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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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歲的少年，獨自一人站在這世界的邊緣，還有一天，就將迎來他的19歲。
但是這世界對他太過殘酷，給了他一場美夢，在夢裏，他跟初戀一起在童話故事中徘徊。醒來後，少年的手上只留下了一張照片。那些美麗的故事，愛情和夢，全都變成了腐朽的廢料，化作了那張照片。照片裏那燦爛的笑臉，正在嘲笑著少年。笨蛋，哪兒有什麽重生，哪兒有什麽奇跡，全都是你可笑的幻想和錯覺。你真可憐。
遠處傳來了令人心動的腳步聲，黃旼炫拿著一束花，正朝著這邊走來。他看到裴珍映，停住了腳步。跟往常一樣，烏黑的頭毛，黑色的外套，跟照片裏的那張臉一模一樣。只不過，黃旼炫的眼神格外的淩厲，那是裴珍映從未見過的眼神。
“.......珍映。”
裴珍映此刻像幽靈一般站著，其實他希望自己是個幽靈，那樣就能馬上從黃旼炫的面前消失。黃旼炫也是如此，如果自己坐晚一點的火車來，如果來的路上去吃點飯順便欣賞一下美麗的海景，如果走的速度再慢一些，如果去幫助背著沈重行李的老奶奶，如果直接給問路的外國人引路...是不是就不會遇到裴珍映，不用面對這張日思夜想的臉無所適從，想埋怨卻又於心不忍。
“你怎麽會在這裏....”
“哥你都知道了，是嗎？”
“……”
“所以才會來接近我，是嗎？”
裴珍映這個討厭的小孩，他做對了什麽，怎麽可以用那樣怨念的表情看著自己。黃旼炫曾經無數次說服自己，整件事跟裴珍映無關，然而他就這樣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在黃旼荷面前，狠狠地敲碎了自己幻想的水晶球。
“不久前剛剛知道的。”
“哥現在很討厭我，對吧。”
裴珍映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裏回蕩，黃旼炫的臉色蒼白，仿佛要跟這裏融為一體，讓他感到害怕。即使眼前的這個人會厭惡自己，裴珍映也依然愛他。但是，黃旼炫為什麽要用那雙悲傷的眼睛望著自己，卻又面無表情。
“嗯，討厭。”
拿著白色鮮花的黃旼炫，很素雅又很耀眼。裴珍映不知不覺地走向他，像被重力吸引一樣，抓住了他的胳膊。黃旼炫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裴珍映知道，他每次緊張的時候，就會眨眼睛。
“旼炫哥，我知道我是混蛋，也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但是請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請你聽下我的解釋。”
“……”
“雖然這樣很自私，但我真的不想被哥討厭。我知道不管我解釋什麽，我都是個混蛋。所以從現在開始，哥再也不見我也沒關系，我說的話你左耳進右耳出也沒關系，但是請你一定要聽我說完，拜托你，相信我。”
“……”
“旼荷跟我交往過，但那其實是個交易。旼荷喜歡我，可我不喜歡女人。旼荷她性格很好，卻因為貧窮被孩子們排擠，我想幫助她，所以我們在一起了。旼荷在我面前總是笑，我以為她處境變好了也跟著開心。她身上時而有傷，卻只說是自己摔跤造成的。我那時真的不知道，那群孩子會在我看不到的時候，更加變本加厲的欺負她。”
“……”
“我也不知道他們會把旼荷丟到色情場所，讓那群猥瑣的大叔糟蹋，不知道她身上的傷是逃跑時被暴打造成的，也做夢都沒想過她是因為那樣才會懷孕。我做夢都沒想過，我收到的旼荷發來的勒索短信，是那群孩子綁著她用她的手機發來的。短信裏說，如果我不給和解費，就告訴全世界那是我的孩子。那時的我真的很討厭旼荷，我恨她利用我，我開始相信她就是孩子們嘴裏說的，不知檢點的女人。雖然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我還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
“……”
“那天旼荷對我說，自己懷孕了，讓我幫幫她。可她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沒有感受到她的絕望和哀切。她抓著我的手求我相信她，聽她解釋時，我甩開了那雙手。然後就在那天，她一句話也沒說，就那麽死了。”
