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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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映，你知道嗎。
其實我也很討厭重力。
也許，比你討厭的程度更深。
裴珍映一直以為，綠皮火車的速度跟公園裏的觀覽車速度一樣慢，但實際上，沿途的風景還是如走馬觀花般的快速閃過。這是人生第一次的火車旅行，裴珍映還是有點興奮的。雖然是冬天，但溫暖的陽光折射進車廂裏，溫度還是暖的恰到好處。火車上同行的學生們也快樂的吵鬧著，說著形形色色的八卦新聞，比如sns上突然火爆的幽默影像，藝人的緋聞，朋友們的戀愛故事等等。有真跟裴珍映一樣，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只是望著窗外的風景。
昨晚那個吻，比想象中還要長，仿佛忘記了時間、溫度和環境等一切因素，只沈浸在兩人的世界裏。原來這就是愛情的味道啊，裴珍映感慨到。那個吻的最後，是以黃旼炫一副後悔的表情先移開嘴唇而結束的。然後他說，對不起。
為何總有那麽多對不起，為什麽總是那副悲傷的表情，為何佯裝泰然，卻又仿佛藏滿了心事。
“哥，我還想要。”
裴珍映主動吻上去的時候，心裏還是有點心虛的。但是不管怎樣，他仍然覺得那個吻很甜蜜，又摻了點兒痛楚。意外的，那種痛楚讓人感到快樂。雖然它略帶威脅感，讓人無法呼吸，卻又神奇般的墜入了一種眩暈的感覺裏讓人難以自拔，意猶未盡。
-哥，我出發了。你在幹什麽？
短信發出去後，裴珍映很長時間都沒有等到黃旼炫的回覆。他看了眼對面的有真，一臉疲憊的表情。不知不覺已經在火車上度過了6個小時，想必是累到了。剛剛還在吵鬧著的學生們，現在也安靜的打起了盹兒。裴珍映再次望向了窗外，不斷消失的風景卻讓他的眼睛無處安放。於是他拿起了手機，給黃旼炫撥電話。直到通訊聲結束，黃旼炫都沒有接。這時，不遠處的幾個女生突然開始活躍了起來，她們找到了新話題。
“你們聽說那件事了嗎？”
“什麽事？”
“我們小區，3年前那樁B中學屋頂墜落事件。”
“想起來了，當時鬧的可大了。”
“聽說那是自殺呢。”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B中學屋頂墜落事件。
剛剛要是假裝睡著了該多好，裴珍映後悔不已。在聽到這個詞的瞬間，他的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大腦又不自覺地開始眩暈。
“對了，裴珍映，你是不是B中學畢業的？”
“沒錯，珍映是B中畢業的，那個孩子跟我們是同齡來的吧？”
“珍映啊，你知道是誰嗎？”
孩子們瞬間都聚到了裴珍映的身邊，因為突然聚集的人群，有真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耐煩。裴珍映只覺得轟一聲，頭腦開始不清醒。不行，裴珍映，打起精神來，絕不能漏出破綻。
“不是自殺。”
“看吧，就說不是吧。”
“是因為失誤墜樓的。”
裴珍映說完，周圍女生們的臉上都掛滿了失望的表情，這讓裴珍映心生厭惡。事實對她們來說，根本毫無意義。她們想要的只是刺激的八卦，來作為有趣的談資罷了。
終於，車廂裏恢覆了平靜。有真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又是一陣久久的沈默。今天的她格外的安靜，表情也很僵硬。裴珍映擔心是車廂內太過悶熱，他拿起一瓶水遞給了有真，然而她沒有接，只是睜開眼睛，望著他。
“你沒事吧？”
有真的表情很微妙。
“你昨天晚上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才沒來找我嗎？”
“嗯。”
於是又好一段時間沒有對話。那種安靜讓人感覺到壓迫，仿佛下一秒就會有尖叫聲打破平靜，令人心慌。
“珍映，其實。”
有真暫時閉上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一樣。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吃力的開口說道。
“其實我昨天看到了。”
“什麽？”
“在車站旁邊，你跟一個男人一起...”
