜的酒吧裏，姜丹尼爾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發呆的黃旼炫。他穿了一件十分顯眼的粉色襯衫，跟春天的氛圍十分和諧。還真是個跟粉色很般配的男人呢，姜丹尼爾笑了一下，快步走到黃旼炫面前。
“旼炫哥先約我見面，我很榮幸啊。”
“快坐下吧，我也是有點無聊。”
“我都不知道這附近還有這樣的地方，氛圍真不錯。”
酒吧裏人不多，照明稀疏光線柔和，吧臺那邊傳來了有年代感的抒情歌曲，緩緩流淌在空氣中。
“這裏我經常來，能聽到很多Radiohead的歌曲。”
“旼炫哥也喜歡Radiohead？”
“你也喜歡？”
“不是我，是我室友。以前總是吵著要聽Radiohead，《冬季驟雨》也是他一直說我才看的，本來不是我的取向。對了，旼炫哥以前也是Y大的學生吧？我室友也是，跟哥同歲。說不定你們是同學呢，政治外交專業的邕聖祐，你認識嗎？”
聽到提問後，姜丹尼爾註意到黃旼炫的小拇指動了一下，這意味著他很驚慌，有極大的可能性會回避這個問題轉移話題。看來他們是認識的，但是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黃旼炫眨了幾下眼睛，又咬了一下嘴唇。
“邕聖祐？我好像不認識，丹尼爾，或者你有把我的事情跟你的室友說過嗎？”
“沒有說過。”
“那就好。”
黃旼炫松了一口氣，喝了一大杯水，有點驚慌的樣子，這種異常的反應讓姜丹尼爾起了疑心。
“希望你不要跟他說起我。因為我在學校裏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情，是全校師生都知道的程度，因此收到很大的壓力，所以才會退學。現在跟學校的任何人都是斷絕聯系的狀態，如果知道我的消息，我怕很快就會在學校裏傳開……”
“這樣啊，哥不用擔心，都說了，我嘴巴很嚴實的。”
黃旼炫不能喝酒，他只點了一杯飲料。對此姜丹尼爾表示驚奇，居然有人不會喝酒，可真是一股清流了。註意到黃旼炫手臂上的繃帶，姜丹尼爾還是忍不住好奇問了起來。
“旼炫哥，你的手臂怎麽了？”
“啊……這個。”
黃旼炫稍微猶豫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繃帶，然後苦笑著說。
“跟出版社主編打了一架。”
“為什麽？”
得出手多狠才能造成那樣深的抓痕，姜丹尼爾對這個回答有點意外。黃旼炫一看就是不懂打架的斯文人，居然還會談笑風生的說起自己的光輝事跡。
“你應該知道，很多人想要《冬季驟雨》的版權，拍電影，電視劇，全都被我拒絕了。出版社對跟我下一部作品的合作，提出了十分苛刻的條件，因此就有了第一次跟人大動幹戈的體驗。一開始只是吵架，吵著吵著就動手了。”
“對方提出了什麽條件？”
“不管我給到什麽內容，都拒絕修正直接出版，並且版權歸他們所有。”
“哇……這的確是值得打架的事情，所以打贏了嗎？”
“我已經跟別的出版社簽約了，合同都已經完成了。”
“旼炫哥比我想象中還要厲害嘛，竟然能順利解決。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會輕易放棄白國這個作家的，多值錢啊。”
黃旼炫淡淡地笑著，酒吧裏放的歌曲不經意間換了一首。黃旼炫好久沒聽這首歌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歌，手指微妙的顫抖著。
“這首是Radiohead的歌吧？我好像聽過。”
“嗯，沒錯。看來你室友也經常聽。”
“但是不知道名字，好像聽他說起過。”
“Karma police。”
“嗯？”
“Karma police，因果警察，Radiohead三輯裏面的歌曲。”
“警察不就是我嘛，雖然我還沒畢業。”
姜丹尼爾的無理數把黃旼炫給逗笑了，他趁著現在的氣氛，接著說道。
“旼炫哥如果是女人的話，我肯定要追求哥的。”
“別開玩笑了。”
姜丹尼爾那時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能用微笑的臉罵人。
“丹尼爾，你對因果是怎麽看的？”
“因果？倒是沒有仔細想過，但感覺很殘忍。每個人都會犯錯，後悔。如果每件事都要遭到報應的話，也太不人性了吧？”
“這樣啊。”
“旼炫哥覺得呢？”
“我覺得是上帝賜予的祝福。”
“哥你也太殘忍了。”
“你不懂。”
兩人又聊了很久，直到酒吧打烊。姜丹尼爾對結實黃旼炫這件事，再次認真思考了一下，他覺得這是神的旨意。