“……”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我選擇相信她，也許她不會死。我聽到她爬上天臺的時候，感覺到不妙，於是也跟著爬了上去。我在那裏苦苦哀求她，我說我願意聽她的解釋，相信她，讓她別做傻事。我叫她到我身邊來，把她想對我說的話說完。然而她就那麽決絕的跳下去了，最後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我錯過了她的手，沒錯，這一切都怪我，我沒有任何借口。旼炫哥，我還是想告訴你，聽完這些，你繼續討厭我都沒關系。”
裴珍映緊張地渾身發抖，這種緊張通過他的雙手傳達給了黃旼炫。他用十分懇切的聲音說著這些話，把那些被自己埋藏的記憶一點點揭開。黃旼炫一直沒有講話，只是靜靜地聽，仿佛連呼吸都沒有。只是隨著裴珍映講話的時間變長，他周圍的空氣開始愈加冷卻。裴珍映說完後，是一陣漫長的沈默。接著，他面前的那張臉開始找回了笑容，露出像冰花一樣殘忍的微笑。
“珍映。”
“哥。”
“旼荷不是因為你死的，真正的壞蛋另有其人。你什麽都不知道，是吧？”
黃旼炫表情泰然，從容，冷靜而沈著。這世界上所有用來形容靜態的詞語，都可以形容他當時的樣子。
“但是珍映，即便你不是罪魁禍首。”
“……”
“旼荷死之前，最討厭的人應該是你吧。”
沒錯，是這樣的。所以這麽久以來，這件事一直折磨著裴珍映，讓他在漫長的噩夢中生活。裴珍映放開了抓著黃旼炫胳膊的雙手，他覺得自己變成了千古罪人，沒有資格跟他接觸。
“所以，哥也有討厭你的資格，對吧？”
在我黃旼炫的人生裏，在這被不幸和絕望充斥的人生裏，也是可以隨心所欲去討厭一個人的吧？裴珍映，我討厭你，討厭我愛著的你。就像跟你甜蜜的接吻之後，也可以無視你所有的電話和短信那樣。在眾多美麗的花朵中，帶著毒刺的你最令人矚目，我想伸手去攜一縷你的芳香，卻被你的刺戳傷了我的手指，這樣的你讓我討厭。這不是你的錯，但是哀怨的你讓我討厭。雖然你沒有錯，但是你的一句話能讓旼荷活下來這個事實，讓我討厭。
“我們之間，如果不是你的話，是有可能成為幸福的姻緣的。”
裴珍映整顆心沈了下去。是的，他沒有資格得到黃旼炫的愛，更沒有資格渴求愛情。他明白了這一點後，心臟就開始因為重力而下降，像那孩子的死一樣，僅存的一線希望也隨之消亡。正如黃旼炫所說，如果不是自己，他們可以成為幸福的姻緣，也許能成為戀人。
黃旼炫把手裏的花送給了裴珍映，裴珍映直覺不能接受它，這是離別的信號。但是如果不接，自己可能會後悔一輩子。送花時的黃旼炫，還是那樣的好看，卻又那樣的冷漠。
“祝賀你珍映，19歲快樂。”
說完這句話，黃旼炫便消失了。
像是詛咒一般，在裴珍映的19歲裏，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新的家教老師來了，裴抵運開玩笑的說，並沒有以前的黃老師帥氣。
裴珍映再次給黃旼炫打電話的時候，傳來的已經是陌生人的聲音了。黃旼炫就這樣換掉了電話號碼。裴珍映一直不願相信這個事實，直到很久之後打開手機，看到保存為“裴抵運老師”的對話框裏，頭像已經換成了陌生人的臉，他才終於明白，黃旼炫消失了，這輩子可能永遠也不會再見了，他們已經成為完全沒有交集的人了。
裴珍映覺得，如果不找到一個人哭訴這一切的話，他整個人快要瘋掉了。朋友中知道他跟黃旼炫關系的人只有有真，有真還是很喜歡裴珍映，但是他們決定做好朋友。裴珍映在有真的面前哭訴著說了所有的故事，他哭了整整一夜，看著這樣的珍映，有真也跟著哭了起來。
就這樣一年的時間過去了。
在一年裏，裴珍映放學後就去補習班，學習到淩晨才回家睡覺，早上睜開眼睛就又去上學。跟所有平凡的19歲少年一樣，他跟朋友們一起打打鬧鬧，午餐時間朝著食堂奔跑，課間時間朝著小賣鋪奔跑。就這樣度過春天，夏天，秋天。轉眼間又是冬天，裴珍映的個子長高了不少，那年冬天的初吻，黃旼炫手掌的溫度，黃旼炫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黃旼炫美麗的微笑，也跟著季節的變幻過去了一年。
被黃旼炫詛咒過的19歲，其實比裴珍映想象中的幸福，因為只要不想起黃旼炫，就會幸福，這對裴珍映來說，才是最大的詛咒。
就這樣，裴珍映成年了。