看到裴珍映跟一個男人在接吻這樣的話，有真實在是說不出口。雖然跟裴珍映家只隔了幾個胡同的距離，但那天晚上就是突然想要繞路去迎接裴珍映回家，於是在路口看到了那一幕。裴珍映正跟一個比他高的男子，表情真摯的說著些什麽。有真還沒能喊出他的名字，下一秒就被意想不到的kiss場面驚呆了。
然後，有真記起了那張臉。
他是在Y大那家小店裏，裴珍映說過自己不認識的，那位氣質非凡的帥氣男子。
裴珍映沈默不語，不知為何，他今天看上去有點落寞。
“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但是。”
“……”
“你為什麽要說謊呢？”
裴珍映無話可說。
因為自己不想成為壞人，不想給別人帶來傷害，因為自己陷入了善良中。
因為即使你在第一見面時欺騙了我，我也會笑著迎合你，卻無法坦誠自己喜歡男人的事實。
因為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對不起。”
有真預想到了，裴珍映的心不屬於自己，也料到他會說對不起。除了抱歉，他似乎也沒什麽可說的。因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有真反而覺得更加悲傷了。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有點難過。”
“……”
“為什麽我沒辦法被這麽好的你喜歡呢？”
有真開始哭泣，淚水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有真啊，我沒有很優秀，也沒有很善良。請你不要這麽想。正因為我不是好人，所以才沒有辦法拒絕你，讓你傷心。你才是善良的孩子，希望你不要責怪自己。”
裴珍映並不懂得安慰別人，他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顯然，這讓有真更難過了。
其實裴珍映來正東津的理由，並不是看日出。他跟大家道過別之後，便坐上了開往束草的長途汽車。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來這裏了，那孩子很喜歡大海，聽說死後被安置在了束草周圍的一座小骨灰堂裏，就那麽靜靜地睡著。裴珍映以為，在自己活著還能呼吸的時候，是絕對不會來到這裏的。他不停地給黃旼炫打電話，然而對方始終沒有接，裴珍映甚至覺得，黃旼炫可能把手機給丟了。
破舊的汽車沿著蜿蜒的山路，把裴珍映送到了一個能看到大海的地方，那裏有一間破舊的小骨灰堂。這間骨灰堂比想象中還要寒酸，幾乎沒有人來過的痕跡，那滿是灰塵的小屋仿佛一場大風就能被徹底摧毀。管理員老爺爺倚在門邊，打著瞌睡。骨灰室裏有很多空著的格子，零星填滿的幾個窗口，仿佛無人問津一般，被蜘蛛網裝點著，落滿了塵埃。在那之中，那孩子的窗口十分顯眼。一點灰塵都沒有，幹凈的發亮。
“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
在那孩子死後，這是裴珍映第一次來看她。因為在她死後，裴珍映也幾乎也半死不活，每天都祈求著死亡。每當閉上眼睛，那孩子就會在噩夢中出現折磨自己，渾身是血頭破血流，每天晚上在夢裏掐著裴珍映的脖子。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即使從睡眠中醒來，那種恐懼也時刻包圍著他。
“旼荷，是我害死了你。雖然時間不能倒流，但是我真的每天都很痛苦。對不起。”
那孩子是因裴珍映而死的。
假如時間可以倒流的話，假如還能再次回到那天，也許只要他的一句話，她是可以活下來的。
“你知道嗎，我遇到了一個跟你很像的人。不僅長的一模一樣，連習慣都十分相似。很神奇吧？我還以為是你活著回來了。”
旼荷死的那天，曾經抓著裴珍映的手腕，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
珍映啊，請你相信我，請相信我說的話吧。求你了，求你一定要相信我。
把那雙手甩開的是裴珍映，當她被重力牽引著朝大地栽去的時候，沒能及時抓住她的也是裴珍映。那些瞬間仿佛帶毒的刺一般，一直折磨著裴珍映。在夢裏，那孩子說過的話，被放大了幾萬倍甚至及幾億倍，不停的重覆。
耳朵仿佛要噴血一般的，不斷回響著那一句話，你相信我，你聽我說。
等到裴珍映後悔的時候，旼荷已經望著那片她最愛的大海，在這寒酸的骨灰堂裏睡著了。
後來，裴珍映把一切都怪罪給了重力。
如果沒有那該死的重力，旼荷不會死。
所以裴珍映討厭重力。討厭這種不可抗力。
把旼荷的靈牌擦幹凈，好像是裴珍映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害怕自己輕易的觸碰會讓它破碎，裴珍映十分小心翼翼的擦拭著它。活著的時候就很愛幹凈的人，死了之後，靈牌也如此的幹凈呢，仿佛有人擦拭過一樣。
“.........？”
在牌子後面貼著的一張紙，忽的一下子掉了下來，那是一張老照片。
說到照片，裴珍映倒是沒見過旼荷的家人，難道還會有人來看望她嗎。聽說她是有兄弟姐妹的，但卻從未聽到過詳細的情況。
裴珍映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突然就屏住了呼吸。遠處的海浪聲逐漸喧囂了起來，雙手開始不自覺的顫抖，眩暈感又席卷而來。這麽一想，那孩子倒是曾經說起過。
黃旼荷說過，她有一個哥哥。自己總是害他痛苦，害他心累，所以只能埋藏在心裏絕對不想輕易去打擾的哥哥。那個人在照片裏，露出了令裴珍映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個人正是，黃旼炫。