見過裴珍映之後，李在民一次都沒有離開過家門。比起裴珍映說他能抓到兇手的自信，李在民更害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得知李在民還在過著隱居的生活，裴珍映有點著急了。事情發展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容易，淩晨3點，他聽著鐘表的嗒嗒聲，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地發呆。姜丹尼爾的話一直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自己是B中學畢業的學生，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值得被懷疑。當時應該要實話實說，幫助姜丹尼爾破案嗎，現在這樣做究竟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一種後悔的心情沖擊著裴珍映，讓他無法入睡。突然間電話響了，裴珍映迅速按了接聽鍵。
“李在民？”
【同學，這裏是李在民家。】
電話裏傳來了李在民家保姆阿姨的聲音。
“……有什麽事嗎？”
【你現在跟在民在一起嗎？因為你是唯一來過家裏的學生，所以打電話問你一下。】
“沒有，李在民出什麽事了嗎？”
【在民剛才1點多左右離開了家，】
“他出去了？”
李在民居然走出了家門，他改變想法了？
【好像是接到了朋友的電話，說要見面。因為擔心問是什麽朋友，說是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
保姆說是劉海英打的電話，7個人中現在還活著的一個，也是當時哭著跟裴珍映說出一切的那個女孩子。一定是因為害怕，他們之間產生了連帶感，互相安慰，互相依賴。
【我有問他們在哪裏見面，說是在江南區政府公交站附近。】
江南區政府站，那裏都是寫字樓，晚上應該沒有合適見面的地方。為什麽偏偏是哪裏？裴珍映忽然間明白了什麽。
【在民現在都沒有回家，我聯系不上他，或者你能幫忙聯系上他嗎？這麽晚了外面多危險啊，萬一出什麽事……】
掛斷電話後，裴珍映連忙找到了李在民的手機號，他的預感十分不妙。果然對方不接電話，聽筒裏客服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殘忍。裴珍映急忙又打了劉海英的電話，手止不住地顫抖，通話音響了很久，劉海英接了。
“劉海英，我是裴珍映！”
【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你晚上給李在民打過電話嗎？約他出去見面？”
【李在民？我沒打啊。】
是他。裴珍映迅速穿上外套，跑出了家門，只留下被丟在床上的手機裏，劉海英焦急的聲音。
到現在為止，黃旼炫都是用這種方式叫他們出去的嗎，裴珍映好像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是自發走到他面前的了。不對，如果是黃旼炫打的電話，聲音又是怎麽做到的？就算換成了女聲，經常跟劉海英見面的李在民不可能認不出她的聲音吧？到底為什麽會一點懷疑都沒有就跟著他走了？裴珍映腦子裏亂成一團，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朝著江南區政府駛去。心臟跳的厲害，眼睛註視著窗外掠過的每一個人。不會真的是黃旼炫吧，李在民會死嗎，現在已經跟黃旼炫見到了嗎，他害怕了嗎。
“李在民！！！！！”
在夜晚寒冷而安靜的街道上，裴珍映一邊跑，一邊呼喊著李在民的名字。就在他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急促的呼吸也跟著一起停了下來。在月光下，他看到有個人像城市垃圾一樣躺在不遠處。
這是裴珍映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死去的屍體。李在民鮮血淋漓的模樣慘不忍睹，他卻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睛。這一切都太不現實了，好像是有人故意做的蠟像一樣。裴珍映感情變得微妙，李在民，被自己詛咒過的人，自己曾經迫切的盼望著他們下地獄。但是現在卻有一種罪惡感，如果自己能早點趕到，他會活著嗎。緊接著是對眼前已死之人束手無策的虛無感。然後是快感，自己的詛咒終於應驗了。最後是遺憾，那個人，就這樣錯過他了嗎。