他一直抗拒著成年這天的到來，但此時此刻自己卻比想象中要平靜很多。
“哥哥，祝賀你畢業。”
裴抵運給裴珍映送來了花環。
這是一個很喧鬧的畢業典禮，裴珍映拍了出生以來最多的照片，在所有的畫框裏都留下了燦爛的笑臉，仿佛出生以來19年的人生裏全部都是幸福一樣，不露一絲破綻的迎來了他的20歲。
遺憾的是，裴珍映最終還是考進了Y大讀書。
家裏人勸他填Y大經濟學專業的時候，被他極力拒絕。瞞著家人偷偷修改了志願後，裴父生氣的一周都沒有跟他講話。除了Y大，裴珍映幾乎申請了所有的大學。
然而他還是等來了Y大補錄合格的通知，最終成了Y大的新生。於是，裴珍映不得不走過黃旼炫走過的路，呆在黃旼炫可能還存在的空間裏繼續念書，仿佛命運般的，難以逃離他的一切。
“哎喲，裴珍映完全成大學生了呀。”
春天到了，跟正在等公交車的裴珍映搭訕的是有真。有真被家人要求覆讀，如果考不上女大的話，就斷掉她一切經濟來源。投身於學習的有真憔悴了不少，但是不化妝的臉依然很漂亮。
“什麽啊，樸有真，你現在才去學院嗎？覆讀生就要有覆讀生的態度，應該從天不亮就開始學習才對。”
“切，你這說話的語氣還真是很裴珍映style了。”
“你這是誇我嗎？”
“當然是罵你，說你不會說話找打的意思。”
“你坐哪輛車？去鷺梁津的話，我們是不是一個方向？”
“我坐360路車。”
“我也是坐那趟車，我們一起走吧。”
“但是現在汝矣島那邊正好是櫻花節，堵車堵的很厲害，你還是坐地鐵吧。”
有真覺得，裴珍映跟1年前的面貌截然不同了。表面上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總感覺整個人是空的，像是靈魂的一部分被掏空一樣。裴珍映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以前從不曾去過的教堂，雖然他本人開玩笑說自己突然相信了神的存在，但是有真覺得，那是因為在神父說教的時間裏，裴珍映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擾，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坐很久。
目送裴珍映朝地鐵的方向遠去，有真也坐上了公交車。到達鷺梁津站後，在斑馬線等待綠燈的時候，有真被對面一個戴著黑帽子的高個男人吸引了註意。即使帽檐被壓的很低，有真也知道，那是一個很帥的男子。可為什麽把帽子戴的那樣底，是藝人嗎？
綠燈亮了，有真朝那男子走去。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到了男人身上櫻花的香氣。突然間，男人停住了腳步，轉頭看了有真一眼，然後又離開了。
有真心想，他可真是個奇怪的人。
“是我們的漫撕男新生來了嗎？”
“真是雞皮疙瘩，以後別這麽叫我。”
“櫻花都開了，可惜都沒人陪我去看，要不咱們兩個孤家寡人正好湊對一起去欣賞一下？”
“……如果你不想我再理你的話，就繼續。”
大學三年級時，因為突如其來的軍令狀，邕聖祐在軍隊裏度過了十分憂郁的兩年時光。重回學校覆課後，在學校以“非常照顧後輩”而聞名的他，從新生歡迎會時開始，就把目標瞄準了裴珍映。
“瞧那小子，長得跟那個漫畫裏的角色好像。就那個《百變小櫻》裏面那個，李小狼，真是漫撕男啊漫撕男。”
於是，裴珍映就變成了政治系的漫撕男。不知是不是因為裴珍映對這個稱號的反應太可愛，邕聖祐每次都喜歡這麽逗他。裴珍映覺得，這個學長雖然有些麻煩，但是經常給他帶各種好吃的零食，還教他一些實用的學習方法，總體來說，還算是個不錯的前輩，所以裴珍映經常跟他在一起。
“我們珍映一天比一天帥了，這樣下去要成為Y大的傳說了。”
.....當然，要除去他這樣說胡話的時候。
裴珍映無心搭理他，徑直向教室走去。邕聖祐一直在他旁邊嘰嘰喳喳的，令人絕望的是，他們還是同一節選修課。邕聖祐重修的這門課程，是他去軍隊之前，被掛了無數次的教養課。
“但是話說回來，我們學校還真是曾經有過傳說級的人物。”
“好了，知道了，就是你本人對吧。”
“不是，是叫黃旼炫。”
裴珍映覺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停下了腳步，他聽到了不應該聽到的名字。