#Y大經濟學3年級，黃旼炫獨白
我原本是沒有要接吻的想法的。
還有，我也很討厭重力。
在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因為交通事故父母雙亡。本來我們家就一貧如洗，父母的死對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留給我的只有一個當時還在念小學的妹妹而已。那個孩子以後的人生幸福與否，都將取決於我。可能是太小的緣故，她只會哭。在無人問津的葬禮上，在寒酸的父母照片前，她哭了一整天，這讓我很討厭。雖然我也哭了，但是我很快就明白，哭不能改變什麽，哭不能讓死去的父母回來。
父母留下的僅有的一點財產和保險金都被騙子卷走了，我們被送到了不認識的親戚家裏。據說是父親那邊的，唯一能聯系到的親戚，一個四十多歲，每天流連於煙花場所行為不檢點的妓女，還有她酒精中毒的姘頭。從那以後，每天都是地獄。那時候我的個頭還不高，旼荷就更弱小了。我們每天都在活在無止境的暴力中，我唯一能為旼荷做的事情，就是在挨打的時候，把她抱在懷裏，讓自己比她被打的更慘一點而已。在淚水與血水中，我曾經無數次的怨恨著把我們兄妹拋棄在這世上，不負責任的父母。
當時我念的學校，是在國家對低保家庭子女的支援條款下，勉強接受我的。事實上，政府還沒有完全拋棄我們這樣的窮苦人。然而等到旼荷上學的時候，因為沒有錢買昂貴的校服，她只能忍著同學們的嘲笑，每天穿著我曾經穿過的男生校服上課。
“等你上高中的時候，哥哥就能攢錢給你買好看的校服穿了。”
結果這最終還是成為了無法遵守的約定。
在持續不斷的家庭暴力中，我和旼荷的身上總是新傷覆舊傷，我的心理也受到很大程度的影響，我開始厭惡女人。在我成年之後，利用政府的補助金和日夜不休的打工費，我在鷺梁津租了一個小房間。盡管很破舊，下雨時會漏水，馬桶總是堵塞，熱水經常斷流。但是能脫離家庭暴力的陰影重獲自由，我一切都無所謂。盡管我從噩夢中脫離，但是旼荷卻成了我心上的一根毒刺，因為我沒有辦法帶走她。
我真的像個傻瓜，那時候應該更關心她才對，然而我為了能考上大學，獲得全額獎學金，卻只顧著沒日沒夜的學習。看到她身上的傷，只想到是又被那老女人打了，卻沒有想過問她一句在學校過的好不好。只因為那孩子說過，她在學校很開心，交了男朋友，還有一群對她很好的小夥伴。於是我相信了，我只一心想要努力打拼帶給她幸福，卻沒想到等來了她的死訊。
我是真的沒想到，在旼荷16歲的時候，在我得到了大學裏所有教授的認可，席卷了所有大賽的冠軍獎杯，成為一個備受矚目的英才時，旼荷卻死了，變成了一具校園裏冰冷的屍體，從天臺被重力牽引著直栽向大地，頭破血流。
“她怎麽可能從天臺掉下來？那欄桿的高度都超過她肩膀了，如果不是有什麽故意的行為發生，她根本不可能會掉下來吧？？”
“這位同學，這個案件已經被斷定為是單純的墜落事故了。”
“聽說她身上有被毆打的痕跡，而且還有目擊者作證，這分明就是學校暴力導致的，為什麽要掩蓋真相？你到底還是不是警察？旼荷絕對不可能是自殺的！！”
“你是Y大經濟學的學生吧？既然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怎麽辦的吧？你家裏有後臺嗎？錢多嗎？好像還不是很了解這個社會吧，這裏的學生家長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惹不起的。再說，不是都給你們和解金了嗎？拿著這些錢好好過好以後的日子吧，別耽誤了自己的人生，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弱肉強食。”
“……”
“旼荷雖然很可憐，但是這樣的案件每年沒有數百次也有數十次了，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挺過去的。隨著時間，日後都會忘記的。反正你都接受和解金了，何必要把事情鬧大？”
“我沒有接受。”
“什麽？”
“我沒有接受和解金。”
這世界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骯臟，為了那一點希望而奮不顧身的我真的是傻得可以。為什麽到現在才醒悟，為什麽在旼荷離開之後才明白。如果早知道心懷希望是沒用的，就能早點抱抱她，關心她和呵護她。
然而，現在後悔已經晚了。我只能一個人跪在她簡陋的葬禮上，抱著剛給她買的新校服哭泣。
其實我曾經試圖自殺，跨過麻浦大橋的欄桿，望著漢江水想把自己全部托付給那該死的重力。然而這世界仿佛不想舍棄我，警察突然趕到救下了我，所以沒死成。但其實我還嘗試過一次，我把脖子吊在天花板上試圖上吊，但因為房子太過老舊久，天花板根本承擔不起我的重量。
人生真是無解，活著的時候不能隨心所欲，連死也不能。這難道是老天在給我暗示嗎，只要再撐一下，也許就能夠擁抱幸福了。又或者是死去的旼荷在向我傳達信息，她說，總有一天，會變的幸福的。
其實我跟旼荷長得很像，特別是在習慣和興趣愛好上。她留給我唯一的物件，就是那條黃色的圍巾，被她像寶貝一樣珍藏著。然後就是一本日記，原本也不是愛寫日記的孩子。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黃旼荷就這樣消失了。從這個骯臟的世界，像是從未出現過的孩子一樣，消失了。