這些覆雜的感情，讓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第五個目標，李在民，他還是死了。突然，裴珍映發現了遠處一直靜靜站著的那個男人。他戴著黑色的帽子，在月光照耀大街上，像蘆葦一樣站著。雖然帽檐遮住了對方的眼睛，但是裴珍映感受的到，他分明在看著自己，帶著思念，愛，和害怕。
黃旼炫，就這樣像謊言一般出現了。
在裴珍映想要開口喊哥的時候，黃旼炫突然轉過身去，準備從那具屍體和裴珍映的身邊逃跑了。他不想讓裴珍映看到自己變成怪物的樣子，也不想見到裴珍映。他只想在大眾眼裏以怪物的形象活著，然後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他不要變成《冬季驟雨》裏的煙雨那個樣子。
裴珍映跟在那個快速消失在視野裏的身影後面跑了起來，這次絕對不能錯過，一定要說服黃旼炫，現在還不晚。要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不要再繼續了。
黃旼炫的速度很快，他一直跑，裴珍映一直追，直到在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條豁然開朗的漢江。漢江的夜晚很是淒涼，遠處疾馳而過的車輛仿佛流星一樣，所有的路燈和建築都散發著死亡的味道，用沈重的存在感守護著周圍的一切。
“哥！！！”
裴珍映迫切地喊了出來，他使出了全身力氣還是追不上，不可以錯過的，如果在這裏跟丟的話，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
“哥你別跑了，不要離開我，旼炫哥！！”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裴珍映大口喘著粗氣，肺裏全是櫻花的香氣。
“黃旼炫！！！！”
像謊言一樣，裴珍映一喊他的名字，黃旼炫就停下來了。
他黑色的背影深邃而沈寂，在幾顆櫻花樹的掩映下，仿佛是一副冰冷的畫卷。花瓣兒絢麗的飄落，迷離了裴珍映的眼睛。那場面很是淒美，痛苦之中裴珍映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隨後黃旼炫的聲音傳來，像是全世界都在哭泣一樣。
“珍映啊。”
他又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珍映啊，伴隨著心動的感覺。
“你繼續跟著我的話。”
沒錯，是他的聲音，自己曾那般渴望聽到的聲音。
“你也會死的。”
說謊。黃旼炫這種拙劣的謊言，裴珍映一聽就知道，他居然還把自己當作那個十八歲單純而傻氣的少年來看待，以為丟下這句話，就可以嚇得住自己，然後繼續逃走。
黃旼炫，你也太小看我了。
裴珍映比雕落的花瓣還要更快地靠近黃旼炫，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黃旼炫一楞，僵在了原地。裴珍映貪婪地吮吸著屬於黃旼炫的味道，他透過衣服傳來的體溫，溫暖得令人沈醉。
“黃旼炫，我抓住你了。你殺了我吧，我沒關系的。”
像死人一般僵硬的身體，透過指尖，裴珍映感受到了他的心跳，這才稍微安下心來。
“如果哥真的想殺我，就動手吧，想要做什麽都依你。就算你讓我現在跳進江裏淹死，我也不會反抗的，任憑你處置。”
裴珍映的聲音一直在顫抖，黃旼炫的心跳也是。心臟是不會說謊的。
“在那之前，哥跟我說會兒話吧，10分鐘，或者5分鐘也好，我什麽都不會問的。如果你不想跟我講話，就這樣呆著也可以。”
不知不覺，裴珍映的眼淚掉了下來。20歲的春天就是這樣，看到櫻花雕落的場景都會流淚。
“哥，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原諒我，你還討厭我，但是求你不要躲著我，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我就是想見你，想聽你叫我的名字，就算是做夢也好……”
“……”
“我有想過再見到哥一定要打醒你，罵醒你，埋怨你，聲討你，然後嚎啕大哭，把哥徹底忘掉。但是我努力了，我做不到。我討厭現在的自己，討厭找到了你卻什麽也做不了的自己。”
許是感受到了裴珍映滴在後背上的眼淚，黃旼炫微微動了一下，他在顫抖。真可惜，看不到他的臉。哪怕見一次也可以，可是裴珍映沒有勇氣。