“黃旼炫當時特別有名，完全就是學校裏的大明星。動不動就占據學校sns熱門，女生們關註的焦點。為了能跟他上同一節選修課，選課期間甚至還引起了全校的混亂。聽說他也選了教養課，我也是選了這節課之後才知道的。但是我去完軍隊回來之後聽說，黃旼炫突然退學了，這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本來都敲定他是下一屆經濟學院的學生會主席了，突然就說不讀了。據說是因為家裏出了事，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反正那段日子經濟學院整個系都是非常時期，不僅要重新選學生會主席，很多比賽中的項目都不得不終止。當時有很多傳聞出來，有說他奉子成婚的，還有說他被星探挖掘去做藝人了的，但是你怎麽不走了？是你認識的人？”
真是搞笑，黃旼炫哪還有什麽家人，他家裏還能有什麽事發生。過著那樣華麗的大學生活，卻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對所有人來說他都是個好人，是老師優秀的弟子，是後輩尊敬的前輩，但是卻沒有朋友。在他所有表面的人際關系中，就只是一個好人。
“不認識，我也只是聽說過。”
“果然是傳說啊，連高中生都知道。”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呢。”
黃旼炫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只不過裴珍映是從以另一種角度來說的。
“沒有人能聯系到他，大家都覺得這個人是人間蒸發了。”
“……”
“餵，遲到了，趕緊跑吧。”
黃旼炫，你可真了不起。你現在在哪裏，你有看到汝矣島盛開的櫻花嗎，有想念我嗎，現在可以原諒我了嗎。如果原諒我的話，為什麽還不在我面前出現？我正在經歷的痛苦，你有曾經考慮過嗎？你現在，究竟是死是活？
裴珍映的心臟被黃旼炫的名字擊中，現在疼的厲害。不管過去多久，只是聽到名字就還是會心動。就好像那個18歲的冬天，因為自尊心作祟的少年，初次品嘗美式咖啡時的那份悸動。
曾以為自己不會迎來的，裴珍映20歲的春天，就這麽來到了。
#那個春日的晚間8點新聞
“瑞草區連環殺人案又再次發生，據悉，被害者是剛成年的20歲崔某，F集團代表理事的長女。因為屍體的損壞程度比較嚴重，所以在確認身份上花費了很長時間。家屬們現在都沈浸在悲痛之中，在此對死者表示哀悼。詳細的情況，讓我們請犯罪心理學專家朱英敏教授來為大家講解。朱教授，您好。“
“大家好，我是負責調查這起案件的朱英敏。我們得出的結論是，這起案件與幾個月前發生的Y集團外孫被殺案件相似，是由一年前開始突然出現的瑞草區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所為。”
“您所說的瑞草區連環殺人案，受害者的共通性是都與財閥家有關系，對此您的看法是？”
“首先，根據這種受害者均是從高處墜落而亡的史無前例的殘忍手法，讓我們懷疑兇手是心理變態者，並且極有可能是性變態。但是從受害者來看，不僅有男性，而且在女性受害者身上也沒有發現被強奸的痕跡，所以我們排除了性變態這種可能。”
“那麽斷定兇手是男性的理由是什麽？而且有受害者不是自殺而是他殺的確鑿證據嗎？”
“之前說過，受害者中有男性並且體重超過70kg，是非常健碩的身材。能夠強行把受害者帶到高處，如果兇手是女性的話這點估計很難做到。當然我們也並不確信，一切都只是推測。兇手的計劃非常周密，他破壞了監控設備，銷毀了所有的證據，並且連他大致的身體數值我們都無法獲取，這是十分罕見的完美犯罪行為，可見兇手是智商相當高的人。他留給我們的只有腳印，這兩個腳印足以證明是他殺，但是我們卻無法從腳印裏面獲取到他的任何信息，因為兩個腳印的尺碼都不一樣。兇手的心思非常縝密，卻不斷用重覆的手法行兇，‘故意’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是說兇手故意用同樣的手法作案嗎？”
“應該說這是一種標志吧，4名被害者都是與財閥有關的宗孫，這一系列案件機有可能是報覆殺人。一般來說，智商很高的兇手在重覆用同樣的方法殺人時，會有很大的概率進行擾亂行兇，來幹擾警方的調查。但是在這次的案件裏，兇手就沒有這樣的情況，至少目前為止還沒有在預測之外的行兇手法出現。”
“那他為什麽要選擇這樣做？”