我決定要活下去，就像在父母的葬禮上明白哭不能改變任何問題那樣。既然死不了，那就活下去吧。不知不覺，就這樣度過了兩年。我始終覺得，旼荷死前生活過的那個小區，還有她的痕跡在。所以我在那裏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裴抵運就是我的第一個學生。雖然也曾經好奇過，這樣有錢的人家為什麽會找一個大學生做家教老師，但是無論如何，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梅雨季節來臨的日子，我通常都習慣帶著一把雨傘出門。那天，我第一次遇見裴珍映，突然的陣雨讓他全身都濕透了，在屋檐下瑟瑟發抖的樣子很是可憐，讓我有了想要送他回家的沖動。好笑的是，他一見到我的臉，就露出了像看見鬼一樣的表情，仿佛看到死去的人活過來似的。當然，我覺得，是因為我長得很好看。
裴珍映對我的喜歡，表現的十分明顯。當然，他本來就是個臉上藏不住事的單純小孩。即使總是佯裝泰然，那純真的臉也裝滿了關心。故意用問題的方式找我搭話，算準我到達的時間與我偶然碰到，再一同順路回家，不管我遲到多久都會在我來的時候準時出現，不敢跟我對視的樣子，臉紅的樣子，想要牽我的手卻又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裴珍映真的是太可愛了。
我不知為何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也許這孩子，是我出生到現在為止，失去的所有幸福的集合體，因為我開始感受到幸福。跟他對視的時候，看到他害羞的樣子讓我心跳。給他講題的時候，碰到他的肌膚的觸感會讓我心跳。每周有三天，他都會等著我，讓我的心臟跳動。這種被愛的感覺讓人心動，這是我從未感受過的幸福的滋味。所以我開始想要貪戀更多，想要牽著他的手，想要擁抱他，想要親吻他。
“珍映，我喜歡你。”
當我說出這句告白的時候，裴珍映毫不猶豫說了句“對不起”，仿佛是膝跳反射一樣本能的拒絕了我。說實話，我感到很意外，外面的雨點仿佛都砸在了我的心上。那孩子自己好像都有點意外，不知該如何是好。看上去不像是失誤，我等他調整好狀態，等了好久，也沒有等來我所求的結果。
感覺再繼續抓著他的手好像有點冒昧了，於是我松開了他的手，裴珍映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算了吧，黃旼炫，不是誰都像你一樣喜歡男人，你的人生，哪有什麽幸福可言。
那之後過了很久，我都沒有再見過裴珍映，他好像在故意躲著我。說來也真是好笑，我居然被18歲的孩子甩了，還因此而受了情傷。我向裴抵運打聽裴珍映的情況，說是生病住院了。本來就是個體弱多病的哥哥，我本來想偷偷去醫院看望他，可是誰知道呢，也許就是我讓他生病的。興許過段時間，裴珍映自己又想通了，我還是等著吧。
又過了幾天，在我考慮要不要給裴珍映打電話的時候，我突然忙碌了起來。比賽季又來襲，作為Y大經濟學的領隊，我必須投入全部精力每天跟教授和隊友們一起準備資料，面談商議，忙得不可開交。
然後，那一天來了。如果可以的話，真的想把那天從我的人生裏刪掉。
大賽結束的那天，馬上要畢業的前輩臨走前請我們全組人一起吃飯。明明知道我不能喝酒，後輩還是一個勁兒的勸我喝酒。為了躲避後輩的熱情，我逃到了另一邊正在閑談的桌上。
“對了，旼炫，我偶然聽說了關於你妹妹案件的一點消息。”
“什麽？”
完全沒有想到，這世上還有可以摧毀我的東西存在。
“我認識的人當時曾經是B中的英語老師，現在升作教授了。最近因為論文的事找他幫忙，就請他吃了頓飯，偶然間說起了這件事，聽說這事背後有很大的黑幕。”
“有什麽黑幕？”
“那天，天臺上有一個人跟你妹妹在一起。”
“天臺上還有人？”
“沒錯，你也是第一次知道吧？不知道是不是跟那小子有關系，但是旼荷在墜樓之前，分明跟他在一起的。那小子很可能就是這個事件的關鍵線索，但奇怪的是，其他學生都是因為傳聞被調查了，但是那個小子卻身份不明，連現場調查也沒有參加，不覺得很奇怪嗎？”
“……”
“而且，那家夥自己也說了，自己是唯一的目擊證人，但是學校當時的氛圍不允許他說話，他自己還感到很郁悶。”
“……”
“聽說那小子是D制藥裴賢宰會長的孫子，是不是有點感覺了？”
“D制藥？那麽......”
“是啊，完全跟電視劇似的對吧。那小子根本沒有參加現場調查，就像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一樣。旼荷自殺前，一起在天臺上呆過的人是大韓民國10大企業集團的長孫。迅速的案件終結。墜樓死。是不是太多巧合了？”
“能說的再詳細一些嗎？比如他的名字，家庭住址？”
“噢，對，那小子的名字好像是叫……”
我大概有兩年多沒有抽煙了，曾經對煙十分厭惡的我，在旼荷死後，偶然嘗到了一口煙的味道，覺得它是一個讓世界上所有的甜蜜和苦澀結合而來的傑作。於是我像個瘋子一樣終日頹敗不堪，嗜煙如命。但是無論是多麽狠毒的煙，都無法減輕活在地獄裏的我的痛苦，於是我又戒掉了。不知為何，此刻突然很想抽煙。
“那小子的名字，好像是叫……裴珍映？沒錯，是裴珍映。”
想起我對裴珍映告白的那天，他對我的圍巾有非常強烈的反應。那是旼荷的男朋友送給她的禮物，被她小心翼翼的收藏著。為什麽那時候自己沒發現不對勁呢？是因為被愛情蒙蔽了雙眼？
跑去外面抽根煙的功夫，正巧撞上了裴珍映那雙圓圓的大眼睛，他那純真而又看不清內心的臉，又讓我的心臟開始跳動。然後我註意到，他的左手邊，還牽著一個女孩。
也許，你跟我之間不是命運，是孽緣，上輩子我們對彼此都犯了不可饒恕的罪。
“是認識的人嗎？”
“不認識。”
那時的我，一邊祈求裴珍映這樣的回答，一邊又仿佛心臟被撕碎一般痛苦不堪。面對他的臉，我開始不知所措。即使他說認識我，我也沒有辦法回應他。所以謝謝你，裴珍映。還有，裴珍映，拜托你告訴我，這一切都與你無關，難道不想失去愛情，對我來說也是一種野心嗎。