“哥，拜托你一件事，可不可以在我面前，再做一次平凡的黃旼炫呢？就算是演技也沒關系，想聽哥叫我的名字，牽我的手，跟我說你還是你，一點都沒變，我現在真的很害怕。”
不然的話，就幹脆告訴我，你不是黃旼炫，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你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肯說。
“哥。”
“……”
“我好想你。”
為什麽沒有回答呢。但裴珍映覺得黃旼炫沒有回答也好，因為自己可以感受到他。
在裴珍映不安和哀切的長段獨白結束之後，兩人沈默了很久，周圍只有櫻花隨著重力簌簌雕落的聲音。
這沈默仿佛比過去的一年時間還要長，裴珍映覺得時間仿佛在飛速的流逝，只有現在這一瞬間是靜止了。如果就這樣度過漫長的歲月，也挺好的。這麽想來，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跟黃旼炫擁抱。就算在第一次接吻的時候，黃旼炫都沒有抱過自己。
在那漫長沈默的盡頭，黃旼炫握住了裴珍映的手，解開了他的胳膊。在黃旼炫離開自己的一瞬間，裴珍映好像失去了全世界一樣，淚水奪眶而出。
“求你了，不要走。”
黃旼炫就那樣離開了，邁著淒涼的步伐，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遙遠的黑暗中。
裴珍映沒有再跟上去，他知道自己無論怎樣都抓不住了。
但是，他抱著黃旼炫的時候，在滿天繁星的明朗夜空下，滴落在自己手臂上的，分明不是雨點。
姜丹尼爾回到研究所的時候，朱英敏正外出參加第五個被害者李在民的現場調查。突然後背被人敲了一下，他回頭一看，是自己的學姐，尹寶靜。
“尹學姐，好久不見。”
“丹尼爾，一起吃午飯怎麽樣？”
兩人來到附近的湯飯店，剛一落座，尹寶靜從包裏拿出了一個檔案袋遞給了姜丹尼爾。
“這是什麽？”
“上次你托我查的資料，一定要對朱教授保密啊。”
“啊啊，那當然了！謝謝學姐！”
自從姜丹尼爾打聽到黃旼荷還有個哥哥之後，就產生了這個哥哥會成為本次案件重要線索的想法。但是朱教授知道這一情況後，就立刻停止了他一切調查，連電腦的密碼都給改了。
“如果被他知道，你知道後果很嚴重吧？”
“當然了！”
姜丹尼爾把資料放在了口袋裏。
“那人每天都到警局鬧事，弄得大家筋疲力盡，像他那樣來警局鬧事的人可真不多見。”
“自己的妹妹死了，警察又敷衍了事，要是我也會發火的。所以最後就是接受和解金離開了吧？”
“奇怪就奇怪在這裏，並沒有收和解金。無嫌疑的審判結果出來後，還說裏自己絕不接受。”
“應該是沒有談攏吧，到底給了多少錢？是不是給的特別少？”
“給了5億。”
姜丹尼爾瞬間被口水嗆到，捶胸頓足一通咳。
“是不是瘋了，5億都不要？”
“沒錯，當時他跟那群孩子的父母們見面，父母們跪在地上把存折拿給他，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對著比自己年長的長輩，完全視而不見，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還真是個獨特的人呢。”
“最近高學歷的孩子中，很多都是那樣假清高吧？說是孩子，其實比你年紀還要大一點。”
姜丹尼爾感嘆不已，5億韓元都不為所動，這可絕對不是普通人。
“是個學歷很高的人？”
“嗯，Y大經濟學的學生。”
Y大經濟學，不會吧，有個人突然在姜丹尼爾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學姐，那個人多大了？”
“95年生，現在應該25歲了吧？比你大一歲。現在幹什麽就不知道了。”
偶然吧，是偶然的一致吧。
“學姐，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嗎？”
“資料不是給你了嗎，你自己看看。”
姜丹尼爾用顫抖的雙手打開了文件袋，拜托，一定不是他。輕輕抽出那張紙的瞬間，即使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那張臉，還是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黃旼炫，黃旼荷的哥哥，唯一的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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