“是訊息，借作案來傳達一種訊息。我來了，讓我來處決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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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世界對他太過殘酷，給了他一場美夢，在夢裏，他跟初戀一起在童話故事中徘徊。醒來後，少年的手上只留下了一張照片。那些美麗的故事，愛情和夢，全都變成了腐朽的廢料，化作了那張照片。照片裏那燦爛的笑臉，正在嘲笑著少年。笨蛋，哪兒有什麽重生，哪兒有什麽奇跡，全都是你可笑的幻想和錯覺。你真可憐。
遠處傳來了令人心動的腳步聲，黃旼炫拿著一束花，正朝著這邊走來。他看到裴珍映，停住了腳步。跟往常一樣，烏黑的頭毛，黑色的外套，跟照片裏的那張臉一模一樣。只不過，黃旼炫的眼神格外的淩厲，那是裴珍映從未見過的眼神。
“.......珍映。”
裴珍映此刻像幽靈一般站著，其實他希望自己是個幽靈，那樣就能馬上從黃旼炫的面前消失。黃旼炫也是如此，如果自己坐晚一點的火車來，如果來的路上去吃點飯順便欣賞一下美麗的海景，如果走的速度再慢一些，如果去幫助背著沈重行李的老奶奶，如果直接給問路的外國人引路...是不是就不會遇到裴珍映，不用面對這張日思夜想的臉無所適從，想埋怨卻又於心不忍。
“你怎麽會在這裏....”
“哥你都知道了，是嗎？”
“……”
“所以才會來接近我，是嗎？”
裴珍映這個討厭的小孩，他做對了什麽，怎麽可以用那樣怨念的表情看著自己。黃旼炫曾經無數次說服自己，整件事跟裴珍映無關，然而他就這樣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在黃旼荷面前，狠狠地敲碎了自己幻想的水晶球。
“不久前剛剛知道的。”
“哥現在很討厭我，對吧。”
裴珍映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裏回蕩，黃旼炫的臉色蒼白，仿佛要跟這裏融為一體，讓他感到害怕。即使眼前的這個人會厭惡自己，裴珍映也依然愛他。但是，黃旼炫為什麽要用那雙悲傷的眼睛望著自己，卻又面無表情。
“嗯，討厭。”
拿著白色鮮花的黃旼炫，很素雅又很耀眼。裴珍映不知不覺地走向他，像被重力吸引一樣，抓住了他的胳膊。黃旼炫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裴珍映知道，他每次緊張的時候，就會眨眼睛。
“旼炫哥，我知道我是混蛋，也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但是請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請你聽下我的解釋。”
“……”
“雖然這樣很自私，但我真的不想被哥討厭。我知道不管我解釋什麽，我都是個混蛋。所以從現在開始，哥再也不見我也沒關系，我說的話你左耳進右耳出也沒關系，但是請你一定要聽我說完，拜托你，相信我。”
“……”
“旼荷跟我交往過，但那其實是個交易。旼荷喜歡我，可我不喜歡女人。旼荷她性格很好，卻因為貧窮被孩子們排擠，我想幫助她，所以我們在一起了。旼荷在我面前總是笑，我以為她處境變好了也跟著開心。她身上時而有傷，卻只說是自己摔跤造成的。我那時真的不知道，那群孩子會在我看不到的時候，更加變本加厲的欺負她。”
“……”
“我也不知道他們會把旼荷丟到色情場所，讓那群猥瑣的大叔糟蹋，不知道她身上的傷是逃跑時被暴打造成的，也做夢都沒想過她是因為那樣才會懷孕。我做夢都沒想過，我收到的旼荷發來的勒索短信，是那群孩子綁著她用她的手機發來的。短信裏說，如果我不給和解費，就告訴全世界那是我的孩子。那時的我真的很討厭旼荷，我恨她利用我，我開始相信她就是孩子們嘴裏說的，不知檢點的女人。雖然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我還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
“……”
“那天旼荷對我說，自己懷孕了，讓我幫幫她。可她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沒有感受到她的絕望和哀切。她抓著我的手求我相信她，聽她解釋時，我甩開了那雙手。然後就在那天，她一句話也沒說，就那麽死了。”