我活下來的理由，就是為了在以後漫長的人生中，去尋找那曾經失去的幸福，可為什麽我連那一點點幸福都不配得到呢。
那天晚上，我在裴珍映一定會經過的車站那裏，等了好久好久。我有話要對他說。
珍映啊，我有話要說。
我是黃旼荷的哥哥。
請你告訴我事實吧，告訴我，不是你，跟你無關。
可為什麽那時候，裴珍映先說了“我愛你”呢。
“旼炫哥，我想你。旼炫哥，我愛你。”
為什麽要用那樣哀切的表情說出這些話，仿佛我不回應這份感情，就立刻要跌進萬劫不覆的深淵一樣。我的心開始柔軟，為什麽幾天不見，那被我抓住的手臂就變得那樣纖細，為什麽這麽冷的天氣裏，卻穿的這樣單薄。
為什麽，偏偏是你。
我真的沒有要接吻的想法，可我的本能卻這樣做了。像是屈服於重力的牽引死去的旼荷一樣，我的愛情也被重力牽引著，摔向了深淵。可能是我的本能對我表示了最後的關懷。
“對不起”那句話，究竟是對裴珍映說的，還是對我自己說的，又或者是對旼荷說的，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那時候如果不說這句話，我會很不安。
可是裴珍映。
你為什麽要用那麽可愛的表情，對著我要求再吻一次。
我為什麽會答應。
為什麽和你一起接吻那樣甜蜜。
為什麽心臟會跳的如此劇烈。
我現在，真的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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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很討厭重力。
也許，比你討厭的程度更深。
裴珍映一直以為，綠皮火車的速度跟公園裏的觀覽車速度一樣慢，但實際上，沿途的風景還是如走馬觀花般的快速閃過。這是人生第一次的火車旅行，裴珍映還是有點興奮的。雖然是冬天，但溫暖的陽光折射進車廂裏，溫度還是暖的恰到好處。火車上同行的學生們也快樂的吵鬧著，說著形形色色的八卦新聞，比如sns上突然火爆的幽默影像，藝人的緋聞，朋友們的戀愛故事等等。有真跟裴珍映一樣，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只是望著窗外的風景。
昨晚那個吻，比想象中還要長，仿佛忘記了時間、溫度和環境等一切因素，只沈浸在兩人的世界裏。原來這就是愛情的味道啊，裴珍映感慨到。那個吻的最後，是以黃旼炫一副後悔的表情先移開嘴唇而結束的。然後他說，對不起。
為何總有那麽多對不起，為什麽總是那副悲傷的表情，為何佯裝泰然，卻又仿佛藏滿了心事。
“哥，我還想要。”
裴珍映主動吻上去的時候，心裏還是有點心虛的。但是不管怎樣，他仍然覺得那個吻很甜蜜，又摻了點兒痛楚。意外的，那種痛楚讓人感到快樂。雖然它略帶威脅感，讓人無法呼吸，卻又神奇般的墜入了一種眩暈的感覺裏讓人難以自拔，意猶未盡。
-哥，我出發了。你在幹什麽？
短信發出去後，裴珍映很長時間都沒有等到黃旼炫的回覆。他看了眼對面的有真，一臉疲憊的表情。不知不覺已經在火車上度過了6個小時，想必是累到了。剛剛還在吵鬧著的學生們，現在也安靜的打起了盹兒。裴珍映再次望向了窗外，不斷消失的風景卻讓他的眼睛無處安放。於是他拿起了手機，給黃旼炫撥電話。直到通訊聲結束，黃旼炫都沒有接。這時，不遠處的幾個女生突然開始活躍了起來，她們找到了新話題。
“你們聽說那件事了嗎？”
“什麽事？”
“我們小區，3年前那樁B中學屋頂墜落事件。”
“想起來了，當時鬧的可大了。”
“聽說那是自殺呢。”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B中學屋頂墜落事件。
剛剛要是假裝睡著了該多好，裴珍映後悔不已。在聽到這個詞的瞬間，他的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大腦又不自覺地開始眩暈。
“對了，裴珍映，你是不是B中學畢業的？”
“沒錯，珍映是B中畢業的，那個孩子跟我們是同齡來的吧？”
“珍映啊，你知道是誰嗎？”
孩子們瞬間都聚到了裴珍映的身邊，因為突然聚集的人群，有真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耐煩。裴珍映只覺得轟一聲，頭腦開始不清醒。不行，裴珍映，打起精神來，絕不能漏出破綻。
“不是自殺。”
“看吧，就說不是吧。”
“是因為失誤墜樓的。”
裴珍映說完，周圍女生們的臉上都掛滿了失望的表情，這讓裴珍映心生厭惡。事實對她們來說，根本毫無意義。她們想要的只是刺激的八卦，來作為有趣的談資罷了。
終於，車廂裏恢覆了平靜。有真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又是一陣久久的沈默。今天的她格外的安靜，表情也很僵硬。裴珍映擔心是車廂內太過悶熱，他拿起一瓶水遞給了有真，然而她沒有接，只是睜開眼睛，望著他。
“你沒事吧？”
有真的表情很微妙。
“你昨天晚上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才沒來找我嗎？”
“嗯。”
於是又好一段時間沒有對話。那種安靜讓人感覺到壓迫，仿佛下一秒就會有尖叫聲打破平靜，令人心慌。
“珍映，其實。”
有真暫時閉上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一樣。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吃力的開口說道。
“其實我昨天看到了。”
“什麽？”
“在車站旁邊，你跟一個男人一起...”