“……”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我選擇相信她，也許她不會死。我聽到她爬上天臺的時候，感覺到不妙，於是也跟著爬了上去。我在那裏苦苦哀求她，我說我願意聽她的解釋，相信她，讓她別做傻事。我叫她到我身邊來，把她想對我說的話說完。然而她就那麽決絕的跳下去了，最後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我錯過了她的手，沒錯，這一切都怪我，我沒有任何借口。旼炫哥，我還是想告訴你，聽完這些，你繼續討厭我都沒關系。”
裴珍映緊張地渾身發抖，這種緊張通過他的雙手傳達給了黃旼炫。他用十分懇切的聲音說著這些話，把那些被自己埋藏的記憶一點點揭開。黃旼炫一直沒有講話，只是靜靜地聽，仿佛連呼吸都沒有。只是隨著裴珍映講話的時間變長，他周圍的空氣開始愈加冷卻。裴珍映說完後，是一陣漫長的沈默。接著，他面前的那張臉開始找回了笑容，露出像冰花一樣殘忍的微笑。
“珍映。”
“哥。”
“旼荷不是因為你死的，真正的壞蛋另有其人。你什麽都不知道，是吧？”
黃旼炫表情泰然，從容，冷靜而沈著。這世界上所有用來形容靜態的詞語，都可以形容他當時的樣子。
“但是珍映，即便你不是罪魁禍首。”
“……”
“旼荷死之前，最討厭的人應該是你吧。”
沒錯，是這樣的。所以這麽久以來，這件事一直折磨著裴珍映，讓他在漫長的噩夢中生活。裴珍映放開了抓著黃旼炫胳膊的雙手，他覺得自己變成了千古罪人，沒有資格跟他接觸。
“所以，哥也有討厭你的資格，對吧？”
在我黃旼炫的人生裏，在這被不幸和絕望充斥的人生裏，也是可以隨心所欲去討厭一個人的吧？裴珍映，我討厭你，討厭我愛著的你。就像跟你甜蜜的接吻之後，也可以無視你所有的電話和短信那樣。在眾多美麗的花朵中，帶著毒刺的你最令人矚目，我想伸手去攜一縷你的芳香，卻被你的刺戳傷了我的手指，這樣的你讓我討厭。這不是你的錯，但是哀怨的你讓我討厭。雖然你沒有錯，但是你的一句話能讓旼荷活下來這個事實，讓我討厭。
“我們之間，如果不是你的話，是有可能成為幸福的姻緣的。”
裴珍映整顆心沈了下去。是的，他沒有資格得到黃旼炫的愛，更沒有資格渴求愛情。他明白了這一點後，心臟就開始因為重力而下降，像那孩子的死一樣，僅存的一線希望也隨之消亡。正如黃旼炫所說，如果不是自己，他們可以成為幸福的姻緣，也許能成為戀人。
黃旼炫把手裏的花送給了裴珍映，裴珍映直覺不能接受它，這是離別的信號。但是如果不接，自己可能會後悔一輩子。送花時的黃旼炫，還是那樣的好看，卻又那樣的冷漠。
“祝賀你珍映，19歲快樂。”
說完這句話，黃旼炫便消失了。
像是詛咒一般，在裴珍映的19歲裏，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新的家教老師來了，裴抵運開玩笑的說，並沒有以前的黃老師帥氣。
裴珍映再次給黃旼炫打電話的時候，傳來的已經是陌生人的聲音了。黃旼炫就這樣換掉了電話號碼。裴珍映一直不願相信這個事實，直到很久之後打開手機，看到保存為“裴抵運老師”的對話框裏，頭像已經換成了陌生人的臉，他才終於明白，黃旼炫消失了，這輩子可能永遠也不會再見了，他們已經成為完全沒有交集的人了。
裴珍映覺得，如果不找到一個人哭訴這一切的話，他整個人快要瘋掉了。朋友中知道他跟黃旼炫關系的人只有有真，有真還是很喜歡裴珍映，但是他們決定做好朋友。裴珍映在有真的面前哭訴著說了所有的故事，他哭了整整一夜，看著這樣的珍映，有真也跟著哭了起來。
就這樣一年的時間過去了。
在一年裏，裴珍映放學後就去補習班，學習到淩晨才回家睡覺，早上睜開眼睛就又去上學。跟所有平凡的19歲少年一樣，他跟朋友們一起打打鬧鬧，午餐時間朝著食堂奔跑，課間時間朝著小賣鋪奔跑。就這樣度過春天，夏天，秋天。轉眼間又是冬天，裴珍映的個子長高了不少，那年冬天的初吻，黃旼炫手掌的溫度，黃旼炫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黃旼炫美麗的微笑，也跟著季節的變幻過去了一年。
被黃旼炫詛咒過的19歲，其實比裴珍映想象中的幸福，因為只要不想起黃旼炫，就會幸福，這對裴珍映來說，才是最大的詛咒。
就這樣，裴珍映成年了。
他一直抗拒著成年這天的到來，但此時此刻自己卻比想象中要平靜很多。
“哥哥，祝賀你畢業。”
裴抵運給裴珍映送來了花環。