看到裴珍映跟一個男人在接吻這樣的話，有真實在是說不出口。雖然跟裴珍映家只隔了幾個胡同的距離，但那天晚上就是突然想要繞路去迎接裴珍映回家，於是在路口看到了那一幕。裴珍映正跟一個比他高的男子，表情真摯的說著些什麽。有真還沒能喊出他的名字，下一秒就被意想不到的kiss場面驚呆了。
然後，有真記起了那張臉。
他是在Y大那家小店裏，裴珍映說過自己不認識的，那位氣質非凡的帥氣男子。
裴珍映沈默不語，不知為何，他今天看上去有點落寞。
“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但是。”
“……”
“你為什麽要說謊呢？”
裴珍映無話可說。
因為自己不想成為壞人，不想給別人帶來傷害，因為自己陷入了善良中。
因為即使你在第一見面時欺騙了我，我也會笑著迎合你，卻無法坦誠自己喜歡男人的事實。
因為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對不起。”
有真預想到了，裴珍映的心不屬於自己，也料到他會說對不起。除了抱歉，他似乎也沒什麽可說的。因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有真反而覺得更加悲傷了。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有點難過。”
“……”
“為什麽我沒辦法被這麽好的你喜歡呢？”
有真開始哭泣，淚水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有真啊，我沒有很優秀，也沒有很善良。請你不要這麽想。正因為我不是好人，所以才沒有辦法拒絕你，讓你傷心。你才是善良的孩子，希望你不要責怪自己。”
裴珍映並不懂得安慰別人，他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顯然，這讓有真更難過了。
其實裴珍映來正東津的理由，並不是看日出。他跟大家道過別之後，便坐上了開往束草的長途汽車。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來這裏了，那孩子很喜歡大海，聽說死後被安置在了束草周圍的一座小骨灰堂裏，就那麽靜靜地睡著。裴珍映以為，在自己活著還能呼吸的時候，是絕對不會來到這裏的。他不停地給黃旼炫打電話，然而對方始終沒有接，裴珍映甚至覺得，黃旼炫可能把手機給丟了。
破舊的汽車沿著蜿蜒的山路，把裴珍映送到了一個能看到大海的地方，那裏有一間破舊的小骨灰堂。這間骨灰堂比想象中還要寒酸，幾乎沒有人來過的痕跡，那滿是灰塵的小屋仿佛一場大風就能被徹底摧毀。管理員老爺爺倚在門邊，打著瞌睡。骨灰室裏有很多空著的格子，零星填滿的幾個窗口，仿佛無人問津一般，被蜘蛛網裝點著，落滿了塵埃。在那之中，那孩子的窗口十分顯眼。一點灰塵都沒有，幹凈的發亮。
“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
在那孩子死後，這是裴珍映第一次來看她。因為在她死後，裴珍映也幾乎也半死不活，每天都祈求著死亡。每當閉上眼睛，那孩子就會在噩夢中出現折磨自己，渾身是血頭破血流，每天晚上在夢裏掐著裴珍映的脖子。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即使從睡眠中醒來，那種恐懼也時刻包圍著他。
“旼荷，是我害死了你。雖然時間不能倒流，但是我真的每天都很痛苦。對不起。”
那孩子是因裴珍映而死的。
假如時間可以倒流的話，假如還能再次回到那天，也許只要他的一句話，她是可以活下來的。
“你知道嗎，我遇到了一個跟你很像的人。不僅長的一模一樣，連習慣都十分相似。很神奇吧？我還以為是你活著回來了。”
旼荷死的那天，曾經抓著裴珍映的手腕，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
珍映啊，請你相信我，請相信我說的話吧。求你了，求你一定要相信我。
把那雙手甩開的是裴珍映，當她被重力牽引著朝大地栽去的時候，沒能及時抓住她的也是裴珍映。那些瞬間仿佛帶毒的刺一般，一直折磨著裴珍映。在夢裏，那孩子說過的話，被放大了幾萬倍甚至及幾億倍，不停的重覆。
耳朵仿佛要噴血一般的，不斷回響著那一句話，你相信我，你聽我說。
等到裴珍映後悔的時候，旼荷已經望著那片她最愛的大海，在這寒酸的骨灰堂裏睡著了。
後來，裴珍映把一切都怪罪給了重力。
如果沒有那該死的重力，旼荷不會死。
所以裴珍映討厭重力。討厭這種不可抗力。
把旼荷的靈牌擦幹凈，好像是裴珍映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害怕自己輕易的觸碰會讓它破碎，裴珍映十分小心翼翼的擦拭著它。活著的時候就很愛幹凈的人，死了之後，靈牌也如此的幹凈呢，仿佛有人擦拭過一樣。
“.........？”
在牌子後面貼著的一張紙，忽的一下子掉了下來，那是一張老照片。
說到照片，裴珍映倒是沒見過旼荷的家人，難道還會有人來看望她嗎。聽說她是有兄弟姐妹的，但卻從未聽到過詳細的情況。
裴珍映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突然就屏住了呼吸。遠處的海浪聲逐漸喧囂了起來，雙手開始不自覺的顫抖，眩暈感又席卷而來。這麽一想，那孩子倒是曾經說起過。
黃旼荷說過，她有一個哥哥。自己總是害他痛苦，害他心累，所以只能埋藏在心裏絕對不想輕易去打擾的哥哥。那個人在照片裏，露出了令裴珍映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個人正是，黃旼炫。
#Y大經濟學3年級，黃旼炫獨白
我原本是沒有要接吻的想法的。
還有，我也很討厭重力。
在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因為交通事故父母雙亡。本來我們家就一貧如洗，父母的死對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留給我的只有一個當時還在念小學的妹妹而已。那個孩子以後的人生幸福與否，都將取決於我。可能是太小的緣故，她只會哭。在無人問津的葬禮上，在寒酸的父母照片前，她哭了一整天，這讓我很討厭。雖然我也哭了，但是我很快就明白，哭不能改變什麽，哭不能讓死去的父母回來。
父母留下的僅有的一點財產和保險金都被騙子卷走了，我們被送到了不認識的親戚家裏。據說是父親那邊的，唯一能聯系到的親戚，一個四十多歲，每天流連於煙花場所行為不檢點的妓女，還有她酒精中毒的姘頭。從那以後，每天都是地獄。那時候我的個頭還不高，旼荷就更弱小了。我們每天都在活在無止境的暴力中，我唯一能為旼荷做的事情，就是在挨打的時候，把她抱在懷裏，讓自己比她被打的更慘一點而已。在淚水與血水中，我曾經無數次的怨恨著把我們兄妹拋棄在這世上，不負責任的父母。
當時我念的學校，是在國家對低保家庭子女的支援條款下，勉強接受我的。事實上，政府還沒有完全拋棄我們這樣的窮苦人。然而等到旼荷上學的時候，因為沒有錢買昂貴的校服，她只能忍著同學們的嘲笑，每天穿著我曾經穿過的男生校服上課。
“等你上高中的時候，哥哥就能攢錢給你買好看的校服穿了。”
結果這最終還是成為了無法遵守的約定。
在持續不斷的家庭暴力中，我和旼荷的身上總是新傷覆舊傷，我的心理也受到很大程度的影響，我開始厭惡女人。在我成年之後，利用政府的補助金和日夜不休的打工費，我在鷺梁津租了一個小房間。盡管很破舊，下雨時會漏水，馬桶總是堵塞，熱水經常斷流。但是能脫離家庭暴力的陰影重獲自由，我一切都無所謂。盡管我從噩夢中脫離，但是旼荷卻成了我心上的一根毒刺，因為我沒有辦法帶走她。
我真的像個傻瓜，那時候應該更關心她才對，然而我為了能考上大學，獲得全額獎學金，卻只顧著沒日沒夜的學習。看到她身上的傷，只想到是又被那老女人打了，卻沒有想過問她一句在學校過的好不好。只因為那孩子說過，她在學校很開心，交了男朋友，還有一群對她很好的小夥伴。於是我相信了，我只一心想要努力打拼帶給她幸福，卻沒想到等來了她的死訊。
我是真的沒想到，在旼荷16歲的時候，在我得到了大學裏所有教授的認可，席卷了所有大賽的冠軍獎杯，成為一個備受矚目的英才時，旼荷卻死了，變成了一具校園裏冰冷的屍體，從天臺被重力牽引著直栽向大地，頭破血流。
“她怎麽可能從天臺掉下來？那欄桿的高度都超過她肩膀了，如果不是有什麽故意的行為發生，她根本不可能會掉下來吧？？”
“這位同學，這個案件已經被斷定為是單純的墜落事故了。”
“聽說她身上有被毆打的痕跡，而且還有目擊者作證，這分明就是學校暴力導致的，為什麽要掩蓋真相？你到底還是不是警察？旼荷絕對不可能是自殺的！！”
“你是Y大經濟學的學生吧？既然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怎麽辦的吧？你家裏有後臺嗎？錢多嗎？好像還不是很了解這個社會吧，這裏的學生家長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惹不起的。再說，不是都給你們和解金了嗎？拿著這些錢好好過好以後的日子吧，別耽誤了自己的人生，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弱肉強食。”
“……”
“旼荷雖然很可憐，但是這樣的案件每年沒有數百次也有數十次了，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挺過去的。隨著時間，日後都會忘記的。反正你都接受和解金了，何必要把事情鬧大？”
“我沒有接受。”
“什麽？”
“我沒有接受和解金。”
這世界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骯臟，為了那一點希望而奮不顧身的我真的是傻得可以。為什麽到現在才醒悟，為什麽在旼荷離開之後才明白。如果早知道心懷希望是沒用的，就能早點抱抱她，關心她和呵護她。
然而，現在後悔已經晚了。我只能一個人跪在她簡陋的葬禮上，抱著剛給她買的新校服哭泣。
其實我曾經試圖自殺，跨過麻浦大橋的欄桿，望著漢江水想把自己全部托付給那該死的重力。然而這世界仿佛不想舍棄我，警察突然趕到救下了我，所以沒死成。但其實我還嘗試過一次，我把脖子吊在天花板上試圖上吊，但因為房子太過老舊久，天花板根本承擔不起我的重量。
人生真是無解，活著的時候不能隨心所欲，連死也不能。這難道是老天在給我暗示嗎，只要再撐一下，也許就能夠擁抱幸福了。又或者是死去的旼荷在向我傳達信息，她說，總有一天，會變的幸福的。
其實我跟旼荷長得很像，特別是在習慣和興趣愛好上。她留給我唯一的物件，就是那條黃色的圍巾，被她像寶貝一樣珍藏著。然後就是一本日記，原本也不是愛寫日記的孩子。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黃旼荷就這樣消失了。從這個骯臟的世界，像是從未出現過的孩子一樣，消失了。
我決定要活下去，就像在父母的葬禮上明白哭不能改變任何問題那樣。既然死不了，那就活下去吧。不知不覺，就這樣度過了兩年。我始終覺得，旼荷死前生活過的那個小區，還有她的痕跡在。所以我在那裏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裴抵運就是我的第一個學生。雖然也曾經好奇過，這樣有錢的人家為什麽會找一個大學生做家教老師，但是無論如何，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梅雨季節來臨的日子，我通常都習慣帶著一把雨傘出門。那天，我第一次遇見裴珍映，突然的陣雨讓他全身都濕透了，在屋檐下瑟瑟發抖的樣子很是可憐，讓我有了想要送他回家的沖動。好笑的是，他一見到我的臉，就露出了像看見鬼一樣的表情，仿佛看到死去的人活過來似的。當然，我覺得，是因為我長得很好看。
裴珍映對我的喜歡，表現的十分明顯。當然，他本來就是個臉上藏不住事的單純小孩。即使總是佯裝泰然，那純真的臉也裝滿了關心。故意用問題的方式找我搭話，算準我到達的時間與我偶然碰到，再一同順路回家，不管我遲到多久都會在我來的時候準時出現，不敢跟我對視的樣子，臉紅的樣子，想要牽我的手卻又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裴珍映真的是太可愛了。