這是一個很喧鬧的畢業典禮，裴珍映拍了出生以來最多的照片，在所有的畫框裏都留下了燦爛的笑臉，仿佛出生以來19年的人生裏全部都是幸福一樣，不露一絲破綻的迎來了他的20歲。
遺憾的是，裴珍映最終還是考進了Y大讀書。
家裏人勸他填Y大經濟學專業的時候，被他極力拒絕。瞞著家人偷偷修改了志願後，裴父生氣的一周都沒有跟他講話。除了Y大，裴珍映幾乎申請了所有的大學。
然而他還是等來了Y大補錄合格的通知，最終成了Y大的新生。於是，裴珍映不得不走過黃旼炫走過的路，呆在黃旼炫可能還存在的空間裏繼續念書，仿佛命運般的，難以逃離他的一切。
“哎喲，裴珍映完全成大學生了呀。”
春天到了，跟正在等公交車的裴珍映搭訕的是有真。有真被家人要求覆讀，如果考不上女大的話，就斷掉她一切經濟來源。投身於學習的有真憔悴了不少，但是不化妝的臉依然很漂亮。
“什麽啊，樸有真，你現在才去學院嗎？覆讀生就要有覆讀生的態度，應該從天不亮就開始學習才對。”
“切，你這說話的語氣還真是很裴珍映style了。”
“你這是誇我嗎？”
“當然是罵你，說你不會說話找打的意思。”
“你坐哪輛車？去鷺梁津的話，我們是不是一個方向？”
“我坐360路車。”
“我也是坐那趟車，我們一起走吧。”
“但是現在汝矣島那邊正好是櫻花節，堵車堵的很厲害，你還是坐地鐵吧。”
有真覺得，裴珍映跟1年前的面貌截然不同了。表面上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總感覺整個人是空的，像是靈魂的一部分被掏空一樣。裴珍映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以前從不曾去過的教堂，雖然他本人開玩笑說自己突然相信了神的存在，但是有真覺得，那是因為在神父說教的時間裏，裴珍映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擾，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坐很久。
目送裴珍映朝地鐵的方向遠去，有真也坐上了公交車。到達鷺梁津站後，在斑馬線等待綠燈的時候，有真被對面一個戴著黑帽子的高個男人吸引了註意。即使帽檐被壓的很低，有真也知道，那是一個很帥的男子。可為什麽把帽子戴的那樣底，是藝人嗎？
綠燈亮了，有真朝那男子走去。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到了男人身上櫻花的香氣。突然間，男人停住了腳步，轉頭看了有真一眼，然後又離開了。
有真心想，他可真是個奇怪的人。
“是我們的漫撕男新生來了嗎？”
“真是雞皮疙瘩，以後別這麽叫我。”
“櫻花都開了，可惜都沒人陪我去看，要不咱們兩個孤家寡人正好湊對一起去欣賞一下？”
“……如果你不想我再理你的話，就繼續。”
大學三年級時，因為突如其來的軍令狀，邕聖祐在軍隊裏度過了十分憂郁的兩年時光。重回學校覆課後，在學校以“非常照顧後輩”而聞名的他，從新生歡迎會時開始，就把目標瞄準了裴珍映。
“瞧那小子，長得跟那個漫畫裏的角色好像。就那個《百變小櫻》裏面那個，李小狼，真是漫撕男啊漫撕男。”
於是，裴珍映就變成了政治系的漫撕男。不知是不是因為裴珍映對這個稱號的反應太可愛，邕聖祐每次都喜歡這麽逗他。裴珍映覺得，這個學長雖然有些麻煩，但是經常給他帶各種好吃的零食，還教他一些實用的學習方法，總體來說，還算是個不錯的前輩，所以裴珍映經常跟他在一起。
“我們珍映一天比一天帥了，這樣下去要成為Y大的傳說了。”
.....當然，要除去他這樣說胡話的時候。
裴珍映無心搭理他，徑直向教室走去。邕聖祐一直在他旁邊嘰嘰喳喳的，令人絕望的是，他們還是同一節選修課。邕聖祐重修的這門課程，是他去軍隊之前，被掛了無數次的教養課。
“但是話說回來，我們學校還真是曾經有過傳說級的人物。”
“好了，知道了，就是你本人對吧。”
“不是，是叫黃旼炫。”
裴珍映覺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停下了腳步，他聽到了不應該聽到的名字。