我不知為何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也許這孩子，是我出生到現在為止，失去的所有幸福的集合體，因為我開始感受到幸福。跟他對視的時候，看到他害羞的樣子讓我心跳。給他講題的時候，碰到他的肌膚的觸感會讓我心跳。每周有三天，他都會等著我，讓我的心臟跳動。這種被愛的感覺讓人心動，這是我從未感受過的幸福的滋味。所以我開始想要貪戀更多，想要牽著他的手，想要擁抱他，想要親吻他。
“珍映，我喜歡你。”
當我說出這句告白的時候，裴珍映毫不猶豫說了句“對不起”，仿佛是膝跳反射一樣本能的拒絕了我。說實話，我感到很意外，外面的雨點仿佛都砸在了我的心上。那孩子自己好像都有點意外，不知該如何是好。看上去不像是失誤，我等他調整好狀態，等了好久，也沒有等來我所求的結果。
感覺再繼續抓著他的手好像有點冒昧了，於是我松開了他的手，裴珍映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算了吧，黃旼炫，不是誰都像你一樣喜歡男人，你的人生，哪有什麽幸福可言。
那之後過了很久，我都沒有再見過裴珍映，他好像在故意躲著我。說來也真是好笑，我居然被18歲的孩子甩了，還因此而受了情傷。我向裴抵運打聽裴珍映的情況，說是生病住院了。本來就是個體弱多病的哥哥，我本來想偷偷去醫院看望他，可是誰知道呢，也許就是我讓他生病的。興許過段時間，裴珍映自己又想通了，我還是等著吧。
又過了幾天，在我考慮要不要給裴珍映打電話的時候，我突然忙碌了起來。比賽季又來襲，作為Y大經濟學的領隊，我必須投入全部精力每天跟教授和隊友們一起準備資料，面談商議，忙得不可開交。
然後，那一天來了。如果可以的話，真的想把那天從我的人生裏刪掉。
大賽結束的那天，馬上要畢業的前輩臨走前請我們全組人一起吃飯。明明知道我不能喝酒，後輩還是一個勁兒的勸我喝酒。為了躲避後輩的熱情，我逃到了另一邊正在閑談的桌上。
“對了，旼炫，我偶然聽說了關於你妹妹案件的一點消息。”
“什麽？”
完全沒有想到，這世上還有可以摧毀我的東西存在。
“我認識的人當時曾經是B中的英語老師，現在升作教授了。最近因為論文的事找他幫忙，就請他吃了頓飯，偶然間說起了這件事，聽說這事背後有很大的黑幕。”
“有什麽黑幕？”
“那天，天臺上有一個人跟你妹妹在一起。”
“天臺上還有人？”
“沒錯，你也是第一次知道吧？不知道是不是跟那小子有關系，但是旼荷在墜樓之前，分明跟他在一起的。那小子很可能就是這個事件的關鍵線索，但奇怪的是，其他學生都是因為傳聞被調查了，但是那個小子卻身份不明，連現場調查也沒有參加，不覺得很奇怪嗎？”
“……”
“而且，那家夥自己也說了，自己是唯一的目擊證人，但是學校當時的氛圍不允許他說話，他自己還感到很郁悶。”
“……”
“聽說那小子是D制藥裴賢宰會長的孫子，是不是有點感覺了？”
“D制藥？那麽......”
“是啊，完全跟電視劇似的對吧。那小子根本沒有參加現場調查，就像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一樣。旼荷自殺前，一起在天臺上呆過的人是大韓民國10大企業集團的長孫。迅速的案件終結。墜樓死。是不是太多巧合了？”
“能說的再詳細一些嗎？比如他的名字，家庭住址？”
“噢，對，那小子的名字好像是叫……”
我大概有兩年多沒有抽煙了，曾經對煙十分厭惡的我，在旼荷死後，偶然嘗到了一口煙的味道，覺得它是一個讓世界上所有的甜蜜和苦澀結合而來的傑作。於是我像個瘋子一樣終日頹敗不堪，嗜煙如命。但是無論是多麽狠毒的煙，都無法減輕活在地獄裏的我的痛苦，於是我又戒掉了。不知為何，此刻突然很想抽煙。
“那小子的名字，好像是叫……裴珍映？沒錯，是裴珍映。”
想起我對裴珍映告白的那天，他對我的圍巾有非常強烈的反應。那是旼荷的男朋友送給她的禮物，被她小心翼翼的收藏著。為什麽那時候自己沒發現不對勁呢？是因為被愛情蒙蔽了雙眼？
跑去外面抽根煙的功夫，正巧撞上了裴珍映那雙圓圓的大眼睛，他那純真而又看不清內心的臉，又讓我的心臟開始跳動。然後我註意到，他的左手邊，還牽著一個女孩。
也許，你跟我之間不是命運，是孽緣，上輩子我們對彼此都犯了不可饒恕的罪。
“是認識的人嗎？”
“不認識。”
那時的我，一邊祈求裴珍映這樣的回答，一邊又仿佛心臟被撕碎一般痛苦不堪。面對他的臉，我開始不知所措。即使他說認識我，我也沒有辦法回應他。所以謝謝你，裴珍映。還有，裴珍映，拜托你告訴我，這一切都與你無關，難道不想失去愛情，對我來說也是一種野心嗎。
我活下來的理由，就是為了在以後漫長的人生中，去尋找那曾經失去的幸福，可為什麽我連那一點點幸福都不配得到呢。
那天晚上，我在裴珍映一定會經過的車站那裏，等了好久好久。我有話要對他說。
珍映啊，我有話要說。
我是黃旼荷的哥哥。
請你告訴我事實吧，告訴我，不是你，跟你無關。
可為什麽那時候，裴珍映先說了“我愛你”呢。
“旼炫哥，我想你。旼炫哥，我愛你。”
為什麽要用那樣哀切的表情說出這些話，仿佛我不回應這份感情，就立刻要跌進萬劫不覆的深淵一樣。我的心開始柔軟，為什麽幾天不見，那被我抓住的手臂就變得那樣纖細，為什麽這麽冷的天氣裏，卻穿的這樣單薄。
為什麽，偏偏是你。
我真的沒有要接吻的想法，可我的本能卻這樣做了。像是屈服於重力的牽引死去的旼荷一樣，我的愛情也被重力牽引著，摔向了深淵。可能是我的本能對我表示了最後的關懷。
“對不起”那句話，究竟是對裴珍映說的，還是對我自己說的，又或者是對旼荷說的，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那時候如果不說這句話，我會很不安。
可是裴珍映。
你為什麽要用那麽可愛的表情，對著我要求再吻一次。
我為什麽會答應。
為什麽和你一起接吻那樣甜蜜。
為什麽心臟會跳的如此劇烈。
我現在，真的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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