“黃旼炫當時特別有名，完全就是學校裏的大明星。動不動就占據學校sns熱門，女生們關註的焦點。為了能跟他上同一節選修課，選課期間甚至還引起了全校的混亂。聽說他也選了教養課，我也是選了這節課之後才知道的。但是我去完軍隊回來之後聽說，黃旼炫突然退學了，這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本來都敲定他是下一屆經濟學院的學生會主席了，突然就說不讀了。據說是因為家裏出了事，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反正那段日子經濟學院整個系都是非常時期，不僅要重新選學生會主席，很多比賽中的項目都不得不終止。當時有很多傳聞出來，有說他奉子成婚的，還有說他被星探挖掘去做藝人了的，但是你怎麽不走了？是你認識的人？”
真是搞笑，黃旼炫哪還有什麽家人，他家裏還能有什麽事發生。過著那樣華麗的大學生活，卻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對所有人來說他都是個好人，是老師優秀的弟子，是後輩尊敬的前輩，但是卻沒有朋友。在他所有表面的人際關系中，就只是一個好人。
“不認識，我也只是聽說過。”
“果然是傳說啊，連高中生都知道。”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呢。”
黃旼炫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只不過裴珍映是從以另一種角度來說的。
“沒有人能聯系到他，大家都覺得這個人是人間蒸發了。”
“……”
“餵，遲到了，趕緊跑吧。”
黃旼炫，你可真了不起。你現在在哪裏，你有看到汝矣島盛開的櫻花嗎，有想念我嗎，現在可以原諒我了嗎。如果原諒我的話，為什麽還不在我面前出現？我正在經歷的痛苦，你有曾經考慮過嗎？你現在，究竟是死是活？
裴珍映的心臟被黃旼炫的名字擊中，現在疼的厲害。不管過去多久，只是聽到名字就還是會心動。就好像那個18歲的冬天，因為自尊心作祟的少年，初次品嘗美式咖啡時的那份悸動。
曾以為自己不會迎來的，裴珍映20歲的春天，就這麽來到了。
#那個春日的晚間8點新聞
“瑞草區連環殺人案又再次發生，據悉，被害者是剛成年的20歲崔某，F集團代表理事的長女。因為屍體的損壞程度比較嚴重，所以在確認身份上花費了很長時間。家屬們現在都沈浸在悲痛之中，在此對死者表示哀悼。詳細的情況，讓我們請犯罪心理學專家朱英敏教授來為大家講解。朱教授，您好。“
“大家好，我是負責調查這起案件的朱英敏。我們得出的結論是，這起案件與幾個月前發生的Y集團外孫被殺案件相似，是由一年前開始突然出現的瑞草區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所為。”
“您所說的瑞草區連環殺人案，受害者的共通性是都與財閥家有關系，對此您的看法是？”
“首先，根據這種受害者均是從高處墜落而亡的史無前例的殘忍手法，讓我們懷疑兇手是心理變態者，並且極有可能是性變態。但是從受害者來看，不僅有男性，而且在女性受害者身上也沒有發現被強奸的痕跡，所以我們排除了性變態這種可能。”
“那麽斷定兇手是男性的理由是什麽？而且有受害者不是自殺而是他殺的確鑿證據嗎？”
“之前說過，受害者中有男性並且體重超過70kg，是非常健碩的身材。能夠強行把受害者帶到高處，如果兇手是女性的話這點估計很難做到。當然我們也並不確信，一切都只是推測。兇手的計劃非常周密，他破壞了監控設備，銷毀了所有的證據，並且連他大致的身體數值我們都無法獲取，這是十分罕見的完美犯罪行為，可見兇手是智商相當高的人。他留給我們的只有腳印，這兩個腳印足以證明是他殺，但是我們卻無法從腳印裏面獲取到他的任何信息，因為兩個腳印的尺碼都不一樣。兇手的心思非常縝密，卻不斷用重覆的手法行兇，‘故意’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是說兇手故意用同樣的手法作案嗎？”
“應該說這是一種標志吧，4名被害者都是與財閥有關的宗孫，這一系列案件機有可能是報覆殺人。一般來說，智商很高的兇手在重覆用同樣的方法殺人時，會有很大的概率進行擾亂行兇，來幹擾警方的調查。但是在這次的案件裏，兇手就沒有這樣的情況，至少目前為止還沒有在預測之外的行兇手法出現。”
“那他為什麽要選擇這樣做？”
“是訊息，借作案來傳達一種訊息。我來了，讓我來處決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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